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8、工作 嗯，挺喜欢

　　公司最近接了个海外的项目，连着一周都要加班，不放假。

　　工作量骤然增加，部门人员减少却不补充，多次反馈也只得到“你们辛苦辛苦，过段时间就好了”这样敷衍至极的回答。

　　好几次林漾在工位加班到凌晨，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机械地顺着大脑的知识库进行敲击键盘。

　　哒哒哒，哒哒哒……盗梦空间一样的陀螺声，如果有停下来的时候，就说明她回到现实了吧？

　　宣布结束加班的那天，她给自己点了杯奶茶奖励自己，回到家门口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加的小料不对。

　　她拖着疲倦而不满的身躯，整个人绷紧到极点，在手机上给客服发消息询问。

　　【客服：不好意思亲亲，您要的小料没有了】
　　【客服：这边给您换成了奶冻】

　　解释不能安抚到她，反而带上火上浇油般的怒气，她字打得噼里啪啦响。

　　【林漾：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

　　【客服：亲亲，您的电话打不通呢】
　　【客服：是空号】

　　她这才发现输入号码的时候太潦草，把两个数字输反了。

　　林漾沉默一下，心里那股火还是没消，她咬着吸管，继续敲。

　　哒哒哒，哒哒哒……

　　【林漾：为什么不在这里跟我说？】

　　大概过了七八秒钟，对面才回复过来。

　　林漾彻底沉默下来。

　　【客服：因为很忙】

　　不是抱怨，不是推卸责任，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因为太忙了，所以小料没了也没能及时下架选项。

　　因为太忙了，所以联系一下，联系不上也只好放弃。

　　林漾拎着那杯错了小料的奶茶，盯着这句话久久没有缓过来，心脏一阵发空的酸疼。

　　她也好忙啊。

　　就是因为很忙，忙得身心都快到了极限，所以才会在发现小料错了以后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换作平常的话，早就算了吧。

　　毕竟她也很喜欢奶冻。

　　只是今天不太想吃。

　　林漾没有回了，她想让哒哒哒声停止下来。

　　岑满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蜷缩着的林漾。

　　她把房间的折叠椅搬了出来，抱着个玩偶躺着睡着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像洒了一层微凉的金粉，她睡熟了，闭着眼睛，脸色是格外的苍白。

　　天就要黑了，寒冷侵袭上来，他走到她身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重逢之后，两人之间的交流依旧寥寥，大多数时候林漾都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偶尔的交流中也戴上牢不可破的面具，如每一位成熟的大人一样，礼貌而疏离。

　　她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个玻璃罩子，隔绝开和所有人的交流，既不出去社交，也不尝试新的事物，生活两点一线，一回家倒头就睡。

　　明明长大之后更加礼貌得体，再也不会对他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却好像更难接近了。

　　她无坚不摧，却又一触即碎。

　　脑海里不知为何浮现出这两句话来，他低头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她这样单薄，苍白，脆弱，像被困在玻璃瓶中缺少氧气的干花。

　　尽管美丽，却早已枯萎。

　　他想了想，还是去到房间，拆开新买的毛毯，给她盖了上去。

　　毛毯盖上去的瞬间，她清醒过来。

　　无机质般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他，好像大脑还在载入数据，暂时不知道他是谁。

　　但很快她回过神来，干哑的嗓子发出一声问候：“你回来了啊。”

　　“嗯。”他点头。

　　“天黑了啊……”她转过头，看夕阳的余烬消失，随后注意到盖在自己身上的毯子，怔了一下，把它叠好又还给他。

　　“谢谢。”她克制而疏离地说着，起身把折叠椅叠好，又回到房间中去了。

　　夜深了，晚风走近阳台，吹乱了他的额发。

　　他注视着远方霓虹灯一点一点亮起，最终如星海汇聚，交织出一个灯火明煌的大都市来。

　　老房子隔音不好，兴许是林漾忘了关门，他清楚地听到她手机响起，然后接通的声音。

　　“……喂，妈妈。”

　　“嗯……这个月工资还没发，五百我过几天发你。”

　　“辅导林梓杰？呵……让他上大专吧，大专也挺好。”

　　话赶话说到最后，他听到女孩讥讽地笑了一下，又像自嘲：“偏心？你怎么不怕别人说你偏心儿子呢，我读初高中的时候，可没上过什么辅导班。”

　　但很快她的声音又疲软下来，放得很轻：“我没有要气你……你记得吃药，按时复查，我……”

　　“……没什么，挺好的，工作顺利。”

　　……

　　平心而论，岑满是一个理想的合租对象。

　　他干净整洁，懂分寸，有边界感，而且会做饭，除了叫她出来一起吃东西，几乎不会麻烦她多余的事情。

　　她一开始曾经担心过的种种麻烦都落了空——是啊，跟异性合租毕竟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她后知后觉地想到诸多困难，又后知后觉地奇怪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想起来。

　　或许是因为三年前在酒店那里，他就已经证明过自己是个好人了吧。

　　林漾下班偶尔能碰到他在客厅里。

　　他的房间自带一个衣柜但是没有桌椅，他想处理点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就会抱着电脑坐到小饭桌上，电脑线直连下面的插排。

　　其实岑满是近视的，但他只有工作的时候才会戴起那副黑色细框眼镜，冰冷的镜面反射出一点明锐的光，他专心致志地看着电脑，连有人站在旁边也不曾发觉。

　　林漾安静地看着他操作。

　　电脑显示屏发出的白光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总是沾水湿漉漉的眼，总是带着一点儿弧度微笑的唇，此时都一丝不苟地描起来，他所有的表情都随着屏幕上的线条而动。

　　他操作着鼠标，如同文手握笔，武士操刀，拿着武器在他熟悉的领域纵横睥睨。

　　只有这个时候，他不苟言笑，才会让人想起来他已经是一个二十岁的成年人，而非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们公司最近很忙吗？”

　　这是她连续三天看到他坐在客厅里处理东西了。

　　她骤然出声，岑满明显被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望向她，眼里是波纹般漾开的讶异。

　　林漾后知后觉：“抱歉，我吓到你了吗……”

　　“没有。”他摇了摇头，然后摘下那副细框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才浅笑着回答道：“不是公司的事情，是我有点东西想学，嗯……最近在研究一个茶叶的分离机。”

　　“茶叶的分离机？”

　　“是啊，就是……”他想了想说：“你可以理解为分离茶叶和茶梗的，流水线用的比较多。”

　　其实就算他详细解释，她也听不明白的，于是最终她只能是淡淡地“哦”了一下，再度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但是两个小时后，她又站回了刚刚在的位置，而岑满也保持着刚才的状态。

　　他没有看她，仍旧注意不到他，只有在抬头的间隙里，他才会发觉她的到来。

　　他再次吃了一惊，随后有些犹豫起来：“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么……

　　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她拿着空杯子出来接水，发现他还在座位上，于是不受控制地靠近他，观察他。仅此而已。

　　刚才还很简单的草图，已经添上了不少细节，各种大小齿轮的嵌合也繁复起来。

　　林漾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见到这样的人了，工作以后还抱着电脑操作的，不是加班也不是打游戏。

　　下了班还自发学习这种事情，仿佛只存在为卷而生的计算机系。

　　至少她就是挟裹其中，不得不跟着浪潮奔命的一员。

　　于是她不由得问：“你很喜欢机械吗？”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选了这个专业，她记得在高考以前她问过他一次，有没有什么想去的专业。

　　那时他很茫然，所以她自觉他是顺着潮流趋势选择的。

　　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喜欢吧，如果不喜欢，也不会学这么久。

　　而她看到代码，都已经生理性想吐了。

　　如同她想的那样，岑满只是怔了一下，随即回答，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犹豫，不需要思考：“嗯，挺喜欢的。”

　　“是吗？”

　　林漾忽然脆生生绽开一个笑容，一个有点儿苍白的笑容，但并非以往的礼貌疏离，岑满能分得清其中的细小差异。

　　为此，他眼睫轻颤了颤。

　　林漾放低了声音，听起来如梦似幻，仿佛是他的错觉在说话：“能找到一个喜欢的领域，还能以此维生……”

　　“我很羡慕。”

　　非常的，无比的羡慕。

　　说话声骤然停息，岑满再抬起头来，她已经装好热水，转身走回到房间里去了。

　　逼仄而昏暗的长廊，她往里走，退回到黑暗中去。

　　那是林漾第一次萌生辞职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