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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滚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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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出去!”
陈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冰,像是要把空气都冻住。
“楚明宗,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楚明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加班的疲惫,不是应酬的倦怠,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泡了十二年的、再也撑不下去的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他没有争吵,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没说话,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陆景和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弯下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看见他就要走出那扇门了。
“哥哥。”
陆景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又轻又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叫出声,可声音就这么从喉咙里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楚明宗没有回头,但是动作立刻顿住了。
陆景和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光着脚跑下楼梯,拖鞋甩飞了一只也不管,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也感觉不到冷。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楚明宗身边,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楚明宗终于回过头,低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泪,睫毛湿透了,像两把被雨淋湿的小扇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要命。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死死攥着楚明宗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风雪里,再也不回来。
楚明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俯身,像抱小朋友一样,把陆景和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稳稳当当的,像是抱过无数次。
陆景和趴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温热的液体一颗一颗砸进楚明宗的颈窝,洇湿了他的衬衫领口。那些眼泪滚烫的,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热。楚明宗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陆景和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所有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心疼。
他抱着陆景和,走向门口。
“楚明宗!”陈禅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尖锐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里,“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楚明宗没有回头。他弯下腰,把陆景和轻轻放在鞋柜上。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大衣,那件厚实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羊绒大衣,把那个哭得一抖一抖的人整个裹住。领口拢紧,扣子系好,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从衣领里露出来,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小动物。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刚下过雨的湖。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推开那扇门,走进了风雪里。
陆景和趴在他肩上,泪眼朦胧地越过他的肩膀,往身后看了一眼。陈禅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谢珩站在他旁边,面色晦暗不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陆景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把脸埋进楚明宗的颈窝,闭上了眼睛。那里有楚明宗的味道,松柏的、淡淡的,被风雪一吹,几乎要散了,可他还是闻到了。
陈禅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断了。他以为楚明宗会回头。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他发完脾气之后,沉默地走回来,沉默地承受一切。会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他的气消了,再推门进来。可是没有。楚明宗没有回头。
谢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偶像剧啊。”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什么别的。没有人回应他。
老陈还站在玄关边上,叼着烟,一副看戏看到现在的表情。烟雾在他嘴边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见那两个人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不慌不忙地掐灭烟,往楼上走。“我收拾一下东西。”他说,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少爷的,他的东西丢了我可赔不起。”
他推开陆景和的房门,走进去,开始收拾。书桌上摆着一本《李煜词集》,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角遒劲的字迹。他看了一眼,没动。床头柜上随意地放着一只BVLGARI的手镯,Serpenti Viper系列,白金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并不认得这是什么牌子,但是一眼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他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收好,一件一件地码进行李箱,拉好拉链,提着下楼。楼下已经没人了。陈禅和谢珩不知道去了哪儿,房子里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客厅里只剩下那盏还亮着的灯,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房间。
老陈叼起另一支烟,没点,只是含在嘴里。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风雪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后座上,陆景和被楚明宗的大衣裹着,趴在楚明宗怀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累了,恹恹欲睡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楚明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动了车。
“去钟横路。”楚明宗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老陈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车开出一段,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偶尔扫过积雪的轻响,和暖气呼呼吹出的热风。陆景和忽然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去玩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楚明宗怀里传出来,还带着哭久之后的沙哑,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楚明宗低头看他。那双蓝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暖气一烘,泛着一点粉。看起来可怜得要命,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捡回来的小猫。可他就那么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楚明宗,等着他的回答,眼睛里有一种不服输的光。
“楚明宗,可以吗?”他又问,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楚明宗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可以。”
陆景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那片蓝色的湖水里点了一盏灯。“有想去的地方吗?”楚明宗问,“还是我来定?”
“后天有Assia的演唱会。”陆景和的声音还沙哑着,语气却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霸道,“我要你陪我去听。”他顿了顿,声音又小下去,像是怕被拒绝,“如果……如果你愿意的话。”
楚明宗看着他。Assia,那个红遍全球的歌手,连他这个不听流行音乐的人都知道。一场演唱会的票,黄牛价能炒到五位数往上,还未必买得到。“好。”他说,掏出手机,“我买票。”
“我已经买好了。”陆景和的声音更小了,没什么底气地补充,“两张。”
楚明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金色的脑袋。陆景和偷偷抬起眼,和他对视了一秒,又立刻垂下眼去,睫毛颤颤的,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皮肤太白,哭过之后眼角那一圈红到现在都没褪,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像是被人用胭脂轻轻点了一下。楚明宗看着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到钟横路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着光。楚明宗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后座的车门。陆景和被他用大衣裹着抱下来,站在雪地里,仰起头看着眼前那栋楼,愣住了。
是一栋很老的居民楼,墙面斑驳,爬山虎的枯藤爬满了半边墙。楼道口甚至还堆着几辆旧自行车,车座上积了厚厚的雪。铁门上锈迹斑斑,门牌号都模糊了。和楚明宗那套市中心的公寓比起来,简直像两个世界。
“是很久以前的房子了,”楚明宗解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比较简陋。”他顿了几秒,像是怕陆景和不习惯,“如果不喜欢,我带你去——”
“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吗?”陆景和打断他。他的声音还沙沙的,语气却软,听着更乖了,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
楚明宗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陆景和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到楚明宗曾经住在这里,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一个人走到今天,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东西——他就觉得眼睛发涩。
他想象不出年轻的楚明宗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不爱说话,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喜欢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抽烟。他只知道,那些年,没有人陪在他身边。
“楚明宗,”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好累。”他说着,眼眶又红了。明明刚才已经哭够了,眼泪却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外涌,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站在那里,裹着楚明宗的大衣,像一只被遗弃又捡回来的小动物,委屈得要命。
楚明宗静了几秒。然后他走过去,把陆景和重新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陆景和立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动了。
老陈从后备箱里提出行李箱,走过来,把钥匙塞进楚明宗手里。“东西在后备箱,”他说,“我走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楚明宗“嗯”了一声。老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趴在他肩上那颗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雪后的空气清冽,烟雾在夜色里袅袅散开,像一条细细的白线。他回头看了一眼——楚明宗抱着陆景和,正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里走。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那个人的背影很稳,一步一步,走得慢却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老陈嘬了口烟,眯了眯眼。陈禅不会就这么算了。十二年的东西,哪怕是不要了的,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放手的。这才只是开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慢慢走进了夜色里。
楚明宗抱着陆景和爬上四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白茫茫的,照得楼道里一片清冷。他摸出钥匙,打开那扇老旧的防盗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
屋子里有股陈年的气息,像是很久没人住过。家具都蒙着白布,在黑暗中影影绰绰的,像一群沉默的幽灵。他腾出一只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一盏很老式的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出客厅里的旧沙发、旧茶几、旧书柜。墙角还有一盆早就枯死的绿植,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伸向天空的干枯的手。
他把陆景和放在沙发上,解开大衣,准备去开窗通风。衣摆却被拉住了。他低头,看见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手指白白的,指尖泛着一点粉,攥得很紧。
陆景和坐在沙发上,仰着头看他。那双蓝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楚明宗。”他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嗯?”“你看起来很累。”楚明宗没说话。陆景和看着他,慢慢说:“你看起来……也很需要一个拥抱。”他说完,就张开手臂,等着他。姿势笨拙,表情认真,像一只张开翅膀等着迎接什么的小鸟。
楚明宗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看着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看着那两只张开的手臂,和那副笨拙却坚定的样子。看了很久。久到陆景和以为他不会回应了,久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然后他弯下腰,把陆景和重新抱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
陆景和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动物。窗外的雪光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
过了很久,陆景和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楚明宗。”“嗯?”“明天……能不能陪我买盆新的绿植?”
楚明宗低头看他。那颗金色的脑袋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一点点发顶。那发顶毛茸茸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小片阳光,暖融融的。他弯了弯嘴角。“好。”
陆景和在他怀里,也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