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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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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除非那个装睡的人自己决定起来。
── 周濂
凌晨三点,钟表齿轮咬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简信起床去洗手间时,发现门缝透出一线微光──这光不该存在,客厅的灯总关得很早。
简信走进,仔细观察这个灯光的源头,好像是仓库那里,看来简父又在偷偷整理行李。
拖鞋踩踏声在木地板上拖出细碎的影子。
卧室的门把手冰凉,简信拧开时,正对上一双熟悉的皮鞋──简父蹲在仓库尽头,正往行李箱里塞几件衣物。他的衬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晒得发黑的手臂,那双手正把一本旧相册塞进箱底,相册边角沾着烟灰,简信认出——简茹婚前拍的红旗袍照。
他们没有进行婚礼仪式,仅仅拍了几张合照和两人的个人照,摆了几桌酒菜,过过场面。
两人合照的照片只有一张,他们一站一坐,简父身着中山墨婚服面向前方,笑得很腼腆,右手搭在简茹的肩膀上,后者一身红玫瑰旗袍,两手放平在双膝上,微笑看向镜头。
简信从没见过这张合照,这个画面还是姥姥悄悄告诉她的。
原来,幸福也可以避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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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外斜切进来,将简父清瘦身影钉在墙上。
简父总说搬家时要轻手轻脚,但此刻他却突然把叠好的衬衫摔进箱子,拉链卡住时甚至用拳头砸了一下。
简信盯着那拳头,想起上次他砸碎简茹花瓶的模样──花瓶是姥姥送的结婚礼物,他发脾气总说“这破玩意儿占地方”。此时要收拾行李,就想时不时地表现出温柔,仿佛离别是件需要体面的事……
墙角的扫地机器人被撞歪了,红灯闪烁,像一只睁着的不合时宜的眼睛。
它是表舅妈送的新婚礼物,本来是没有的。在此之前,她并不看好简父,第一是因为他让简茹未婚先孕;第二是因为他眼高手低,想用成就一番事业,却头脑不灵活,直到30多岁只能在工地上打漆。
两人“结婚”后的三个月里,简信出生了。那天,表舅妈也来了,一瞧简信就喜欢的不行,没过几天就送来了扫地机器人。
简信家里能有许多新又耐旧的物品,基本上是表舅家补贴的。她内心是非常感激他们家的,而成绩好能让她更方便地回报他们。
简信深吸一口气,不再多想,移开视线,走向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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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信拧开水龙头,冷水流向盆中,慢慢打圈。待差不多高,她把它抬起,又贴地放下倒向马桶,水流声硬生生地盖过了简父在走廊的脚步。
简信刚起身,转头看到小圆型镜面蒙着水雾,她抬手擦拭时,瞥见简父的身影在玻璃上扭曲晃动。同时,水体随着马桶的深度,发出的卷动声不大,却震得她耳鸣发颤。
仓库离厕所明明有一段距离,不出意外是不会有人对冲水声在意,除非那个人想要去洗手间。
而简父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攥着几颗玻璃纸糖,薄荷绿的包装在昏暗灯光下放着冷光。
那是简父常买的牌子,糖纸上的金箔已经褪色。
“闺女醒了?”简父声音像浸过热水的毛巾,柔软得陌生。
简姓没有名字,准确的来说她只有姓。简茹原本挺高兴女儿的到来,偏偏她相对于简信,更爱自己的丈夫。自己的丈夫因她所受非议众多,加上表舅妈的态度突转360度,自然而然就更不喜欢她。
表舅妈揪着简父“爱面子”的性格来劝简茹多次,最终才取了一个——信。
年轻时的简父,只有对简茹说话时,才这样。后来结婚,一到外地“出差”,一出空就给她写信,语气也这样。
简信恍惚间想起去年发烧,简父守在床边,用同样的语调念童话书,可第二天就因(听姥姥说的)工地拖欠工资和简茹吵得摔门而出。
不知道他是生气工资没了,还是生气简信偏在那时候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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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信朝简父走近,他眼角的皱纹里缠着疲惫,手指却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在裤缝上反复搓着糖纸。
“明天…你妈会带你去表舅舅家。”简父剥开一颗糖塞进简信手心,她放进嘴里,甜味立刻在舌尖炸开,却呛出酸涩的泪。
糖纸粘在简父指甲上的泥垢没洗干净。
简信认出,那是简父常去修路的工地沾的灰。
简父总说“修路是修人心”,可没人知道他修的到底是哪条路。
简信犹记得姥姥总说“小孩得开开心心的,大人间的麻烦事啊,少了解是件好事。”
简信是很听姥姥说的话,却实在理解不了这句话到底好在哪──小孩不理解事情的始末,却要受着这件事带来的结果。
简信不知道对别人是不是积极影响,而她无法不肯定自己是消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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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父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像拍掉衣服上的灰尘,又像在拍去某种看不见的愧疚。
简信张嘴想问简父这次是去哪“出差”,糖却卡在喉咙,化成粘稠的阻碍,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简父转身时,姥姥从卧室探出头,调侃声混着咳嗽:“大半夜折腾啥嘞,哄孩子也得讲技巧,糖都化了粘手啦!”
她披着褪色的牡丹花睡衣,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简信知道姥姥的“调侃”是家里特有的止痛药──去年她突地晕倒,到医院就诊后,医生建议她要少吃糖,精神上要乐观一点,所以全家人都学会了用玩笑裹住伤口。
简父朝姥姥点头,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声响渐远,走廊尽头那盏总接触不良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照出他后颈上晒脱皮的红斑。
简信攥着糖站在黑暗里,薄荷甜味早已消散,只剩糖纸在掌心硌出钝痛。她回到房间,透过窗帘缝看见简父租的代步车尾灯在巷口消失,像一颗坠落的星。
姥姥依旧靠在门口没动,看着简信走出自己的房间,又走向简茹的房门,扭动把手,声音很轻。
简信抬头望去,床头柜上摆着简茹新买的柠檬,味道盖过了简父常年留下的烟味,但她还是嗅到了残留的尼古丁气息,混在潮湿的夜色里,像某种腐烂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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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简茹红着眼眶说,简父去外地“挣大钱”了。姥姥听到后,把糖罐推到她面前:“吃糖甜,心就不苦了。”
简信站在半掩的卧室门口,盯着罐底剩下的糖,想起简父最后一次拍她肩膀时,掌心残留的沥青温度。
那些糖曾是她不哭不闹的勋章,现在却成了谎言的包装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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