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伪下的你我》铭蔓

92、文老汉7 红色的

　　红色的血，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文老汉从不知道，一个人能出这么多的血。
　　一盆接着盆的血，和他爹轮着从房间里端出。
　　端着那一盆盆的红血，听着身后屋子里传出二姐的安抚声，以及母亲的痛苦而又虚弱的嘶嚎声。
　　文老汉只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轻浮，他感受不到端着血水的木盆的重量，也感觉不到自己脚步挪动的重量。
　　大脑发麻发顿，浑身轻飘飘的，文老汉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身体。
　　明明现在场景是那么的混乱，血腥，哭嚎，母亲的惨叫，姐姐带着哭泣声的安慰，婆子的嘶吼，还有跟他一并交替着端着满是血污的木盆，咬着牙涕泪横流浑身颤抖的爹。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将木盆的血水泼去，立即换上还在烧的温水，端进了房间里，文老汉自己头脑发涨，除了自己的心跳他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虚幻，而又如此现实。
　　正当午的秋天，阳光仍是阴凉的。
　　他看着，他听着。
　　血流的太多了，遮盖着视线的，搭在母亲双腿上的白布料，已经被全部染红。
　　接生婆拿着剪刀，将头伸进那“红血布料”中，那嘶哑的声音叫着，吼着：“用力啊！用力啊！娃娃的头卡住了，再不用点力，娃娃就憋死了。”
　　“啊…！啊…！啊…！”
　　是母亲的嘶吼，那满是汗水，惨白虚弱的脸上，又因为这句话，爆发出的母性。
　　牙齿咬住嘴皮像是要将自己的嘴巴撕扯吞噬，脖颈爆出的青筋，以及被迫被二姐强制要求，让母亲抓着的二姐手腕的手指，已经在二姐那壮实糙皮的手臂上，印下一道道血痕。
　　“用点力，用点力啊，我已经把你下面的口子剪开了，你用点力啊！”
　　接生婆这么说着，她那把早就满是血锈的剪刀，一进一出，便是带血带肉的沾满了红…
　　若是在这片惨叫和嘶嚎中自信的听着，便可以听到那细微的剪刀划过皮肉的咔嚓咔嚓声。
　　“用力啊！用力啊！再不用力娃娃就要憋死了！”
　　“啊哈，啊哈…啊…！啊…！啊…！我不行了，我没力气了！”
　　凭借全身发力，身体便抽搐的如在抽筋扒皮的蛇。
　　外包的牙齿已经布满血红，汗液早已渗透了衣裳。
　　姐姐的手臂已经被母亲抓出了血液，那一声声哭腔，一句句劝慰。
　　“娘，娘用点力，用点力，用点力把娃娃生出来，你就不难受了，娘用点力啊！！！
　　不要放弃，放弃了你身子怎么办啊…！
　　娘，娘，你别睡，你别睡，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求你了，娘，你别闭眼睛，你别闭眼睛，娘！娘！娘啊……！
　　婆子！婆子！婆子我们不生了，我们不生了，你让我娘别睡，别合眼啊！我们不生了不生了，我要我娘啊！你快点让我娘睁开眼啊！！！”
　　二姐哭着喊着，她感受着她娘抓她的力道逐渐减弱，看着她娘咬着嘴皮的牙齿逐渐松动，看着她的眼神也开始涣散起来，眼皮也不自觉的耷拉。
　　娘的声音是那么的虚弱，又是那么的飘忽：“二丫头啊，娘真的没力气了，娘，好累好累，好冷好冷啊，娘想睡觉了，让娘休息休息吧，生娃娃真的太疼太累了…”
　　娘这么说着，眼皮逐渐耷拉下来，手上的力道逐渐松动了。
　　二姐见此便是再也不管不顾，拉着她娘的手，疯了般朝还在红布下动剪子的婆子这样怒吼着。
　　而那婆子确实是见多识广，听着二姐的怒吼，从红布下摘出头来，瞟了眼娘的状态，便是眉头也不眨的，让门口站着的端着温水的文老汉和他爹，把水端过来。而后那沙哑的声调十分冷静，对上几乎崩溃的二姐说到：“丫头，现在这情况，你娘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了。
　　这娃娃胎位怪的很，是横着长的，婆子我在下面调，摸那娃娃身子，是头大身子瘦。
　　必须得把头生出来才行。
　　不生的话，你娘要被这个娃娃的头堵死，那娃娃也要被你娘憋死。
　　只能生，也只有生，生下来了，你娘和那娃娃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丫头，看你孝顺，你跟你娘关系也不错应该，等哈，你就不断的喊你娘的名字，说些你娘高兴的事情或者放不下的事情，把你娘的魂留着，把你娘喊醒后，就让她继续生，我这婆子在下面继续帮忙，生的出来，你娘跟那个娃娃就都活了，生不出来…。”
　　那满头白发的婆子这么说着，又见那双深邃又混浊到看不清的眼瞳便这样直勾勾的望着二姐。
　　只把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还处在情绪崩溃边缘的二姐，活生生的打了冷颤，却还是憋着气反驳那接生婆说到：“不会的，我娘才不会有事，我娘这么爱我们肯定舍不得丢下我们的的，搞快点，我娘血流那么多，搞快点搞快点啊！”
　　那婆子听着二姐的话语和催促，只是看了眼眼瞳开始向上翻的娘。
　　那婆子又将手伸到了“红布”下面，将头转向了文老汉和他爹，定定的看着片刻后，眼神正对着文老汉，语调沙哑，说出来的话却让人细思恐极：“男娃娃，你去弄碗新鲜的刚杀的公鸡血，在割半碗你的血混着，跟婆婆送到着屋里来。
　　然后，等着丫头把她娘喊醒后，你们就都退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跟这丫头的娘接生。
　　你们这一家都是好人，很关照你们家…让你们多享享些好日子的时候。
　　下面的便跟你们多宽容了，多留了些时间，也开了条小道啊。
　　所以，要赶紧啊，赶的早的话，这丫头的娘就还有救了。”
　　这话听着实在怪异瘆人，听的甚至在这除了娘轻微的嘶吼喘息下，在所有人安静的，布满血腥的房间中，匪夷所思到恐怖的地步。
　　这份怪异的要求，换作其他人，在这样的生死危机的时刻提出这样的要求，二姐定会破口大骂甚至打摔着让对方滚蛋。
　　但在此刻，看着那婆子的布满沟壑又深邃的脸，和那双像瞎了般却又清明到如同看透了灵魂眼瞳。
　　与内心的声音让她信服了眼前的婆子。
　　她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在看到还有些恍惚的文老汉，以及在旁苦愁着脸的爹。
　　二姐率先回神，粗粝的声音直接命令着文老汉和她爹照着那接生婆的方法，杀鸡取血的去杀鸡取血，去烧热水的烧热水。
　　而她也按照那婆子的要求，也不管什么没大没小的规矩，就在这小房子里，抓着她娘逐渐冰凉的手，喊着唤着她娘的大名，絮絮叨叨的从小时候的事情说起。
　　一直一直的说，说到她和姐姐小时候就不一样，姐姐从小就乖巧听话，而她从小就调皮捣蛋，让爹娘更操心。
　　其实这些都是二姐小时候故意的做的，因为，她觉得爹娘更疼大姐也更喜欢大姐。
　　不过后面长大了，爹娘忙起来了，她就被大姐带着，刚开始的时候她其实不喜欢大姐，总觉得大姐抢了爹娘对她的爱，其实是她抢了爹娘对大姐的爱。
　　但是后面接触着，发现大姐真的很温柔，很明事理。
　　无论她做了什么，脏的臭的把自己弄的一身泥的事情。
　　大姐都从来不吼她，也不骂她，更不会在爹娘哪里告小状，只是默默的帮她把那些做出来的坏事处理好。
　　在看的有同村，其他男娃想要欺负她的时候，也是大姐帮她出头的，虽然后面，她们还是被追着打追着跑，但从那时候起，或者说最开始她捣乱的时候，不仅是像引起爹娘的关注，也是想让那个文文静静的大姐剁看看她的时候，她就早已经喜欢上大姐了。
　　她告诉她娘，她们还没有等到大姐回家，跟她们说城里的新奇玩意，又学到了那些高深的知识，只剩十几天了，她要她娘撑住啊，她们说好的要等大姐回来的，还有十几天了，她要她娘撑住啊，要是大姐回来听到娘不好了，她该多伤心啊，娘你该多残忍啊，怎么舍得丢下大姐，又怎么舍得丢下爹和三弟还有我的啊。
　　二姐一遍遍的换着娘的大名，一遍遍的拉着娘的手，又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说她们以前的趣事，说她们以前的成长和心得，又说着她们真的真的很幸运能成为爹和娘的女儿们。
　　二姐说了很多很多，说到最后她的眼泪又一次滑落下来，拉着母亲的手开始不断的颤抖。
　　直到，她听到了母亲那微弱的不成样的声音，还有手中握着的微微抬动的手指：“我都听到了…傻孩子，娘也爱你们，娘觉得生了你们，看着你们长大，是娘最幸福的事情了，所以娘不会丢下你和大丫头的，我还要看着大丫头说自己要成为桃李满天下的女先生那天，也要等着咋二丫头说的要成为最厉害的猎户，把世界上最好吃的猎物带回来给我们吃呢，娘爱你们啊，也舍不得你们啊，又怎么会，怎么会抛下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