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天骄》绮逾依

59、059 那是他毕生

　　再次看见少主的时候，薛振霆站在隔断处迟迟不敢进去。

　　薛振霆只能凭微弱的光芒判断，何绥正躺在床上，而且衣衫不整。

　　至于宫殿外，则传来一阵一阵的呼喊，独孤理率领东宫卫加强戒严，李重思为了主持大局，也出去了。

　　“少主。”薛振霆笔直站好。

　　“还不快滚过来！”何绥现在心情并不好，尤其看见薛振霆支支吾吾不敢上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薛振霆只好拂开帘子。

　　他到底不敢直视何绥，只敢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拾起来。不过，根据他的判断，这些衣服显然不能穿了，因为都被撕成一片一片的。

　　薛振霆没有问何绥遭遇了什么，傻子都能看明白。

　　“给我解开。”何绥趴在床上，赤.身.裸.体，手腕处被勒得发红。

　　薛振霆默然，帮何绥解了绳子。

　　“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我。”何绥坐起后，因为没穿衣服只能裹着被子，“快点，愣着干什么！”

　　薛振霆只好照做，把外面一层墨黑圆领袍脱下来给何绥。

　　何绥没能穿上的那些衣服料子，也被他全部叠好，揣入怀中。

　　“是你……假扮刺客？”何绥问，“直视我。”

　　薛振霆只好抬眼看何绥，“是。”

　　“为什么，你看出来李重思会对我不利？”

　　“嗯。”

　　“你不怕查出来死罪一条？”

　　薛振霆不假思索，“属下听从舒国公命令，必须护少主周全。”

　　何绥好不容易穿上衣服，肩膀上膏药被撕掉还火辣辣的疼，新伤叠旧伤，左胳膊算是抬不起来，他怀疑筋脉都要被咬断了，“过来。”

　　薛振霆走上前去，架起何绥微抬的肩膀。

　　由于药效尚在，何绥脸颊还是红透的，没什么力气，只能任凭自己靠着薛振霆。

　　薛振霆心有所感，干脆把少主拦腰抱了起来，破窗而出。

　　何绥闭上了眼。

　　薛振霆的轻功很好，也正是因为一身武艺，才能够进入凤麟司，侍卫在侧，成为何恂最信任的人之一。

　　耳侧有猎猎风声，何绥猜测，估计是薛振霆错着人流，刚好能在东宫阁楼间自如穿梭。

　　薛振霆从没问过何绥什么，只要何绥不说话，他就不会开口说话。

　　“黑熊的事，查得怎么样？”何绥眼皮没抬，忍受身上的不悦，问。

　　“查出来和一群粟特人有关。但具体是什么，并未查到，所以还没告诉少主。”

　　“粟特人？怎么又是粟特人。”何绥平息着心里愈演愈烈的波浪，闭上眼假寐，“你查得过于慢了。”

　　“……是。”

　　薛振霆跑出东宫后，面临一个新问题。

　　他们现在如果去大街上，很容易被人发现，唯一的去处，就是凤麟司的公廨。

　　不过公廨过于窄小，要是睡觉的话，两个人挤不下。

　　薛振霆刚要说委屈委屈何绥，能不能去他的住处下榻，忽然何绥皱了皱眉，“你放我下来。”

　　薛振霆照做了。他们现在，正在皇家宫苑一处密林里，由于皇家的宫苑数量众多，湖泊树林广袤，他不记得名字，依稀记得潜渊卫的寓所应该就在附近，隔了一座小丘。

　　他不知道何绥突然喊停是为什么。

　　何绥背对着他，到一棵树后，“你不许过来，帮我看着。”

　　这是要解手？薛振霆背对着那棵树。

　　可是接下来并没有薛振霆意料中的声音。

　　他听到树后有几阵喘息，和深浅不定的呼吸声，每一声都让人浮想联翩，到最后，一阵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传来。

　　薛振霆什么都知道了，出于好心，他问，“少主，需要擦手的东西吗？”

　　何绥依旧是暴脾气：“知道就行了，问出口干什么？快扔过来！”

　　薛振霆将何绥的碎衣服，亦即他刚刚揣在怀里的几块布料扔了过来，何绥处理完毕后，并不喜悦，从灌木从中出来后，自是憋着一股气，“看我干什么，走啊。”

　　何绥走出去几步，薛振霆眼疾手快，把何绥扔在地上的布料全拾起，又塞进前襟口袋里。

　　等何绥回头问他为何这么慢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一系列动作，“来了。”

　　“今晚的事，你不许说出去。”何绥义正辞严，“不过，我料你也不会说出去。”

　　“是。”薛振霆俯首，“属下会安排少主去公廨下榻，明日返回舒国公府。”

　　“嗯。”何绥终于平息了那股惊涛骇浪，此刻浑身舒泰，仰头看天，刚好是一轮圆月。

　　遭遇过这么多波折，月色正浓，正在天心，他忽然顿足。

　　薛振霆也停了下来。

　　“真是，劫后余生。”何绥叹道，“谁知道以后该怎么过呢。”

　　“属下会保护少主平安。”

　　何绥嗤笑，“你能一直护我么？你又不是我的影子。”

　　“也可以是。”

　　何绥怔了怔，“你不可能在凤麟司做一辈子。年份到了，我会请求父亲安排你，做明面上的职务。凤麟司见不得光，大丈夫若有志向，怎可能屈居暗影之中？”

　　薛振霆不说话了。

　　其实能有今日，已经是超乎想象，薛振霆出身清苦，没什么依靠，就一身武艺还行，被何恂选中作为侍卫，特地安排保护何绥。

　　他没有什么志向，若说有，那就只有保护好何绥。

　　所以明知是太子，那支弩箭还是射了出去。

　　“今晚的月色，甚好。”恐慌和倦怠后，何绥难得感受到了舒心，至少从那囚笼中逃了出来。

　　其实，那件事做与不做于他而言没什么区别，李重思天性如此，看到什么想要就必须得到，他能逃一次两次，逃不过一辈子。

　　他准备好今晚交待出去，也并不觉得对不起谁，这不是他自愿的，但没想到李重思会在得知一切后疯狂到此种地步！

　　看来，必须要找个时机离开东宫了。

　　“你说，你查到了那头熊跟粟特人有关？”何绥问，“是什么样的关系？”

　　“京中贵人喜欢豢养野兽，粟特人会做生意，就养西域来的猛兽，通过猛兽献艺，来接近贵人。少主应该知道，这些密不外传的喜好，往往是接触权贵的捷径。”

　　“这我知道，父亲喜欢书画，就常常有人送书画来。李重思喜欢野兽，那他们很多人就会通过这些来牵线搭桥。豺狼虎豹都是稀罕物，要是能活灵活现如人一般，就更有意思了。”

　　“是的，他们会训练野兽玩杂耍。”

　　“你只查到这些？”

　　薛振霆摇了摇头，“不止。野熊贸然扑陆公子，有可能是陆公子身上有什么味道，又或者，是有人故意在暗处引诱黑熊。”

　　“粟特人里也有这种奇人异士？”

　　“嗯，有的人能够控制禽兽，这不稀奇。”

　　何绥在薛振霆开路下，来到这处寓所。

　　薛振霆休息的地方非常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何绥进入屋内后，直接坐到薛振霆的床。

　　好窄，也就够一个人睡了。

　　何绥当然没有打地铺的打算，他肩膀处一阵钻心的痛传来。

　　“薛振霆！”他大喊。下一刻，一个转身，薛振霆出现在屏风后，手里是药筐。

　　还挺有眼力见儿的，无怪乎何恂能选拔这人留下来。何绥不用薛振霆上手，自己解了衣裳。血迹黏连衣服，解下来的时候多花了点儿时间。

　　薛振霆看了，转身又去打了盆水，打湿毛巾后拧干，先清理伤口的血迹。

　　“这里是不是会留疤？”何绥问。

　　“是。”

　　“有没有什么药能祛疤？”

　　“这我不太明白，或许西域有这种药。”

　　何绥垂下了头，“你想法子找到。”

　　“嗯。”

　　薛振霆上药的手法很熟练，受伤习惯了的人都是这样。他拿起绷带，上完药后，从肩胛穿过胳肢窝，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这也是何绥待见薛振霆的一点，几乎不会主动问什么。

　　“你这里，也太简单了。”何绥环顾四周，“好歹也是天天住的，也不想着放盆花啊什么的。”

　　“……哦。”薛振霆不多言语，何绥见状忍不住笑道，“你可以问我种什么花好。”

　　“那放什么花？”薛振霆听说过文人种花，什么梅兰竹菊芙蕖牡丹，一个比一个华贵，还都有最美好的寓意。

　　“月季。”何绥脱口而出，“花期最长，也最好养活。”

　　薛振霆只是笑笑，“好啊。”

　　薛振霆自认配不上什么牡丹芍药，在何绥看来，他估计就跟月季差不多。好养活，也没那么多寓意。

　　不过，他不求什么。

　　等何绥歇下后，他斜倚门框，望庭中皎皎明月，回想起刚刚何绥感叹月色的那席话。

　　若不是这次事发突然，何绥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儿。

　　回看屋内，何绥已经入睡。其实，看见何绥能如此放下戒备沉沉睡去，薛振霆很开心。

　　何恂培养他，多少年来只告诉他一句话——要保护好小世子，这也是他时至今日仍然秉持的圭臬。

　　夜已深了，薛振霆该换衣服睡觉。他换下外面这件衣服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揣在怀里的几片布料随之掉落。

　　薛振霆蹲下身，捡起布料，鬼使神差地凑近鼻子深深嗅闻。

　　上面有何绥的味道，哪怕何绥就在隔间沉睡。

　　可他就是忍不住，其实刚刚听何绥在树后纾解的时候，他隐约有些躁动不安。但作为护卫，他很好地掩藏那种情绪，让何绥无法发觉。

　　他低头闻自己肩头，乃至手臂，何绥曾紧紧贴着那儿，留存了一部分气味。

　　薛振霆从衣柜里若干件一模一样的衣服里挑出一件干净的，把沾染何绥气味的换下来叠好，放入檀木盒子里。

　　那是他这见不得光的暗卫毕生存在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