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笑容 其实，她是 ...
-
岑满并不知道应该带她去哪里，他一时冲动开口，她一时冲动答应，他在她黑琉璃般漂亮的瞳仁里看见自己错愕的面容。
“那……那走吧……”他有些磕磕绊绊地说。
仅有的几分钟时间，从楼上坐电梯到楼下，再走到小区门口，鸣笛声呼啸而过，眼前车水马龙，霓虹高照。
他最后决定带她去一个附近新建好的公园，林漾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跟她合租的这一个多月里，每一个周末她都是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未见过她有什么朋友或是和什么人一起出去。
林漾没有朋友，很显然。
在风信这个大都市里，她孑然一身。
那么带她去那种灯火流离的街市，人声鼎沸的地方，她只会觉得困扰和厌倦吧。
本来就是从高楼而出，何必再往高楼而去。
至于那个公园——那是一个很大的主题公园，他想她应当没有去过那里，就连他自己，也只去过几次而已。
……不过，他从来没试过在这个点出去。
冬天总是天黑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城市就披上黑纱。
岑满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带她来这里了。
他不知道晚上这里的光照这么差，悬高的路灯一两百米才见一个，地面上只有矮矮的灯柱，如同被削了一半的火把，插进地里。
整个公园绿荫繁茂，柳条匝地，南方城市独有的特点，即使在隆冬时节，植物们也像夏天一样，碧绿常青。
不过，也并非所有植物都是这样。
一部分植物的叶子还是会发黄，落叶，落到地上薄薄的一层，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嘎吱嘎吱。
但这只是让整个公园显得更恐怖了而已。
因为是新建的公园，少有人来，地面上刚下过雨，还带着潮冷的气息，在光线昏暗的公园里，大风作乱吹动树枝，呼啦啦落下满地残枝败叶，踩上去黏腻的触感，总让人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他们就像迷途的旅人，误入了风雪夜的阴森古堡一样。
岑满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女孩，女孩一身修长的米白色牛角大衣，衣服长至脚踝，其下露出暖棕色调的松糕鞋。
她神色如常，左顾右盼，安静地跟着他的身后，雪白的脸上镶着一双沉静的眼，犹如到访此地的精灵。
有那么一瞬间，他莫名想起那句含有宗教意味的，放牧羔羊之首。
他走在前面领着她，他并非真正的牧首，而她或许真的是迷惘的羊只。
“运动健身主题吗？”
她忽然开口，在这样格外幽静的空间里，声音空灵得仿佛久远的歌谣。
他怔了一下，注意到她看着的牌子，上面是一些国民健康知识科普，于是他点点头：“嗯，是。”
“那应该有一些健身器材？”
“有的，在那边，分大人区和小孩区，小孩还有一个单独的游乐设施场地……不过现在刚下完雨，应该都用不了。”
“计时的？”
“是啊。”他淡笑了下，“现在科技发展得挺好的，启动设施——比如说脚踏车，以一定的频率启动，就能识别到，会记录运动时间和速度，结束后还会播报消耗的卡路里。”
“虽然是理论值。”
他说完后，林漾又看向另一处地方，那是个长长的阶梯，往上走有一处人造的微型瀑布，阶梯两旁栽满了鲜花，虽然，现在并非花季。
岑满不由得觉得，带她来公园是个正确的选择。
比起在家里，林漾在这里要显得活跃许多，过去一周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刚才那几句多。
她像一尾发光的白色游鱼，行走在夜里，有时走到长椅旁，有时来到河边，像对一切都感到新奇，尽管这些东西，她在网上，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了。
游戏里的造景会更加漂亮，光线更加唯美，如果她愿意，她还可以进入建造模式，给弯弯曲曲的河道裁弯取直，搭上象牙白石头的拱桥，放上雅典娜似肃美的雕像。
可那终究是游戏，是虚假的。
她合上电脑，光源消失的一瞬间，黑漆漆的屏幕，倒映出来的只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连——
岑满看见她捡起一块碎石，把它高高地举起来，袖子局促地回缩，露出雪白的皓腕，犹如一段月光，她晃了几下，然后用力往前一掷——
哗啦！
河中央溅起水花，女孩脸上扑哧一声，也笑成了一朵花。
他不由得静下来，想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成为这公园里不起眼的一朵花，一片叶，一草一木，片瓦碎石，只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不要惊扰她的乐趣。
他记起来他曾见过她这么孩子气的一面，那是很短很短的几秒。
有一天他们一起下班，恰在小区门口相遇，那时她抛了伞，仰头接了几滴雨，然后用力踩了踩小水洼，水把鞋子都弄湿了，可她脸上只有得逞的快意。
那时她也是这样的笑容。
尽管那是很短的几秒，很快她就拿起伞，掠过熙攘的人群，进入大门，没有看见他。
虚拟和现实终究是不同的。
林漾仿佛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躯体，自己拥有四肢，拥有发达的视听系统，她存在于斯，只要她想，就可以给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也许很多年后，河水会干涸，但她扔下的石头仍然留在河水中央，正如许多个年前，小石头躺在泥里，仰望夜空那样，仰望许多年后的天空。
林漾有些出神的时候，听到一声微弱的喵呜。
余光里，她看到岑满转过身去，很熟练地蹲下来，和聚集在他脚旁的小家伙打招呼。
“你们好啊。”他格外认真地说，像三四岁的小孩那样辨认着：“三花，咖啡，小黑。”
围着他的三只猫分别是——橘色三花猫，棕色短毛猫，通体黑色小猫。
林漾远远地看着他和它们互动，看得出来，他应该喂过几次这些小猫，小猫甚至会主动舔舐他的掌心。
“抱歉啊。”他轻轻地说着，好像哄孩子般温柔的声调：“今天没有带吃的给你们，今天我是偶然过来的。”
小猫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而是争前恐后地来到他的手掌下，接受爱抚。
他在说话的间隙抬起头来，想看一下林漾，却意外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
视线相撞后，林漾率先转过头去，他看了看小猫，又看了看她，蓦地出声问：“你……你怕猫吗？”
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同样抛了个问题出来，可是没头没脑：“你怕人吗？”
“为什么这么说？”岑满有些讶异，但还是继续道：“那要看是什么人了，熟人，朋友，还是陌生人……”
林漾点点头，因为她的答案完全和他一致。
于是她说：“我不怕啊。”
她缓缓地向小猫走来。
感知到陌生人靠近，小猫们都有些不安，最小的一只小黑直接炸了毛，跳了两步，躲到同伴身后去。
“但是，它们怕我。”
林漾没有再靠近了，在几步之外的地方，蹲下来，平静地看着它们。
“它们只是对你还不太熟悉。”岑满熟练地安抚着受惊的小黑，将它的小脑袋搁在掌心顺毛，“如果你给它们喂食，一次两次，很快就会成为朋友的。”
“成为朋友之后，它们就会对你很亲昵，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是吗？”她轻轻地开口，声音放得更轻了，不知道是不是怕惊扰到了这群幼小的生灵：“如果他们始终不接受我呢？”
“那只好……换一批？”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恍惚中看到，林漾的眼眸颜色仿佛更深了些。
他不由得扬起两分笑，想缓和下氛围：“但是它们为什么会不接受你呢？小猫是很简单很纯粹的生物，而且和我们有着不同的时间流速，你拿出一小段时间来陪它，对它来说就是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所以……”他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余光中看到林漾没有露出不舒服的神情，于是大着胆子，再三斟酌开口：“林漾。”
听见他叫她的名字，于是她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向他。
名字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岑满几乎控制不住地想，不管是任何人，不管你是任何人，只要你叫了对方的名字，他就会抬起头来，看向你，注意到你，花出自己生命中宝贵的时间，无论你是谁。
他斟酌着，对上她的目光，试探性开口说：“要不要养一只猫？”
“……”
林漾神色恹恹地垂下眼来，垂下来的目光，不知道是看向三只猫中的哪一个，也许，哪个都不是。
……
不管怎么说，公园之夜都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他很高兴地看到林漾的作息规律了许多，而且似乎在忙着什么事情，她买了很多快递，开始学习做手工，傍晚还会出去走一走。
如果，如果那天她没把快递拆一半就搁桌上出去的话。
呢绒加厚手套，保暖针织冬帽，细长管装未拆封的登山杖……她似乎要去一个很冷的地方。
岑满回来的时候，看到就是这幅景象，东西随意地摆放在桌上，而它们的主人姗姗来迟。
“今天又到周五了啊。”
身后传来响动，林漾把外卖搁在鞋柜上，弯腰换鞋。
问题在舌尖绕了好几圈，他从来不干涉林漾的事情，也没有资格去询问她的事情，但现在那把火在心口烧着，烧得他又困惑又茫然，还有一丝知道对方即将要离去的难过。
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以极其不在意的口吻：“你要去旅游吗？”
在风信是没有必要准备这些的，这里的人流传着一句话，这里的棉衣按次收费。
因为亚热带地区终年夏天，只有买短裤短袖才是常用，棉衣即使买了，也只会穿很短的时间，更不必提去买什么手套，冬帽。
林漾淡淡地“嗯”了一声，岑满会问这个问题并不奇怪，毕竟东西都在桌上扔着。
不过这件事情也的确有必要跟他说一下。
“我过两天就走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房租都付清了，你可以一直住到年后，不需要再A额外的钱，毕竟临时要走是我的问题。”
她冲他笑了笑，没看到他眼底的苦涩。
“……不回来了吗？”他有些艰涩地问。
“不知道。”这是林漾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她想去走一走，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在风信，走一走能得到什么答案呢？就能摆脱原来困扰着她的，强烈的自厌感、厌世感吗？
不知道。
因为生命是用来体验的，因为前几天她有一个很不错的体验，所以她想再去试试。
既然世界是个圆，那么逃跑也可称作前进。
她决定暂时逃离这个地方，去往一个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当初第一次想要辞职，就是因为看到岑满在灯光下那么认真专注的样子，他如此热爱自己的领域并且能够有所产出。
林漾没有这样的领域，也许曾经有过，不过，她可以尝试着找找。
她将桌上的东西抱回房间去，也就没有看到她转身之后，藏在阴影里，岑满有些落寞的神色。
她再出来时是拿外卖，而岑满叫住了她。
“林漾。”
她侧过头去，他坐小圆桌前，身前一杯白雾袅袅的热茶，他五指握着杯壁，好像要藉此获得一点勇气。
终于，他浸染了水汽的精致眉眼抬了起来，他说着，声线极力平稳：“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林漾脸上那点随意的笑渐渐隐了下去，她站在那里，好像一尊精致而没有生气的假人，岑满感觉全身的每一处都好像冰冻起来。
“不行。”她说着。
“我可以——”他仓猝开口，还想说点什么挽回，女孩却又再次打断他了。
“我没有带你去的理由。”她沉稳而冷静地吐字，眉眼锐利得仿佛刚开过刃的刀：“你有你的实习，你连我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可是——”
“最关键的是。”
她清晰利落地让字滚下来，接下来的话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他层层叠叠的血肉，令他无地自容：“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我为什么要带你去？”
终于，岑满噤声了。
在黑夜的客厅里，林漾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总是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
不知为何，他这样受伤的神情，令她心脏蓦地一颤。
她说完话就转身逃回房间里，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连朋友都算不上吗？
岑满哑然失笑。
住在一起的一个多月，那些交流，那些对话，甚至前几天的出行还历历在目，其实在她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啊。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一幅画面，是他回答完问题后，林漾蓦然加深的眼眸。
——如果他们始终不接受我成为朋友呢？
——那只好……换一批吧？
原来，她是那个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笑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