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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起点 Fre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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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漾记得所有发生过的事情。
昨晚所有一字不落,清晰到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的起落。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先走到
尽管如此,新的一天开始,和岑满打照面的时候,她还是面不改色,保持着和以往相同的,平平的语气:“早上好。”
岑满并不意外,他小幅度地笑了下,和她保持着恰如其分的距离:“早。今天想去看看洱海吗?”
“我们好像就剩洱海没去看过了。”
他竟也如此默契,默契地不提昨晚的事情,默契得令她有些羞愧。
林漾怔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笑容:“好啊。”
再等一等吧。
她想,再等一等吧,再让她羞愧一段时间,自私一段时间,再维持现状一段时间。
再……观察一段时间。
她仍然觉得没到时候,明明只要她开口,他们的关系就会发生翻天地覆的变化,无论好坏。
然而她贪恋这种现状,以朋友之名而行的情感剥削,明明知道对方对你抱有怎样的期待,却不予回应,多么不耻的行为。
因为她发现她也有点儿怯懦。
比起靠近死亡靠近你,更加怯懦。
从洱海回来,他们经过生态廊道,一路上自行车穿行而过,迎面吹来带着花香的湖风。
她忽然说:“我想去海陵岛。”
话音落下的时候,心跳声怦然鼓噪,又像是大考前,上台发言时紧张的样子,她有些惊异于身体的本能反应,感觉自己游离在这幅躯壳之外,不是它的主人一样。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主观能够屏蔽掉的那些伤害,情感,身体总是会客观地承受,并给予诚实的反应。
心脏跳那么快,是因为,她在屏息凝神,等待岑满的回复。
她不能自控地把视线落在他的脸上,阳光斜照着他一半的面容,明暗交接,使得他的面容立体许多。
他将对着光的那一面转过来看着她,整个人就被阳光完全包裹了,点漆似的一双眼被照得发光发亮,琉璃珠子一样漂亮。
他有考虑过吗?几乎没有考虑吧。
他温和道:“洱海毕竟不是真的海,海陵岛挺好的。”
林漾的心脏砰砰跳,声音却很平,压着一点涩:“你跟我去吗?”
他偏了下头,像是带了点疑惑,随后唇角沾着熠熠微光:“当然啊,为什么不?”
那么一刻,林漾突然想。
似乎是有那么一点迹象的。
她好像,是有一点儿喜欢他的。
因为她期待这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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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到第十下,还是没有人回应。
岑满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距离高铁检票还有不到十五分钟,林漾依然没有回消息,大门紧闭,也未有打开的迹象。
他忍不住拨了个电话过去,同时忐忑不安。
或许林漾已经提前出发了?
还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拧紧眉心,在胡思乱想更深入之前,打破一切的是电话终于接通的声音,手机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喂?”
岑满怔住了,因为这个声音太过嘶哑,仿佛八十老妪漏风的牙齿,发出脚踩枯木枝的声音。
“……林漾?”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你……在房间里吗?”
门咔哒一声开了,他的目光立即转向门后面。
却见林漾双颊烧得通红,她一手扶着门,一手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耷拉着眉眼说:“抱歉,我可能有点……”
“……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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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林漾很熟悉这种感觉的。
发烧次数最多的那年,她一个月烧了五次,每每在学校里发烧,回家躺两天就会退烧,老师因此怀疑她装病,同学们因此窃窃私语。
医生查不出任何问题,言语含糊,林周王结香抱怨着骂了她一顿,指责她多事上医院。
后来过了很久,直到上了大学她才反应过来,那有可能是躯体化。
焦虑,抑郁,情感漠视,同学排挤,学业不顺……
主观意识上刻意屏蔽的事实,身体会全部接纳并诚实反馈。
而她只是重复着这个行为,一直一直。
岑满带着她去了大理古城十几公里外的大理大学附属医院,最近流感严重,新冠也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保险起见,医生让她做了鼻拭子。
两根细长的棉签,捅着鼻腔粘膜,脆弱的鼻腔粘膜骤然受到外界刺激,逼得她生理性眼泪都涌了出来。
结果很快就出来,她很不幸,再次感染了。
林漾很困,身体疲倦困倦,重新订酒店,叫车,拿药拿诊疗单,所有事情都是岑满在操办——其实她也可以自己来。
高中的时候,疫情期间感染新冠烧到40度,她就是自己一个人吹了两公里路的冷风,走到医院去排队验体温处理的。
眼睛熬得通红的小护士,看到她的体温就骂了两声,骂她烧到四十度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吗?爸妈呢?
爸妈在上班呀。
原来这就是四十度吗?
听说烧到四十度,就有几率烧坏脑子或者直接死掉。
往后无数次遇到困难的时候,林漾都会想起这个被骂的瞬间,想起那天怎么从被窝里踉踉跄跄地穿衣走出去。
她想,要是当时没去就好了,死在家里也不错。
死了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不用担心高考,不用担心大学,不用担心工作。
不用拼尽全力跟命运抗争,还碰一鼻子灰。
死得早人家还会感慨你英年早逝,这个社会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让年轻人都活不下去。
死得晚就只会得到一句老不死的终于死了,不用浪费社会资源。
……
有时候也会希望自己从来没有活过。
可是呼吸的心跳,运转的器官,大脑中枢,所有的一切都在生拉硬拽着她回到这尘世中去。
林漾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酒店的,她似乎在医院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岑满扶她上了出租车。
她醒来的时候,岑满正在烧水,医院开了十几包袋装中药,让加热之后喝。
她视线一移,旁边还有一张干净的单人床——他定的是两人间。
岑满不是没有纠结过,但考虑到让她一个人呆在一个房间里,实在有些不妥,但林漾又确实喜欢独处。
至今为止,他都没有出入过她的房间——除了刚才去她的房间拿行李箱去外面。
他觉得这样稍微会有点冒犯到她的空间感,决定还是先定两天,等她好一点再留她一个人。
“先喝点水吧。”他转身发现她醒过来,拧开一瓶矿泉水,拿起干净的玻璃杯倒了点热水进去兑了下,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递给她。
“医生说吃五天的药,一天三次,你先喝点水,我刚才叫了粥,吃完粥再吃点药。”
岑满坐在她旁边的床上,垂着眼睑,略带一点局促,他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下。
“……嗯,等你好一点,我再另外开个房间,你觉得好吗?”
林漾捧着热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因为生了病,脸颊更加苍白,下巴尖尖一点,像羽鹤的尾部。
她在白气氤氲里,轻道:“都可以。”
此后几天,她都任凭岑满照顾。
林漾完全放空了自己,几点吃饭几点吃药,要吃什么该喝水了,一切都听岑满的来,她好像一夜间倒退十几岁,成了那个仰仗大人照料的小孩。
脾气也似乎倒退回孩童时期,她随便岑满点东西吃,但是他点了她不爱吃的,她就动也不动,一口不吃。
于是岑满耐心思考着她的喜好,又重新点过一份
她似乎从来没有如此任性过。
而岑满一如既往的好脾气,不知道是看在她是个病人的份上,还是真把她当做了孩子来照顾。
林漾大学考教资的时候学过一个知识点,叫做退行,那么多知识点她都忘记了,偏偏这个记得格外清晰。
心理学说上的退行,是指个体做出不符合其生长阶段的举动,倒退回孩童时期,比如压力过大的成年人,会在公众场合崩溃大哭,完全不顾他人目光。
其实这不大符合她的现状。
她默默地想,也许她的行为更接近于试探,这并不是无意识地倒退,而是她有意识地……
还挺糟糕的啊,林漾。
你会做出这种事情。
因为她一直没有退烧,岑满也就一直留在房间里没有离开,他在第二天提起了这件事情,而那天林漾充耳不闻。
一直到第四天早上,林漾才退烧。
她醒来的时候,窗台上的窗帘正好开了,阳光从窗外射入,照得窗台上的两盆葡萄风信子闪闪发光。
葡萄风信子完全成熟了,一颗一颗的小花堆叠着向下开放,通体都是梦幻的紫罗兰色,只在花口边缘有一圈浅而薄的粉蓝,迎着阳光一照,就像精心雕琢的水晶葡萄挂饰,小巧而可爱。
岑满坐在窗台前欣赏着这两盆双生花,他双手交叠放在下巴处,墨似的眼眸也染上一点别样的紫色,阳光在他发间起舞。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来,轻轻巧巧一笑:“你醒了。”
“林漾,花开了。”
她的心骤然鼓胀,像管风琴一样发出拉扯的声响,又像风车被风吹动,无休止地运转下去,过快的转速划破空气,于是发出一阵一阵的风声来。
剧烈的情感如同种子破土而出,她双手撑着床,因为她一直没有回复,岑满不由得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好像退烧了。”他说,“不过还是先验□□温吧。”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找水银体温计,却蓦然被她拉住手。
他怔了一下,在她面前站定。
“怎么了吗?”他温柔地出声,低头询问。
林漾还没想好,那只是一个很突然的动作,身体先于理智做出反应,她迟疑地感受着他的手腕轮廓,微凸的腕骨抵在她的指窝里,那是很纤细修长的手腕。
隐隐可以看见瓷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
“……我退烧了。”她不知怎么吐出这样一句话来,也许是因为这安静的氛围让人有点太难受了。
“还是体温计……”岑满说了一半就收声,因为他注意到林漾眉间郁郁,于是他改说:“那挺好的,我今天搬去隔壁住吧。”
林漾眉头皱得更紧,抬起眼来盯着他。
“……也是。”岑满笑了笑,虽然不太明白她的举动,试探着推测道:“嗯,你要是感觉不错的话,我们明天启程去海陵岛吧?这样的话,也就没必要再定一间了。”
林漾:“我的意思是——”
我现在很清醒,没有说胡话。
没有醉酒,没有生病,绝对清醒,绝对理智。
对你足够公平。
她想过尽早处理这件事情,前两天她还放纵自己剥削岑满的时候,她就想,等烧退了来好好解决一下这件事情吧。
“……你不觉得我很烦吗?”她默了下,“这几天。”
“这几天?”岑满重复着她的话,很想说一句“原来你也知道啊”,但触及她眉目见那点郁卒的神色,这点笑又收了回去。
他只是说:“你生病了啊,这很正常,人都有不舒服的时候。”
“也许我生起病来——也很烦呢。”
但她几乎没有见过他不耐烦的时候,或许是有的,只有那么一两次,一次是拒绝路人搭讪的时候,一次是他挂了他爸电话的时候。
如果不知道一个人的阴暗面,还可以跟他继续交往吗?在没有了解清楚的前提下。
林漾有点迟疑,而后有点惊讶。
因为她发觉自己竟然可以接受,如果对面是岑满的话,就可以。
真奇怪,原来她还会喜欢上什么人。
原来她还能够喜欢上什么人,并有与之更深入了解,缔结更强烈关系的想法。
是因为一路都在尝试吗?
是因为身心都觉得,生命是用来体验的,所以不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什么都希望尝试一下吗?
“林漾?”他轻轻地叫了一下她的名字,因为她又不说话了。
林漾的眼眸里缓慢聚起光点来,想要把一地的思绪收归笼中,她不由得怀疑,自己对岑满的喜欢,是否只是出于强烈的尝试渴望。
她最终松开手去,觉得如果是后者,对他实在太过残忍,也不公平。
她松开的时候,岑满的动作仍然保持不变,悬停在空中。
他看着她的动作,眸中神色变换,心下微讶。
也许……那只是大病初愈的病人,对身边人最本能的渴望?
他只能这么默默地想,然后打算转身去烧点热水:“虽然退烧了,但还是把剩下的中药喝完吧?可能还会再烧起来。”
“我记得以前我——”他的话没能完整说完,因为林漾再次拉住了他。
而且比之前更加用力,用力得仿佛想要确认些什么。
因为就在他移开步子的瞬间,林漾发现,大约不是因为后者。
她或许,就是出于最纯粹的前者。
和张琦那次不同,没有什么外界压力可以催逼她,也不会是因为无聊到发困。
她就是最最纯粹的,渴望抓住他的手腕,听他到跟前讲话。
不是什么人,都有让她尝试的欲望。
林漾一寸一寸地抬起头来,对上岑满愕然的目光。
他愕然的目光很快平静下来,似乎是意识到她还有话要说,于是重新走到她跟前站定。
他低头,敛眉,轻笑,眼睛像弯弯两枚新月:“怎么了吗?”
“有点事情。”她说。
她紧盯着他的脸,越来越快的心跳,像要把胸膛震出一个洞,她来不及跟上心跳的节拍,只是近乎漠然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确定了吗?认真的吗?
好吧。
她温言吐字:“我喜欢你。”
岑满脸上的表情像一帧定格动画,他眨了眨眼睛,没听清似的,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细小的呜咽。
“……嗯?”
林漾向上抬着眼睫,细长的鸦睫根根分明,在空气里微微晃动着,露出底下堪称瑰丽的黑色瞳眸。
岑满在她秀丽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完整的面容,林漾略带冰冷的话在耳畔落下:“我不说第二次。”
“……”
“真的退烧了吗?”他用手背再次碰了碰她的额头,林漾挑眉看着他。
皮肤相触的时候,的确有一方体温过高,但那不是林漾的。
是他自己因心跳过快而煨高的体温,正在发热发烫,轰隆轰隆的心脏,正在热烈地开着香槟礼花,喷了一地在血管里,身体的每一处无不替主人欢呼雀跃。
“……嗯。”这是一个肯定句。
“嗯?”林漾再次挑眉,他远比自己想的要淡定。
她不由得笑出声来,刺探嘲弄一样的笑声:“所以只是一个游戏对吧,听到‘我喜欢你’,有没有一种听到‘GAME OVER’的感觉?”
“还是‘VICTORY’?”
“就不能是一段好听的BGM吗?”他蹲下来,把头枕在她双膝上,想要缓一缓此刻过快的心跳,也想从这种不真实的眩晕中,抓到一点真实可信的东西。
“比如说?”她问。
于是他轻轻地哼起歌来,他的音准实在不怎么样,林漾没能听出来是哪一首,但因嗓音特别清润,又极具辨识度的好听。
让人想到开往春天的地铁,又像淅沥小雨下,在岩缝中盛开的花朵。
林漾没有打断他,在长达一分半的歌曲中,她也平复了自己的心跳。
“这是什么?”结束之后她才问道。
“《FREE》。”他说。
那不是一首浪漫的歌曲,也不欢快活泼,如他所说,只是很好听,平静悦耳,如循环往复的钢琴曲,在阳光下欣然而奏。
但林漾此刻的心情恰如歌名一样,前所未有的放松,自由。
Free,自由。
遵从本心,物我以外,即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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