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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朋友 公主和骑士 ...

  •   那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看着另一个生命因为自己的照料而茁壮成长,每一天都有细微的不同,起初只是长高了一点,然后从中间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努力地要探出头来,拱得土壤都往上一尖。

      林漾每天都会拿手机拍照记录,每天像一个蠢货一样,在窗前盯着它看上半个小时。

      明明这半个小时里,它几乎不会有变化,但她就是不想移开视线。

      植物没有动物的陪伴感强,也不能像动物那样及时跟主人互动——其实它们几乎做不出回应,它们的回应基本上就是阳光,湿度,温度,养分。

      如果它能说话的话,如果它也有拟人形态的话,林漾想它大概是一个娇滴滴又很想和人交朋友的小姑娘。

      毕竟它是如此地渴望见到她,来这里的第七天就长出了花剑,花剑破土而出,顶上仍然是有些涩的青绿,但底下已经透出来一点梦幻的紫色。

      看见它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林漾难以抑制自己的兴奋。

      心脏很久没这么热切地跳动过了,仿佛真的看到一个生命在自己掌心诞生,幼小的,热烘烘的白鸽,用柔软的喙啄了一下掌心。

      她没忍住,抱起花盆去敲响了岑满的门。

      她迫切地需要跟一个人分享她的喜悦,去奔跑,去大笑,去尖叫,在那么多人中,她最想跟岑满分享,因为这盆花是他们一起买下来的。

      “早上……”

      她突如其来的拜访惊到了岑满,他像是毫无准备,匆匆梳洗然后过来开门,发梢沾着水珠贴在柔软的颊侧。

      岑满看着怼到自己眼前的花盆,透过重重叠叠的青绿枝芽,就能看到女孩兴奋的眼。

      “恭喜。”他缓缓说出一句,带着笑:“还是两朵呢。”

      他用手指轻轻拨开边缘那一株,林漾才发现原来不止一朵。

      不过发现远不止于此。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房间内部,诚然和她那间布局一模一样——连窗台上的花都一样。

      “你也养了一盆?”她语带惊讶,因为岑满并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

      不过,他似乎也不需要专门跟她说这件事。

      难道要在拿外卖打照面的时候,偶然在走廊上遇到的时候,干巴巴地转过头来对她说一句:你的花最近养的还好吗?我也养了一盆呢。

      在微信上聊会好一点,他可以先发一张图片,缓和氛围,然后再介绍。

      归根究底,是因为他们还不太熟——至少,这是林漾划的线。

      而岑满始终没有过线。

      她也没有。

      岑满回过头去,风吹动窗帘,阳光滤过玻璃,照在可爱的花盆上,如落了一层温暖柔和的滤镜,在风中,植物舒展枝条,如抖落一身金粒。

      “是啊。”他说着,停了两秒,把门打到最大。

      “要进来看一下吗?”他笑着,眉眼里糅杂着光点,语气极其轻柔:“它好像也开了一株花剑。”

      林漾停在门口,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就越过门槛。

      她胸前抱着花盆,植物的枝芽挡住了她的脸,她仰起头来,眨了眨略带水色的杏眼。

      目光干净透亮,甚至带着一点没听懂的疑惑,仿佛他刚才提出的是什么大逆不道的提议。

      岑满被这目光逼出了一点羞赧,他僵了一下,便转过身去,转身时还带上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

      他走向花盆,打算把它抱出来给她看。

      “你这里好像只有一双拖鞋。”

      他倏然停住脚步,再回头,林漾抱着花越过了门,低头,探寻着视野范围内的事物。

      “那算了。”她抬起头来笑了下,笑里带着一点轻佻:“我的鞋子也不脏。”

      因为养花的缘故,他们再度有了交集,不必费尽心思地想去什么地方,岑满也能见到她了。

      他只需要抱着花盆去敲她的门,佯装苦恼,她就会欣然为他解答。

      她那盆似乎长得更快一些,葡萄初具雏形,只等完全上色。

      “长得很好啊。”岑满往往由衷地赞美,然后虚心请教:“怎么做到的?你会控制光照时间吗,好像控制一下会更好。”

      “没有——需要控制吗?”

      她像只晒着阳光的懒猫懒洋洋地趴在他的窗台前,和他所说的不同,他的花朵长势也很喜人。

      她蓦然想到一个很奇怪但又很合适的比喻,他们两个像交流育儿心得的家长,时常带着自家的孩子串门。

      一个善于看到自己孩子的闪光点,乐于表扬,及时分享。

      一个却总把别人家的小孩挂到嘴边,但好像又有点大人的责任,会虚心请教。

      林漾想到这个比喻的时候,忽然心生疑窦,岑满似乎不是这样的人。

      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下陷,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又能说得上来吗?

      明明……都不太了解吧。

      恰这时,一声呼唤把她的思绪归拢,她抬起头来,岑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你想去看樱花吗?”

      她偏了下头。

      “去哪里?”
      “苍洱大道,或者……大理大学?”

      *

      现在不是大理大学对外开放的季节,他们想了点办法才得以进来。

      似乎有说法,大理大学和苍洱大道栽种的樱花品种不同,著名的樱花公路栽种的是冬樱花,而大理大学是春樱花。

      林漾判断不出个中细微差别,或许在冬季,大理大学的樱花不是特别茂盛,但对于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必非得是顶峰才能相见。

      在冬日,春樱花也依然美好,美好得像为世界编织的一个盛大的梦境。

      走在路上,林漾停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她停下,是因为有一个女生向岑满搭讪。

      这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隔得很开了,林漾习惯了一个人行走,没有慢下脚步等别人的意识。

      但这时她突然后悔,默默地退回两步,退到堪堪能听到他们谈话声的距离。

      “可以加个微信吗?”说话的女生笑容甜美,头发烫染成奶咖色的波浪卷,每一个小卷都精致到分毫。

      岑满没怎么停顿,就给出了答案:“抱歉。”

      他说完就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女生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女生长得很漂亮,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神气,大约早料到第一次要会被拒绝。

      “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女生上下打量了下,又靠近一点:“我可以给你带路,如果你想逛一逛我们学校的话。”

      “而且你没有女朋友吧?”她语气带上点莫名的可怜,“有女朋友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呢?”

      岑满忽然顿了脚步,不知道是因为不胜烦扰,还是觉得一直不回别人话有些不礼貌,他耐下性子:“你想说什么?”

      “既然如此,加个微信也没什么吧。”女孩咧开嘴来笑,笑容很甜。

      林漾一直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不近,二三十步的距离。

      看着岑满平淡到有些倦怠的神色,心里像有只小兽在挠,她忽然异想天开,她可以走上去拍着他的肩膀,然后笑眯眯地对女孩说:就是你要我男朋友微信吗?

      她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觉得这个想法太过离奇。

      她始终没有上去为岑满解困,她想这种事情,他应当也不是第一次经历了,他有他的解决办法。

      其实,没有才奇怪吧?

      她忽然好奇起来,她从来没有问过这方面的事情——当然也没资格去问。

      岑满谈过吗?这种搭讪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出现过很多次了吧。

      如果他谈的话,对面会是怎样的女生?

      她的目光落到那个女孩脸上。

      在她的想象中,女孩的奶咖色头发蜕变为一头浓丽的黑发,脸小巧或微圆,说话应该细声细气,微微笑着的时候,眼里会有星辰漫舞。

      不管怎么想,都跟她千差万别。

      理应和她,千差万别。

      “抱歉——”岑满微微抬起眼,目光掠过女孩的脸,抵达她的眼下,林漾被这目光看得心脏一跳,这目光带着一点冷冰冰的哀怨。

      他重新敛下眼,连带收回那股子情绪,不带感情地说:“其实我喜欢男生。”

      “……”女生的笑凝固在脸上,开裂。

      这个理由不好反驳,她根本没办法判断他说的真的假的,真的无可奈何,假的也是直男豁出去了,她有几个玩得不错的男性朋友,就极端厌恶这类言论,连开玩笑都觉得晦气。

      她收回热切的视线,语调平下来:“那真是抱歉,打扰了。”

      等女孩走远了,林漾才抱着胳膊走上前去。

      岑满早瞥见了她略带揶揄的笑,此时也只是轻叹一声,然后想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她却率先开口:“你为什么喜欢我?”

      岑满怔了一下,墨色的眼眸睁得滚圆,隔着薄薄一点距离,中间有风穿插而过,吹落两瓣樱花点在她的靥上。

      极其旖旎绮丽的点缀,她面上却没什么情绪,清清淡淡的,像一池冷月。

      “……我好像说过了吧。”他声音很低,好像在慢慢找回自己的声调:“因为小时候的事情。”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抬着下巴,“而且我也不记得了。”

      “那很重要吗?”
      “是啊,对当时的我来说很重要。”

      “呵。”她哼笑一声,算不上嘲讽:“那我想我当时应该对你再好一点,这样长大之后,你说不准愿意把命给我。”

      “……”岑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抿紧唇,说了个冷笑话:“给命文学?”

      “好古早的词哦。”她附和着。

      路又往前走了。

      大约这个话题总算要揭过去的时候,林漾忽然不冷不淡地吐了个名词出来:“白骑士情结。”

      岑满微微侧目:“什么?”

      “白骑士情结,有一种人,习惯性去照顾别人,帮助别人,他们喜欢这种被需要的感觉,一旦对方成长起来了,不需要他了,他也就不喜欢对方了。”

      林漾说完便侧过眼去看他,但他垂下头,蝶翼般簇长的睫毛撒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立即给出反应。

      但时间不长,他习惯性地笑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下去,像勾着一轮新月,像第一枝迎春花弄破春天。

      “你认为,我有白骑士情结?”他说着,然后摇了摇头:“可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需要我帮的地方,苍山是你本来就要去的,风信子也是你考虑之后才决定要养的。”

      “我最多是在你本来就要买伞的时候,及时把那把伞卖给你了而已。”

      他凝眸看她,微笑:“难道不是吗?”

      她最后也没有说是与不是。

      她只是说:“走吧,岑骑士,太阳要下山了。”

      她语气平平,罕见地带上一点不想讨论,想逃避的意思。

      她抱着胳膊,像为自己筑起了城堡,岑满不过刚刚踩了线,就拉起了警报,筑起了十米高楼,架上了长枪短炮。

      想稍微跟她深入交流一下,可是真的很难。

      岑满不知不觉又叹了口气,看着她那副冷冰冰,不近人情,拒绝沟通的样子,拿起了他一贯的微笑:“晚上去吃炭烤鱼怎么样?这附近有一家老店,风评不错。”

      他走在前面,给出的建议没有得到回应,便停下脚步,往后看去。

      夕阳西下里,林漾整个人都被包裹在暖光中,她背过手去,脸上一派风轻云淡。

      “你背包拉链开了。”

      “嗯?”

      岑满低下视线,如她所说,拉链开了一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没有关上。

      他随即把书包拉链拉好,跟她说了声谢谢,林漾便平静地回道:“挺好的,去吃炭烤鱼吧。”

      ——其实她心脏跳得很快,轰隆轰隆,像有辆列车在身体里奔驰而过,强烈的心跳声,催发身体的肾上腺素,逼得她手心不停出汗。

      等前面的人转过身去,她才像做贼一样,把刚才从地上捡起的纸张,拿到前面来又看了一遍。

      1.让林漾养一只宠物或者植物(√)
      2.让林漾交一个或者几个朋友(√)(我自己也算吧……)
      3.帮助林漾找到一份新的工作()
      4.■■■■■■■

      最后一行几乎被涂黑了,确定前面的人不会转过身来后,她把纸张拿高,透过光线来辨认墨迹后面的字。

      让林漾……
      爱……

      是什么呢?
      恋爱?爱上?

      都不知道,纸张的主人就在眼前。

      她却默默地把纸张收好,像攥紧了一份情书,心跳怦然。

      她把这定义为紧张尴尬,拿上去还给他一定会非常尴尬,两个人都是。

      ……但她对此是什么感觉?

      她默默地走上前去,意味不明地又叫了他一声:“走吧,岑骑士。”

      莫名其妙又带着奇怪的揶揄感,仿佛朋友之间的嬉笑打闹。

      岑满向来适应良好,被她挑衅似地叫了两遍,才停下来。

      他抬睫,露出线条流畅的眼睛,带着两分回敬意味说:“好的,我亲爱的公主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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