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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这栋老房子 ...

  •   这栋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楚明宗上一次叫人打扫还是半年前,家具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潮湿的气息,像是时光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陆景和刚进门就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都出来了,鼻尖红红的,像只过敏的小猫。

      楚明宗找出一个口罩递给他。“戴上。”

      陆景和乖乖戴好,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好难受”四个字。楚明宗没理那个眼神,把沙发上的防尘罩掀开,扬起的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他铺了一层干净的床单,然后把他按着坐下。

      “坐着。”

      “我来帮忙——”陆景和跃跃欲试地要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坐着。”楚明宗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给我帮倒忙。”

      陆景和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可他的耳朵尖还红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片透明的贝壳。

      楚明宗没管他,径自去收拾卧室。换床单,擦灰尘,开窗通风。老房子的窗户有些卡顿,木框受了潮,胀得死死的。他使了点劲才推开,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站在窗边停了一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收拾。

      等他收拾完出来,陆景和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那颗金色的脑袋歪着,靠着沙发扶手,口罩还戴着,呼吸均匀。沙发对他来说有点小,他蜷成一团,膝盖缩在胸口,像只困倦的小动物,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楚明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弯腰,轻轻把陆景和抱起来。陆景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有聚焦,看见是他,本能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无数次,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睡吧。”楚明宗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景和不再挣扎,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又沉沉睡过去了。他的呼吸落在楚明宗的颈侧,温热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楚明宗把他放进卧室的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被子一直掖到他下巴底下,只露出那张小小的脸。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还红红的,是刚才打喷嚏打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睡得毫无防备。

      楚明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的,像是这个老房子唯一的心跳。楚明宗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未读消息很多,工作上的,他一条条看过去,该回复的回复,该转发的转发。处理完这些,他往下滑,滑到底部,有一条来自陈禅的消息。

      “楚明宗,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欠我的,这辈子也还不完。”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然后他退出去,点开银行app,一次性转过去五十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摁灭。他不打算再回复,这只是一笔交易,一笔清了旧账的交易。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后备箱拿行李。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照亮台阶。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过无数次。陆景和的箱子很轻,他一只手就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夹着那幅裱好的字。

      是那幅“莫道桑榆晚”。陆景和练了半个月才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墨迹都洇开了,横不平竖不直的,和旁边那副工整的裱字放在一起,显得笨拙又可爱。

      他铺开看了很久,终于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把那幅字挂在了墙上。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反锁了书房的门。

      做完这一切,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他脸上。

      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他太熟悉了,钝钝的,从后颈的某一点蔓延开来,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腐烂,从骨头缝里往外烂。他抬手揉了揉,没什么用。那痛不会因为他的按压而减轻,就像那些年的记忆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

      他睁开眼,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抑制剂。然后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帮我约下个月的手术。”

      对面几乎是秒回。

      舒远:?
      舒远:盗号了?你是楚明宗本人???

      楚明宗没理他。

      舒远:这个月的药不够了?我这边还有。

      楚明宗:够。给我约手术。

      舒远:……
      舒远:楚明宗,陈禅怀上谢珩孩子了你受这么大刺激?

      楚明宗看着这条消息,懒得回复。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但他没有什么生气的心思。

      舒远又发过来一条:真决定了?

      楚明宗:嗯。

      这次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过来一个“行”。“虽然不知道你受了什么刺激,”舒远说,“但是楚明宗,希望这次你真的能下定决心。”

      楚明宗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当然知道舒远为什么这么说。这些年他们几个朋友劝了他多少次,从陈禅第一次出轨劝到陈禅明目张胆把谢珩带回家,从陈禅打掉那个孩子劝到陈禅拿着他的钱全世界挥霍。

      他听不进去。有些东西缠得太久,就成了习惯。习惯了愧疚,习惯了补偿,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习惯了觉得这就是自己该受的。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楚明宗擦着头发,看见手机上又有一条新消息。是谢珩。“还有十天,21号。”

      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摁灭,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下去之前,那行字还在他视网膜上停留了一会儿。21号,陈禅的发情期。他知道谢珩发这条消息是什么意思。他把毛巾挂好,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卧室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客厅的光。

      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楚明宗送陆景和去学校。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等在门口的徐垣。那个alpha站在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楚明宗的车,眼神立刻又警觉起来。楚明宗把车停好,没看他。

      陆景和解开安全带,打着哈欠往外走。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消肿,昨晚哭得太久,睡得也太晚,整个人困得像只没睡醒的小猫,走路都在飘。“楚明宗拜拜。”他软软地说。他已经不再叫“哥哥”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习惯直呼大名,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楚明宗“嗯”了一声。陆景和下了车,徐垣立刻迎上去,俯身凑近他,离他的腺体很近,近到在alpha的世界里几乎算是一种冒犯。陆景和毫无所觉,一边揉眼睛一边偶尔应他几句话,完全不知道身边那个人正在做什么。楚明宗关上车窗,发动了车。

      他不在乎陆景和交什么朋友。和什么人相处,和什么人亲近,那是陆景和自己的事。他没有立场干涉,也不想干涉。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车开出去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金色的脑袋正仰着脸,不知道在和徐垣说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毛茸茸的,像一小片会移动的阳光。

      楚明宗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腺体又痛起来了。越临近易感期,那种痛就越明显,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挣扎,提醒他这副身体正在失去控制。他把车开向舒远的私人医院。

      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推开那扇熟悉的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的香气,是他闻了十几年的味道。舒远正低头看什么,头也不抬。“来了。药在柜子二层,半年的。”

      “这个月的就够了。”楚明宗说。

      舒远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敷衍道:“拿着吧,有备无患。”

      楚明宗没接话。他走到柜子边,拿了那瓶药,放在桌上。“舒远,”他说,“下个月的手术,我希望你父亲来给我做。”舒远看着他,等他继续。“如果去不干净,”楚明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那就剜除。”

      舒远愣住了。他盯着楚明宗,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空气凝固了几秒。“楚明宗,”他一字一顿,“你真的疯了?”

      楚明宗点了一支烟,靠在椅背上,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像冬天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就散了。舒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问:“到底怎么了?我不相信你突然想开了。”楚明宗没说话。

      “我听说——”舒远试探着开口。“听说的就不必说了。”楚明宗打断他,神色平静,“舒远,你只需要说你做不做。”

      舒远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有钱为什么不做?”他说,语气轻松下来,“楚明宗,你要想好,上了手术台可没有回头路。”

      楚明宗靠着椅子,只“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舒远也点了支烟,看着他问。

      “下次吧。”楚明宗面不改色地吞下止疼药片,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段时间有点事。”

      “什么事?”“搬家。”

      舒远挑了挑眉。他盯着楚明宗,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的人。但楚明宗显然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楚明宗站起身,准备走。

      “楚明宗。”舒远叫住他。他顿住脚步。“在我排好手术档期之前,”舒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还有时间后悔。”

      楚明宗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

      “你那辆车,”他说,“借我开一个礼拜。”

      舒远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审视地看着他。“不是一直嫌太高调?”楚明宗没回答,径直拿了他放在桌上的车钥匙,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

      舒远坐在诊室里,吐出一口烟圈,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当然知道住进楚明宗家里的那个小朋友。琼斯家的孙子,金头发蓝眼睛,漂亮得像个小天使。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他们几个朋友,劝了快十年,软的硬的都试过,最后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他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让楚明宗下了决心。

      腺体摘除。那是alpha能做的,最决绝的事。切掉的不只是一个器官,是信息素,是本能,是和这个世界的某种联系。是不可逆的、没有回头路的。楚明宗真的要这么做。

      舒远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刚才楚明宗临走时借车的样子。那辆车他买了好几年,楚明宗一直嫌太张扬,从来不肯开。今天却主动来借。为了什么?为了带那个小朋友出去玩?舒远摇了摇头,又笑了。楚明宗居然也开始起哄人玩儿的心思了。这倒是比手术本身更让他意外。

      楚明宗开着那辆过于张扬的车,回了老房子。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陆景和正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几本书,手里拿着笔,在写什么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亮得晃眼。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跟着笔尖轻轻动。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楚明宗,眼睛立刻亮了,像有人在那片蓝色的湖水里点了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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