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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生命 逃脱宏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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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继而衍生无数次。
林漾读大学的时候长期做着家教,开始在机构工作,后面独自接单,她遇到的大多数小孩尽管成绩不太理想,但性格都还算良好。
只有一个例外,也是那一个让她放弃了毕业后从事教培的想法。
她以为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大抵都不错,那一次遇上的却是一个喜欢挑刺的大小姐。
第一次教这位大小姐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到了生理性的不适。
家里开服装公司,做设计行业的大小姐,毫不掩饰对她品味的鄙夷,把她从头到脚评价了个遍,每天上课前,她说的话不是“这个发型不好看”就是“你怎么会穿这种衣服。”
林漾一忍再忍,因为单价确实还不错——当然,信息费也很高。
但她最后还是没有坚持到暑期结束。
就像开头说的那样,有一就会有二。
当她第一次动了离开的想法,往后每一次遭受的痛苦,都会因为没有离开这个选择而无限放大,愈发让人难以忍受。
只要离开就能终止这种痛苦,而不问离开以后是否会造成新的问题,听起来也很不错吧?
但社会和校园不一样,全职和兼职也不一样,生存压力和主观意愿想要攒钱更不一样。
第二次萌生辞职想法的时候是一个令人讨厌的早会,但她开完会后刚好要交月底的房租,看着金钱数字向下滚动,她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更强烈的想法诞生于一个明媚的午后。
因为多次向上面反应人手不足,公司终于拨了一点预算——用来招实习生。
实习生被派到林漾手下学习。
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眼睛里还有一点怯生生的纯粹和对未来的希冀,很有礼貌地跟林漾做自我介绍。
信大的学生,大三计算机系在读,名字很动听,叫钟雪霁。
终将雪停雨止,天气放晴的意思。
林漾点点头,跟她简单地交代了下工作内容。
适逢部门团建,她叫车带她一起前往场地。
为了避免路上堵车,在距离目的地差不多的时候,林漾叫她一起下了车。
“那里就是信大?”
林漾抬头看着,落日的余晖如同一柄巨大的弯刀,横在典雅的建筑群上,百年老校,每一栋建筑物的设计都带上历史的厚重感。
她们所在的地点是大学城,这条街上有三所大学紧邻在一起,疫情发生以前,还可以互相串校选课。
钟雪霁顺着她的方向点点头,开口介绍道:“这里是南门,那个很高的教学楼是新建的,有二十几楼,旁边两个矮一点的前两年才翻……”
她的介绍声忽然止住。
高而巍峨的标志性建筑楼上有一个小黑点在探头,她稍稍睁大了眼睛,想说些什么,紧接着,剧变突生。
砰!
钟雪霁弯弯似月牙的眼睛豁然圆睁,唇角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黑点从教学楼顶端快速坠落,生命消逝的速度远比诞生要来得快,他被风吹着,以并不规则的斜线坠落在低矮的建筑楼顶上。
四方很快响起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
残阳如血。
死神的镰刀在此时收割,夜幕降临。
坠楼的人挑了一个很美的时刻跟世界道别,而世界甚至不知道他为何要死去。
余光里林漾看见身旁的女孩低头打开手机,缓慢地敲打着什么,大概是在询问舍友和朋友。
高高的教学楼有很多面打开的窗户,不明所以的学生们纷纷探出头来看,又迅速地回到楼里,不知道是有老师在疏散,还是被惨象吓到了。
“这……”钟雪霁呆呆地收回手机,林漾能感觉到她的颤抖,从门口到教学楼的距离并不算远,她们甚至能隐约地看到坠楼者的服饰。
林漾顿了一下:“走吧,等一下人更多了。”
钟雪霁愣愣地点了头,跟在她后面,第一次目睹同类自杀。
几分钟后,林漾再次出声询问:“你们学校贴吧里面,有说什么吗?”
“……有一点,但现在都被学校撤掉了,好像是个研究生。”
“因为延毕所以想不开?”她的声音竟然带上一丝愉悦,仿佛在开着什么玩笑。
但这个笑话显然不好笑,钟雪霁心不在焉地摇摇头:“不知道……”
她显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她声音小得近似嗫嚅。
“是吗?”林漾回过头来看她,唇角依然噙着笑:“你们学校初高中都没出过事吗?”
她脸上带着迟疑和惶恐:“林姐,你们学校是……?”
“我不是在这边上学的。”林漾说,“不过我上高三的时候,有两个学生一起从最高的教学楼跳下来。”
钟雪霁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触手生凉的晚风充斥着她们之间的空隙。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试探着问:“他们……后面怎么样了?”
她本以为会听到“当场死亡”之类的答案,但林漾想了一会儿,才说:“没死,教学楼最高七楼,因为再高要建电梯了。”
“不过……”她话语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留足缓冲时间。
然后她转过来,语气温和:“你觉得终身残疾和当场死亡哪个听起来好一点?”
答案不言而喻,那两个孩子并没有如愿死去。
钟雪霁沉默的时候更长了:“……听起来都很糟糕。”
“是啊。”因为你是想要活着的人啊。
“所以要珍爱生命啊。”林漾说着,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微笑,如同一个给青少年开生命讲座的主讲人。
看着她的表情,钟雪霁不禁觉得,刚才林漾的愉悦只是自我保护的伪装,毕竟每个人面对突发事件的反应都不尽相同。
就像对待亲人离世,有的人会当场大哭,泪流不止,而有的人却冷漠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忍不住鼓起勇气问道:“林姐害怕吗?”
“害怕什么?”
当然不是刚才的事情,毕竟她们站的还是有点远了,不会见到满地鲜血,死者血肉模糊的模样,也就不用担心回去做噩梦睡不着觉。
钟雪霁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词:“死亡。”
“会怕死吗?”
可是人终有一死。
林漾勾了下唇,殷红的唇勾着一点星光,她们已经走到KTV楼下了。
“我觉得猝死不错。”
她的回答很令人意外,钟雪霁不由得脊背一僵。
“想一想,加班猝死的时候,死得迅速且毫无痛苦,而且因为是在工位,还有赔偿,也会有人及时注意到,不至于尸体发臭才送走。”
她就像喝了一杯甘甜的美酒,意犹未尽地感叹着,就连脸上都带着赞叹的神情。
钟雪霁再次迷糊了,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真心实意这么想。
不过,在进去之前,在走进五光十色的人群之前,林漾最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觉得生命的两大前提是什么?”
作为一个理工生,面对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钟雪霁了解得不多,只在脑海的掠影中,快速地抓到了一点只言片语。
她在什么地方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死亡与爱欲……黑塞的观点?”
林漾没有给出回答,她微笑着走向人群,部长已经开了一瓶酒在等着了。
客观来讲,钟雪霁答得不对,因为题目不是生命是什么,而是生命的两大前提,即生命存续下去的前提是什么。
就这个问题而言,林漾有自己的一个答案。
在那个陌生生命轰然消逝的瞬间,思考已久的答案在脑海中缓缓升起。
赖以为生的意义,能够谋生的手段,生命存续的两大前提。
可惜,林漾觉得自己都没有——因为后者也快要失去了。
就这个问题,在下班回家的时候,她带着一点酒气,望见伏在案前学习的岑满,又问了一次。
不知道她今天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岑满在听到问题的那刻抬起头来,他的手挪开鼠标,林漾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给自己点了一杯饮料。
层叠晕染的紫色饮品,烟霞紫一般的颜色,不知道是加了芋泥还是紫米又或是别的。
他饶有兴致地抿了一口,才浅笑着回答:“不知道。”
林漾稍稍有点意外,因为岑满似乎还挺喜欢看书的,上周末还去社区图书馆借了一本《百年孤独》。
但很快,他声音清亮地说着,如一串连珠不到头般次第响起,带着一点少年人的狡黠:“不过今天我生命存续的两大前提是紫苏炒虾和芋泥紫米露。”
“这杯很好喝。”他举起手里的饮料,真心实意地推荐:“而且现在有券,楼下新开业的,很建议你点。”
他认真的样子不似作伪,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话语中藏着一点逃脱宏大母题的快乐,林漾盯着他眉眼间的松快,盯了很久很久……
而后她有些失笑。
“是吗?”第一次,她接受他的建议:“那我等下也买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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