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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薮泽/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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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十二王爷将及弱冠、尚未立府邸,而世子只不过比他年长两岁罢了。
白昱自幼失恃,养在皇后膝下,与太子同息同食,情分非比寻常。他虽性情风流、附庸风雅,不学圣贤之道,却深得陛下偏爱。
隋家家主虽受封王爵,祖上终究出自北地。焉王常年驻守封地,妻小皆留居金陵,形同人质。隋仞山自幼便对这些皇亲贵胄心存疏离,鲜与往来。
二人身份殊途,立场迥异,本是云泥路远,不该有什么交集。
宫尚秋记得,那时,金陵五月度梅天,时常午后雷雨骤至,俄顷即放晴,屋里虽熏着艾叶、苍术除湿。白日里地气上蒸,闷热得如坐甑中。
他陪隋仞山在府中练剑,隋仞山憋着一股闷气,一招快过一招,虽用木剑,招式凌冽,宫尚秋实在招架不住,正要讨饶,有丫鬟来传话说老夫人唤世子爷过去。
两人丢了木剑,洗了把脸。
宫尚秋揉着肩膀,跟在主子身后去后院。
隋仞山掀开帘进屋,唤了声祖母。
老夫人正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她怕冷凉,故而屋里只放了少量冰鉴,仅旁边几个婢女缓缓摇着扇子。
只是这一会儿,隋仞山额头便沁满汗珠。
“远明啊,过来。”
她对隋仞山招手,隋仞山顺从地走到她身前,坐在小马扎上。
“祖母,这是什么?”
“续命缕。”老夫人将手中的五彩丝绕在他的手腕,末端打了个扣。
“稚子才戴这个。”隋仞山作势要摘下来。
“祖母听人说,你那马儿几天不吃饭,是快老了?把这续命缕给它戴上。”
隋仞山一听这话,头便耷拉下去,人一岁等于马三岁,那马十八岁时跟了不到十岁的他,如今他尚少年,那马却要老了。
“天太热,别说马了,人也不想吃饭。”
老太太听他这话,笑了笑,说:“回头我让厨房给你做蒸鳝鱼、拌苋菜,这时节正该吃菱藕,都是爽利入口的。”
隋仞山说好,临走时,老夫人又叫住他:“这续命缕给你娘也戴上一条。”
他娘整天体弱多病,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坑坑咳咳,见天没个好,他都习惯了。
老太太见他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拍了一下他的手,道:“乖乖的,别惹你娘生气,明天逢五,跟我去寺里上香。”
隋仞山不想去。
老太太用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汗说:“你爹来信说兴许今年腊月能回来过年,你乖觉些,祖母到时候向他再跟你要匹好马。”
隋仞山立刻眼睛亮起来:“祖母说定了,可不能哄我。”
那时雨多水涨,金陵城中可当街行舟,有总角孩童唱着 “檐滴嗒,井满啦,阿爷的蓑衣发芽啦……… 石板路,滑溜溜,水里住着鲤鱼精。”
他们乘马车去秣陵寺,山中雨过苔滑,寺僧以粗糠铺径迎客。
老夫人在地藏菩萨殿中礼佛,双目微阖,指间缓缓捻动着念珠,于蒲团上一坐便是大半日。隋仞山陪着待了片刻,便有些耐不住。
他闭一只眼睁一只眼对立在一旁的宫尚秋悄悄递了个眼神,宫尚秋立刻心领神会。二人遂轻着手脚,悄悄退出了殿外。
山中刚下过雨,貉与獾的洞穴多被水淹,纷纷被迫迁居,在山中极易遇见,又有獐、麂之类,毛皮受潮后气味格外浓重,隋仞山鼻子灵,只消嗅嗅,便能循迹找出来,然而他最喜欢逮的还是雉。此时鸟羽尚未全干,飞得不快,一逮一个准,他们管这叫“晾羽猎”。
雉鸟在林子里扑腾,隋仞山拿着一根长树枝在后面追,宫尚秋则做了个简易弹弓,随时准备帮主子一把。
这追逐游戏没玩上多久,隋仞山一个飞扑便捉住了那只野雉。他利落地拧断鸟翅,拎在手里掂了掂:“走,找处水洗洗,咱们给它烤了。”
宫尚秋四周看了看,道:“记得寺后有个放生湖,就离这儿不远。”
隋仞山手里捏着野雉跑得飞快,宫尚秋一边沿途收拾干柴,一边尽力跟上。正疾走间,忽听远处传来“救命”的呼叫声,他们警觉地对视一眼,立即朝声音来处奔去。
只见湖面上露出浅浅一个人头,时沉时浮,不能分辨男女。隋仞山甩手扔了野雉,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
转眼间湖面便不见人影,宫尚秋在岸上急得连声呼喊:“世子!世子!”
好在隋仞山颇善凫水,不费力气地将溺水的少年捞上来,裹挟着他游到岸边。
宫尚秋搭手将人拉上岸,用力按压其腹部,少年呛咳着吐出几大口水后,才终于缓过气来,手臂撑着勉强坐起来,道:“多谢二位相救。”
隋仞山蹲在岸边拧着衣摆里的水,劝慰道:“你年纪轻轻,有什么事是想不开的?纵有万般不顺,也总有云开见日的时候。”
那人再语时含笑,眉眼清亮:“我若真要求死,又怎会开口呼救?”
他抬手一指,只见不远处放着一张藤椅,一个木桶,解释道:“我本在此垂钓,竟忘了雨后岸边湿滑,一时失足跌进了湖里。”
隋仞山觉得这人奇也怪也:“这是放生湖,从不见有人在此垂钓的,你这般作为,岂不怕损了自己的功德?”
“我只钓,却不吃。不过送些饵料,请它们陪我玩上一玩,又谈何功德不功德呢?”
这少年郎君生得面容白皙、眉眼如画,气度更是卓然不凡,纵然浑身湿透,也不显狼狈,只莞尔一笑,仿佛莲花台观音坐,清雅出尘。
隋仞山辩不过,心服口服:“你可真是个妙人。”
少年松开坠玉发带,湿发落在肩上,滴滴水沿着脖颈沁入薄透的衣裳,通身玉色。
隋仞山看着他,想便问,道:“不知你是谁家的子弟?”
宫尚秋连忙在一旁暗暗递眼色。
我的世子爷啊!
可真是个呆子。
单看衣着气度,便知对方身份不凡,能在这寺中放生湖垂钓,又有这般品貌,稍一思量也该猜到是谁了。
若是不问,今日种种只当作萍水相逢,倘若报了名姓,报了家门,他还需尊称对方一声“殿下”。
果然,白昱便不再隐瞒,坦然道:“吾乃十二王,白扶竹。”
十二王爷含笑道:“今日有劳二位搭救,烦请隋世子随本王走一趟,换下这身湿衣裳,擦擦头发,如何?”
你看,人家早就知道他是谁,方才故意不提,就是打算不与他相识。
白昱居住的禅院就在近处。曲径通幽,丛竹环抱,翠鸟声声,安静祥和。
宫尚秋跟在两人身后,看他家世子爷被人牵进屋里,面上呆愣,活像只傻狗。
里面侍从出来,见两人如此模样,皆吃了一惊,白昱让人备水,备衣裳。
宫尚秋在堂屋里候着,隋仞山洗刷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整装完毕,风风火火走出来。
婢女来上茶,隋仞山尝了一口,问是什么,婢女答:“此名‘梅姜茶’,乃用生姜与腌梅所煮,开毛孔,祛湿潮。”
隋仞山身着一身青白直缀坐在椅子里,借茶盏掩饰,悄悄对宫尚秋低声说:“小爷竟不知,十二王是这样神仙般的人物……”
十二王爷身量小,他的衣裳穿在隋仞山身上很是拘紧。隋仞山半截手臂和小腿都露在外面,倒显出几分窘促的滑稽。
白昱还在更衣,隋仞山独自坐在外间,不敢随意走动,只转着他的脑袋四下打量。
博物格里陈设着各式玉器,书架上叠放着《孔雀明王经》《资治通鉴》《志异杂说》等书,潮得卷了边。
不远处的案上铺着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隋仞山抻着脖子瞧,看轮廓似是一位女子。
联想十二王爷即将立府纳妃,或许画上的人正是他心仪的女子。隋仞山讪讪收回目光,不再好奇。
白昱很快从屏风后走出来,他穿了一件云白素纱禅衣,未干透的头发仅用一条攀花青玉色锦带束起,手中持着一个小瓷坛,道:“这时节难得一点‘云雾茶’,请世子尝尝。”
云雾茶难得,因其生于山隙岩坳背阴处。其色苍,雾淹雨渍吐纳云气而生冷香,嗅之有冷香,采茶应当在露未晞时,若日出雾散,茶香便少了。云雾茶贵稀,几乎从不在市上售卖,十二王爷手中这不足巴掌大的瓷坛,便是天价。
白昱亲自煎茶,说:“这茶娇贵,须得活火活泉煎之。火不活则香不发,水不活则味不隽。”
宫尚秋心道可惜,若是饮酒,他家世子还能论个一二,倘若喝茶,那就纯粹是牛嚼牡丹。
隋仞山接过茶杯,仰头便豪饮一盏,粗声赞道:“好茶!就是不解渴。”
白昱并不嫌他粗俗,反而笑着给他续茶,对他说:“若不解渴,便提壶来饮,本王这儿茶水管够。”
宫尚秋立在一旁,心道,可怜十二王爷这样温文尔雅的人,竟能忍受世子种种粗行。
本该没什么话说,无奈白昱颇会循循善诱,隋仞山便一句接一句,无论是他大谈兵法,还是挥拳演示招式,白昱都能中肯附和一二。
两人竟一直聊到晌午还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