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17、喜欢 所以可以对

　　炭烤鱼的小店坐落在一个七拐八绕的小巷子里，沿路种了几棵矮矮的树，他们到时恰逢下了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店前的灯牌被雨水模糊成暖黄色的光团。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落座。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店里人不少，但还没到拥挤的地步，一楼基本都是双人座，沿着木质楼梯上去，二楼就有四到六人的小隔间。

　　服务员过来询问完，便记下回到厨房里，云南的口味不能免辣，最低也是微辣，岑满有些抱歉，他没有了解清楚就带她过来了。

　　“没关系。”林漾扫开了桌上的小程序，“点一些喝的就好了。”

　　但她点了酒。

　　岑满的视线黏在青绿色的玻璃瓶上，仿佛在看着一个绿色长触角的怪物，林漾对此一笑而过。

　　“干嘛。”在雨天，她的声线都带上一点慵懒，脱了白色的大衣，露出里面的高领针织羊毛衫，整个人如同一只名贵的猫咪般打了打哈欠。

　　“这个酒度数很低的。”

　　在灯光下，她圆黑的眼睛，也沾染上一层迷离的光线。

　　岑满想到了三年前她喝酒的时候，想到了平时她团建回来对酒的厌恶，很难想象她会主动喝这种饮料。

　　其实，林漾现在酒量不错了，在一场接一场的应付下，她甚至可以替新来的女孩子挡酒了。

　　说起来也不知道她离职之后，钟雪霁还有没有人带，方以轩倒是在她离职后不久，也主动辞职了，还邀请她一起去面试另一家公司。

　　“林漾？”岑满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等一下你要是喝醉了，回去会比较麻烦。”他说完就想挪开她眼前的酒瓶，如同管教小孩的大人，言辞温和地禁止她多喝。

　　但他握住酒瓶瓶身的那刻，林漾也蓦地抬起手抓了上去，掌心死死地盖着他的手背，誓要捍卫自己的领地。

　　皮肤相接的陌生触感，温热得他神情为之一僵，连声音都微微发颤：“……林漾？”

　　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总是会抬起头来，乖觉的摸样，有那么一刹那，令岑满怀疑她其实并没有醉。

　　他不觉去想——

　　你为什么要喝酒呢，林漾？

　　就如此的，如此的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吗？

　　仿佛印证他猜测那样，林漾扬起一个笑容：“没关系啊，你会带我回去的，对吧？”

　　岑满不知道该对这种不设防的信任感到荣幸，还是苦涩。

　　林漾的手向上滑，滑到青绿酒瓶的瓶口，豁地把酒瓶从他手中拽了回来，拉到和自己头部相平的位置。

　　她微微抬着点下巴，酡红的双颊像艳红的盛妆，拿着女王的权柄似的，睥睨着他。

　　他觉察出一点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来。

　　“你喜欢我？”她的眼睛有那么亮，像有把火在烧，黑夜里，玫瑰花瓣闪着光。

　　“你喜欢我什么呢？喜欢我若即若离，不求上进？喜欢我阴晴不定，冷淡孤僻？”

　　她边说边放下酒瓶，锤凿进桌子里，借着里往前探去，睁大眼睛，好像要看清楚他脸上的表情。

　　她指尖点着桌面，毫无章法地敲击着，一面笑容放到最大：“我真的很好奇。”

　　岑满略微仰头看她，因为她倾身向前，形成一个一高一低的局面，她身体投下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他，鼻尖都传来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冷冽的，带着一点酒的辛辣。

　　他怔松了下眉间。

　　然后伸出手去，双指夹着她颊侧的一弧碎发，轻轻地触上她的颊面。

　　林漾看着他。

　　他的另一只手托着自己的脸颊，面上光晕醉人，噙着两分淡而勾人的笑：“你说的那是谁啊。”

　　“……”

　　“我了解的林漾不是这样的，她不像你说的一样不求上进又阴晴不定，她是个会在雨天收留我的好人。”

　　“……”

　　“她很善良，会帮同事解围，会替实习生挡酒，明明不喜欢小猫，但后来路过公园的时候，还是会主动买东西上去喂。不求上进更是无稽之谈，她只是想休息一下而已，不要把短暂的休息叫做不求上进啊，又有谁规定了一定要上进呢？只要不堕落就好了吧？”

　　“……”

　　林漾带着两分着恼拍掉他碰上来的手，那一下很用力，不留情面，声音很响，惹得周围人都投去视线，但很快他们又转开，觉得只是小情侣吵架而已。

　　她两只手撑着桌面，薄怒加上醉酒，让她的面皮更加潮红，用力得连眼尾都有些泛红。

　　她怒着声：“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只是自以为是了解我！”

　　岑满微微有些侧目。

　　“你喜欢我？”女孩口中的话语转为浓烈的讥讽，“你只是自以为是很喜欢我，你只是——你以为你喜欢我而已！”

　　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要表现出来那么悲伤的样子呢，林漾？

　　悲伤得就好像，我骗了你似的。

　　“也许你小时候喜欢过我，因为那段时间你妈妈去世，而你爸出轨再婚——我那个时候对你很好？我那个时候可怜了下你？所以你想补偿我？”

　　她狠狠地皱了下眉头，难受得想要终止什么：“那只是一个执念而已，就像你打了一个很多年没有通关的游戏，因为我拒绝了你，我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了你——所以你不想放弃。”

　　“想一想啊，想一想啊，岑满。”她抓住他的肩膀，摇晃了起来，像哭又像笑的声音，仿佛想要获得什么确认。

　　“你其实并不喜欢我的，你只是……你只是想要把游戏打通关而已。”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去，后面一句岑满都已经听不清了，大概是说，所以我不能陪你一起装傻啊。

　　那样我会，很痛苦的。

　　因为你其实并不喜欢我，所以我如果真的回应了你，你很快就会明白这件事的。

　　到时候痛苦的，就是我了。

　　“可是林漾……”

　　她渐渐没有晃动他的力气，松开手，颓然地坐回了座位上。

　　岑满拿起纸巾，擦了擦她脸颊上一颗晶莹的泪珠，像是才发现有这颗泪珠的存在，她有些愣愣地看着他的举措，惊异于自己竟然会哭。

　　“……欸？”她有些茫然地摸向自己的眼角。

　　濡湿的触觉，很久没有过了。

　　“但是，你不是一直都希望我走吗？”岑满坐回座位上，平静地看着她，“如果我真的意识到那是假的，那我自然就会离开了，你不是一直，都想摆脱我吗？”

　　“……”

　　女孩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死去，他抛出来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因为还是很寂寞吧。”他说，语句丝滑流畅：“因为还是，想要一个朋友吗？”

　　“……”

　　女孩仍然垂着头，但是鸦睫罕见地颤了颤，泄露了一丝情绪。

　　“白骑士情结，补偿心理，自以为是的执念导致的喜欢……”他细数着这一串理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失笑：“还挺难为你想这么多的。”

　　“不然呢？”她忽然抬起头来，明明是那么自卑的话语，她却把头颅仰得很高：“否则，你为什么会……”

　　“那当然是因为你很好啊。”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有些怔忪地看向他，他十指交叉叠在下颔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如同盛放的郁金香，因为光投到他面上，黝黑的瞳仁里都跃着明亮的星点。

　　他说的那么自然，抑扬顿挫，仿佛本该如此。

　　“喜欢一个很好的人，为什么需要理由？”

　　他偏头微哂：“小时候的事情——只是一个契机而已，那只是我认识你的一个契机，你觉得是执念，那为什么不想另外一种可能，都过去那么多年了，那点喜欢可能早就消磨殆尽了呢？”

　　林漾张了张口，如水中张嘴的金鱼，可是没能说出话来。

　　“不相信我说的吗？”他伸手把她耳边的碎发捋到后面，梳理她额前一绺一绺凌乱的刘海：“为什么不相信呢？”

　　“因为你爸妈更喜欢你弟弟，因为你被合租舍友毁约，因为你被公司辞退？”

　　“可是那些明明都不是你的错，环境的问题不应该由个人承担，你自己也清楚不是吗？总有那么一些事情，总有那么一些事情……人力所不能及。”

　　“……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因此怀疑自己？”

　　吧嗒。

　　吧嗒吧嗒。

　　豆大的眼泪像小溪一样蜿蜒而下，林漾却木着脸，像一个精致的陶瓷娃娃，游走于世间之外，好像这样就能隔开痛苦。

　　岑满知道，自己让她难受了，因为她最终还是蹙着眉头，回忆起了很不愉快的事情，以往她习惯性把这些东西压在心底，而现如今，那些痛苦的瞬间都一下涌上心头。

　　他微微叹了口气，拿起纸巾擦了擦她止不住的眼泪，轻道：“别欺负她啊。”

　　“她已经很努力了。”

　　“你为什么这么好呢？”林漾仰起头来，想阻止眼泪的下落，声音却带上哽咽：“好到……不像是该出现在我生活里的人。”

　　岑满把纸巾放进她手里，低低地笑了一声：“真的吗？”

　　他像一个终于吃到糖果，得到表扬的小孩，笑容不似平时那样淡而克制，但他的喜悦不达眼底，他再次抚上她的脸颊。

　　“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残忍呢？”

　　他声音一下放得很轻，轻如一缕丝带：“你为什么要喝酒呢，林漾。”

　　林漾脸上的表情凝固起来，而他继续往下说。

　　“因为只有喝酒，才敢跟我说这些想法，因为喝醉了，就可以不管不顾，不管今晚发生什么，好的或坏的，第二天醒来，都可以拿喝醉了敷衍过去是吗？”

　　“……”

　　他凝神看着她，圆黑的眼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脸：“你真的喝醉了吗？”

　　林漾默不作声。

　　他真是太温柔了，直到此时此刻都像神明怜爱自己的子民，不去追问她眼里翻涌的挣扎。

　　他的手从她颊侧滑落，掠过她的身侧，起身为她披上大衣，他敛眉低眼：“走吧，有点晚了，不能再喝下去了。”

　　他扶她起来，叫来服务员结了账，走到外面叫好出租车，跟她一起在屋檐下躲雨等车。

　　林漾一时久久没有出声。

　　只有他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雨听。

　　他像讲故事的小王子，语调始终从容温存，不在乎下面有没有听众，只求一点点圆满，一点点就好了。

　　“所以可以对我好一点吗？”他笑着说，“如果至今为止我有这个荣幸，成为你生活里最好的那个人。”

　　“当然没有也没关系，毕竟一直都是我心甘情愿嘛。”

　　出租车打着双闪到了，双闪灯照彻女孩沉默的眼。

　　她主动牵起男孩的手，往车辆靠去。

　　*

　　意识到自己有点喜欢上岑满的那天夜里，林漾做了一个很悠长，很甜美的梦境。

　　梦里仿佛回到刚上小学的时候，还没有中考高考的重压，她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林周王香云根本不爱她这个事情。

　　梦里她穿着新买的裙子，扎着可爱的丸子头，跟着林周来到一个陌生的叔叔家里做客。

　　叔叔家有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小孩，抱着一个相框在角落里哭。

　　她发现他啦。

　　男孩闷闷不乐，对她沉默寡言。

　　她那时才七岁，是小区里的孩子王，最推崇的就是做老大收小弟的行为。

　　于是她站在他面前，叉着腰，咧着嘴说：嗨！你好，我们一起来玩游戏吧？

　　如果我赢了，你就加入我们森林冰火人军团，如果你赢了，我就把老大的位置让给你坐，怎么样？

　　小男孩抬起黝黑的眼睛望着她：如果我赢了，你能把我妈妈还给我吗？

　　女孩这才注意到他手里的相框，是一张全家福。

　　她没有超能力，变不出来妈妈，她自己的妈妈都要跟新来的弟弟共享。

　　她一下就焉了，垂头丧气，但很快她又想到一个鬼点子，于是像小母鸡般挺起胸脯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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