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霖霖西风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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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匾额一事很快在外间传开，原本尚在观望的商贾和地方官员纷纷将家中女儿送进书院，以此向上面那位表明忠心，被这一闹，“七竹书院”俨然没了私学之名，渐与官学无异。
宋寄悦起初办女子私学就是不想太过招引这上头人注意，如今皇上既明面派人走了一遭，那飞来庄的一切自然逃不过她眼睛。
开弓便没有回头箭，仔细想来，朝中为官者皆是男子，宫里的女官仅为日常起居之用，并没有多大实权，静澜郡主以女子之身称帝，虽已将先皇一派杀尽，但私下只怕难以服众，靠杀戮立一时之威，并不能让审时度势的官员完全效忠，唯有一手扶持自己的亲信，才可保长久无忧。
宋寄悦想通此节之时，不免有几分悔恨，她有心使飞来庄避开朝廷纷争，没想到却又因私心替皇上办成了事，在众人眼里，飞来庄已和当今女帝在一条船上。
当年宋寄言为赎罪让飞来庄脱离了江湖争斗，一心铲奸除恶做起正经营生，宋寄悦此次重开女学，竟因此卷入更要命的漩涡，她也不知这事对宋家是福是祸，或许她就不该回飞来庄。
见她整日忧虑不已，宋寄言特意邀人到院中亭下品茗，开口道：“这是我仿照娘留下手札做的荷花酥，姐姐来尝尝我的手艺。”
宋寄言从前就爱在吃食上钻研，宋寄悦因她不好好习武练剑，少不了训斥几句，今日见这荷花酥粉艳精致，花瓣错落绽开，当真与记忆中一般无二，不禁叹道：“你做点心的手艺极好，娘若是看见，必然欣喜。”
“那我回头给娘端一碟过去，姐姐快尝一下味道如何。”宋寄言轻轻一笑，又为她沏茶。
宋寄悦小心咬下花瓣，只觉入口酥软，随即满嘴生香，夸道：“这宫里的点心师傅怕都不如你。”话才出口，脸色不由沉下。
宋寄言见状忙道：“花蕊那我加了红豆沙，姐姐再尝尝够不够甜。”宋寄悦看了看她，将荷花酥放回碟中，微一叹气：“说吧，你要与我说何事？”
“这可是姐姐叫我说的。”宋寄言咳嗽一声，难得露出羞涩之态，“你愿回来，就说明认我这个妹妹，女学和那位的事已成定局，再怎么想也无力更改，为今之计，不如走一步看一步，姐姐你办女学也是好心，还得了我首肯，日后要有什么事，我和你一起担着，人活一日便少一日，与其整日担惊受怕，我们何不快快活活的，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
听宋寄言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深怕被她打断似的，宋寄悦先是一愣，尚在脑中消化这番话，谁料宋寄言见她半晌不语，以为这人又要当那闷葫芦，心里一急，索性大起胆子，扬声道：“宋寄悦，你听明白没有？”
被这一声喊，宋寄悦惊得心头一跳，撇了眼宋寄言，皱眉道：“我是你姐，再直呼名字……”
“你能拿我怎样？”不等宋寄悦把话说完，宋寄言手一摆，截道，“反正飞来庄现在我是庄主，有何事你都得与我商议，别整天愁眉苦脸，有问题大家一起想法子，你若还当我是你妹妹，就别自己硬撑。”
宋寄悦心里怒气此时已泄了七八，摇头道：“你不怪我吗？”宋寄言想了想，双手捧脸，注视她道：“怪你什么？一家人不讲这些，你若要我细说，那要怪你的事可就多了。”
闻得此言，宋寄悦只觉心间涌上一股暖流，克制住要流泪的冲动，垂首道：“我不让你再查蔡霈休与钟柳函下落，你当真不怨？”
宋寄言“呲”了一声，幽幽一叹，道：“你还是没把我当作大人。宋寄悦，我不是从前那个哭着跟你顶嘴的小孩了，你明白的道理我也都懂，这事也怪不到你头上，只要知道她俩没有性命之虞，找与不找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书院和朝廷之间的事你别多想，大不了后面就过给官府，皇上有她的谋划，飞来庄就接着老实做自己的小生意，只要我们能好好在一块，旁的都不是大事。”宋寄言垂眸说完这些，端茶抿了一口，只等宋寄悦回应。
姐妹俩就在亭中对坐不语，过了许久，忽听一声轻笑，宋寄言抬眼瞧去，但见宋寄悦拿起那块吃了一口的荷花酥，视线与她对上，欣慰一笑：“你这点倒与蔡霈休有几分相像，既然宋庄主都这么说了，我哪有不听从的道理？”
宋寄言暗暗松一口气，回笑道：“姐姐能想开就好。”
宋寄言一番开导，宋寄悦也不再瞻前顾后，既已入了皇上的眼，左右都要做下去，她自然想做到最好，是以一心扑在书院上。庄上诸多事宜又落到宋寄言手里，好在有阿涟从旁协助，不至于乱了管理。
而在外人眼中，飞来庄得皇上赏识，有这样一座靠山在，飞来庄各铺子的生意也被各地官府照拂，不出几年已在东南一带颇有名气。
黎和城口岸，宋寄言借程忆留下海船图纸，建造出数艘航海宝船，此刻口岸的搬工正往船上装卸货物，准备运往海外售卖。
这些年，新济掌权的林午病逝，余下权贵争权夺利，内战不休。有人曾进言劝女帝趁此时机挥师西取，直捣新济皇城。
然吴宁手下势力培植日短，虽已在科举增设女科，奈何根基尚浅，仍不足以与另外两派对峙朝堂，而又有皇室成员与旧臣在底下蠢蠢欲动，意图联手推翻女帝，重夺权柄，内忧之下，西取之事就此驳回。
永兴五年，时维八月，中秋将近。
阳春河畔，秋意未浓，夹岸柳树依旧翠绿，风庆城外十余里停靠有渔民的船屋。
此时天光渐现，渔民点亮油灯悬挂在船头，幽深水天起伏叠波，点点橘黄在其间隐隐绰绰，不一会儿，便见船上升起一缕炊烟。
船娘正自烧火煮着鱼粥，忽听吱呀声响，扭头望去，就见船外一个女孩，正扒着木门抻头往内里瞧看。
女孩不胜好奇，东张西望一阵，视线忽转，恰与船娘看来的目光相会，一双蓝色眸子眨了眨，本欲跑开，想到师母昨夜教的话，轻声道：“婶婶好。”
昨夜突逢人来敲门，船娘裹了外衣，把门边的柴刀带上，开了道门缝，警惕道：“谁？”
透过门缝，就见敲门的女子发梢濡湿，脸上露出笑意，声音和煦：“雨天路不好走，我与姐姐误了入城的时辰，见船屋还亮着灯，可否在大姐这借宿一晚？”
船娘闻言心下犹疑，又开了点门，提灯仔细瞧看，就见女子身后站着另一名女子，生得格外美丽，虽衣着俭朴，却有几分别于常人的气质，而她此时将外衣搭过头顶，颊边落下几滴水珠，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这份狼狈不禁消减了几分疏离。
见船娘打量过来，蔡霈休心觉有戏，忙拍了拍怀里的女孩，笑道：“莉安，快叫婶婶。”船娘低头一瞧，女孩正也抬眸看来，竟是蓝色的眼眸，心头一惊，又看了看两名女子，分明又都是本国人样貌，不由问道：“这孩子是异族人？”
飞来庄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与海外异族来往日渐频繁，船娘也只听沿海来的人说起过异族人样貌，未曾想过今日能见这样一个异族小姑娘。
见那婶婶神色惊异，盯着她看了许久，名叫莉安的女孩心生胆怯，着急地抓住敲门女子衣袖，颤声道：“娘。”
钟柳函叹息一声，转身摸了摸女孩脸颊，面露怜惜，解释道：“大姐莫怕，莉安是我的孩子，虽为异族，但和习国人一样，都是平常百姓。”
蔡霈休又将女孩抱紧几分，与钟柳函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无奈。惊闻母亲病重，蔡霈休本想只身冒险回来一见，钟柳函放心不下，且她作为医者，亦能为苏锦宜诊治，此事或许还有转机。
在两人随天衍宫船只出海后，花无影便将莉安交回她们手中，两人都是头次养孩子，少不得手忙脚乱一番。
好容易将孩子养大一些，却又因她身份特殊，以达雅为首的族人仍心存芥蒂，而天衍宫这边的孩子虽会找她玩耍，但莉安总是问起她与那些孩子为何不同，为何与她一样的人不肯与她亲近，每到此时，钟柳函与蔡霈休都耐心解释，奈何小孩性子执拗，恐惧于与朋友的差异，渐渐将自己困在家中，不愿与外人接触。
莉安年纪尚小，又离不得她们，是以此次重回习国，两人商议过后，决定将孩子带上，也好让她增长见识。
只是孩子的蓝色眼睛在习国实在罕见，一时也找不到法子隐藏，一路走来，少不了被人拿异样眼光看待。
两人现今在习国没了户籍，无法入城住店，前几日倒可寻荒废屋舍应付一晚，今夜这场秋雨落得太急，又带着莉安，跑来船屋借宿实属无奈之举。
船娘见莉安怯懦模样，不由想到家中女儿，今日起了场雾，偶有微风，本是出船捕鱼的好日子，孰料正午落起淅沥雨来，之后愈来愈大，鱼没打上来几条，卖不出银钱，她心有不甘，打算宿在船上，说不准明日能碰个好天。
“我这船不大，倒还有一张床，你们挤一晚也可。”两个女人在雨夜带着孩子着实不易，船娘放下柴刀，将门打开。
两人道一声谢，待抖落身上雨水才进入船中。船娘搬开最里间的木板，将油灯放在小桌上，道：“明日我要早些出船捕鱼，你们天亮就走吧。”
蔡霈休把莉安放下，起身问道：“大姐要去何处捕鱼？若是顺路，不如再捎我们一程，我会另付笔行船费，不让大姐白忙活。”
船娘见她态度诚恳，提醒一句：“大抵往鉴良湖去，不过也不能离太近，那边是官家的地，我们可进不去。”
听闻此言，蔡霈休面上一愣，后笑道：“我们此次是回乡探亲，正巧往那边走，劳烦大姐。”船娘点点头，把油灯留给她们，转身走了。
蔡霈休把木板搬回合上，钟柳函给莉安脱去衣物鞋袜，小孩身子一滚就翻到里侧，伸手叫道：“娘，你也上来。”
“你啊。”钟柳函笑了笑，为她掖好被子，柔声道，“我与你师母说会儿话，你先睡。”
今夜的雨确是吓到了她，莉安扭身打着哈欠，动了动屁股便依言闭上眼。
钟柳函走到蔡霈休身旁，见其心绪不宁，双手揉捏她肩膀：“再过三日便能到玄阳，姐姐莫要担心。”蔡霈休叹一口气，抓着她手，轻声道：“我明白，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钟柳函并未应声，张手将人圈住，蹭了蹭她鬓发：“你若不睡，我也睡不安稳，待到了苏家，我定尽全力救治夫人。”蔡霈休闻言侧首，亲上钟柳函面颊，轻笑道：“我知你本事，别想太多，这床狭小，你和莉安睡吧，我就坐边上练功。”
“姐姐也不是铁打的。”钟柳函牵住她手往床边拉，“我们侧着身子正好能躺下。”
似要验证她的说法，钟柳函脱掉衣衫，将莉安又往里推了推，随后侧身躺在床上，拍着腾出的空位，笑道：“姐姐快来。”
蔡霈休不禁一笑，解着腰带，语带调侃：“我就说莉安性子像你，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钟柳函蹙眉道：“小孩惯爱学身边亲近人言行，她又不止学我一人，要我说她性格应朝姐姐，就是过于自卑，不爱说话。”
莉安自小环境使然，养成现在这样，蔡霈休头疼不已，搜刮从前记忆，也不知从何处教起。莉安是她徒儿，只是这性子若不改变，难免行事优柔寡断，日后即便习了正一武学，怕也停步不前，再难超越。
“孩子还小，这事急不来。”蔡霈休坐上床沿，叹道，“等她长大些，我们带她离开小岛，去别地游历生活。”
蔡霈休方钻进被里，钟柳函便凑了过来，捋顺她散乱发丝，漫不经心道：“此事强求不了，也要看她愿不愿和我们走。”
蔡霈休忽地笑道：“要按她现在不离人的样子，我们去哪，她都要在屁股后面跟着。”说到这，只听一阵窸窣声，莉安整个人贴上钟柳函后背，含糊道：“娘，你们要去哪？”
蔡霈休见状无声发笑，一副果然如此模样，钟柳函瞪她一眼，翻身哄道：“我们哪也不去，你乖乖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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