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逃跑吧》月煮茶

11、迷茫 我们逃出高

　　夜晚，岑满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对面门背后是一面清晰的全身镜，正照着他发红发烫的脸。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怔怔地抚上刚才林漾碰过的位置，陌生而汹涌的心悸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奇怪，距离一起吃完蛋糕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为什么心还跳得那么厉害？

　　这感觉就像是……

　　他隔着衣服、皮肤、肋骨，按住心房那块鼓鼓跳动的地方，心脏因为触碰挤压而跳得越发欢腾，如川流不息的河水。

　　如果它能说话的话，一定是夏蝉那种整夜聒噪而响亮的声音。

　　他不由得想，就像是发烧一样。

　　乏力，潮热，烦躁……而又难以入睡。

　　……

　　刚辞职那几天是很快乐的。

　　不用再早起晚睡，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手机回消息，不用匆匆忙忙吃饭，不用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应酬无关紧要的人事。

　　林漾感觉回到了大学时期——大一刚入校的时候，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报复性地玩乐，不眠不休地玩上两天《星露谷》，再睡一觉，当两天正常人，然后切成《模拟人生3》，如此循环往复。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节制过了。

　　一方面是报复性补偿，另一方面是因为……空虚。

　　突然一下子多了很多时间，林漾想不到除了游戏还有什么能够用来填满它。

　　问题也像从大学时期一样倒退回来抛给她，渡过最初的两个月，她也一样感觉到了如此深切的空茫。

　　可是大学时还是不一样，那个时候她有一个卷生卷死的专业，进实验室，打比赛，刷实习，有一套纯熟的打法。

　　当她厌倦了游戏，就可以把自己投身到这样的流水线上去加工生产。

　　可是进了社会以后呢？

　　她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再远处是晚霞漫天，热烈而明艳的火烧云，诸神的天空，诸神的火把，从这里往下看去，蚂蚁一样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走来占据了地面，堵得水泄不通，又像回到远古时代，你我不过是在神明的祭坛上起舞。

　　她喃喃出声：“我不想再做测试了。”

　　已经，极度厌倦代码了，连带着厌倦互联网这个快速迭代的行业。

　　可是，如果不做测试，如果不再碰计算机，她又能做什么呢？

　　她在这个社会的定义不是林漾，而是做着某个工作的林漾，因为有一份正常的工作，所以她得以有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每个月定期给林周王香云打钱，逢年过节回家，也不至于被亲戚奚落。

　　抛开这一切，她还有什么？

　　她……还能做什么？

　　巨大的虚无挟裹了她，她仰头望去，冰凉的晚风从前至后汹涌地席卷过来，吹得每一处皮肤都寸寸生凉，骨缝里都打着颤。

　　如果我无法工作，如果我什么都做不了，也没有想做的。

　　如果我只会呼吸，进食，维系我的生命，贪婪地消耗着这里的资源。

　　如果我的生命只是日复一日地推着石头，然后看着石头从山顶滚落。

　　如果我只是重复着既定的命题。

　　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那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我真的，有活着的必要吗？

　　像兜头盖脸一盆冷水泼下来，林漾踉跄着退后两步，和阳台栏杆拉开一点距离。

　　她无神的双眼涣散着往上抬，有些迷茫地站在原地。

　　生命存续的两个前提，赖以为生的意义和能够谋生的手段，两个都没有的她，究竟该怎么活下去？

　　如果活着令人厌倦迷茫的话，那么死亡呢？

　　她往前走了一步，冥冥中仿佛有人用丝线操控着她，她感觉到关节从来没有那么僵硬过，好像生锈缺油的机械齿轮，发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声音。

　　“林漾。”

　　身后有人叫她，声音温润如玉，如春风拂过，她僵直地转过头去，骤然看见他的面孔都有些陌生和茫然。

　　这几天她昼夜颠倒，昼伏夜出，很少再见到岑满了，即使见到也不过匆匆几面，她就再次退回到房间中去。

　　乍然看见他，恍如隔世，林漾不懂他怎么会笑得那么温柔地看着她。

　　“我今天下班得比较早。”

　　是啊，因为今天是周五嘛……对吧？

　　她这几天都没有看时间，只记得日期，不过，今天应当是周五，只有周五，岑满才会早一点下班。

　　“你想一起出去走走吗？”

　　他温柔地开口，眼角眉梢都浸润在黄昏时节的光线里，衬得棱角都圆钝下来，如同油画里的人物。

　　他不知道林漾走向阳台的那一刻在想什么。

　　只是他推开门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背影实在过于单薄寂凉。

　　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他忽然觉得不应该再这样下去了，她应当出去走走，她不该只是在阳台隔着铁栏杆看外面的夕阳。

　　她那么喜爱的夕阳，既然现在有机会，那不妨慢下来，走出去外面看看。

　　那一刹那，也顾不上会不会被拒绝——好吧，就算被拒绝他也要这样说。

　　他希望她出去走一走，哪怕出于最朴素的理由——晒一点太阳对睡眠有好处。

　　她现在的样子，憔悴苍白得像一只吸血鬼。

　　林漾在阴影里缓缓地抬起头来，长而整齐的黑发垂落在肩头，露出她完整而缺乏血色的双颊，她不知道他出于何种目的提出这种邀约。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出去过，她一直记得他那点隐约的情愫，于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她不希望他产生什么多余的想法。

　　但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他刚才的那声呼唤，她找回来一点存在于此地的感觉，她看着他轻颤的手，明明也紧张得要死，却还维持着怡然自若的笑容。

　　她的心脏跟着颤了一下，想也不想，开口应道：“好啊。”

　　来逃跑吧。

　　我们逃出高楼大厦，奔往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