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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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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昱竟然是中毒了,事情原委也很快查清,有狱卒被人重金买通,往送来的饭食中下毒。
始作俑者正是林文全。
即便东窗事发,林文全也无半分畏色,反露出一抹近乎坦然与快意。
被押送至皇帝面前时他供认不韪,且放声道,“此乃西域而来的剧毒,就算神仙降世也无力回天,此事全系我一人所为,与恩师无半点干系。今日我虽伏诛,大仇得报,死亦无憾!”
甄建在一旁听得面色铁青,在盛怒的隋仞山面前却不敢置一词,此时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他重重跪倒,以额触地:“老臣教徒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隋仞山只叫人把林文全押下去秋后问斩,看都没看趴在地上的甄建一眼,起身向后殿走去,宫尚秋战战兢兢跟着。
“阎叶如何说?”隋仞山步履未停,声音沉冷,“这西域奇毒,他可能解?”
话音未落,两人踏进寝殿外间。阎叶正坐在太师椅中,见陛下亲至,竟也不起身行礼,反而面上带着薄怒,埋怨道:“我正睡得沉,便被你的手下急慌慌从营帐里拽来,就只是为了给这人解毒,这人是什么来头?”
当年隋仞山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不得已在城中张榜寻医。那时阎叶还是个四海为家的游方郎中,正因盘缠被盗而困顿潦倒,便为那笔诊金揭了榜。谁知这一治,救回未来的天子。
隋仞山念他医术高超,更感念这份患难时的救治之恩,便将他留在军中,擢为随行军医。正因有着这层过命的渊源,他在皇帝面前向来不拘礼数,说话行事也常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直率随性。
阎叶早前就注意到榻上那人衣着及腕间脚踝深重的镣铐痕迹,似是狱中要犯,又见其气质尊贵,心中已猜着七八分。
隋仞山拧着眉,似乎不想说,只道:“你若救不活他,朕便斩了你那双‘回春圣手’。”
阎叶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哼:“江湖人称我‘王菩萨’,可不是浪得虚名。当年我都能把你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眼下算得了什么难题。此毒虽发作迅猛,所幸用量尚轻。我已以猛药催吐,再施银针引毒,只需静养调理,不出两月,便可恢复如常。”
“两个月?!”
“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天幸,你还奢求什么呢?”阎叶直言顶了回去。
隋仞山被他呛得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这两个月期间他会怎样?”
“或许清醒,或许昏睡,切记静养,,万万不可令他情绪激动。否则气血逆冲,余毒迸发而死,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难再救。”阎叶觑着他的神色,道,“你可是又欠我一个人情。”
隋仞山面色未动,只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本就是你分内之责。”
阎叶撇了撇嘴,也不纠缠,转而环顾这寝殿四周,问道:“此处虽比那天牢舒适不少,终究不是个静心养病的地方。陛下究竟打算如何安置他?”
隋仞山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窗外,白露未晞。
“此事需待明日与内阁诸臣商议后再定。”
次日大军入城,论功行赏,贺实向他还马,叩谢天恩,隋仞山早得了消息,恭喜他家中喜得麟儿,又重赏一番。
隋仞山借着庆功宴的时机,向众臣坦言:“自开国至今,朕常年率军征伐四方,于朝政民生实有疏忽,致使天下未能久安。往后,当以安民养息为要,让将士们得以归田卸甲,安享天伦。待百姓富足,国库充盈,再谋天下不迟。故而今年春选取消,宫中不纳秀女。省下的银两,悉数拨作抚恤,厚赏将士家眷,尤以阵亡者家属为重,必使忠魂得慰,生者无虞。”
庆功宴后,隋仞山单独召见了三品以上诸臣,直言南雁玉玺失窃,雁后主绝不能死。
问他们该如何处置,甄建拱手道:“雁后主既愿归降,且如今南方赛氏余孽未清,此时杀之不若抚之。当赐爵位,以显陛下宽仁。”
见隋仞山点头,甄建心中石头也跟着落地,只怕林文全虽然已被处死,他和陛下之间还留了嫌隙。
隋仞山封雁后主为“恩泽侯”。
礼部尚书请询赏赐何物,隋仞山沉吟:“其为亡国之君,身份殊异,赏赐须得体,不可过厚,亦不能太薄,宜取面上光鲜、实则无用之物。”
众臣称善。
隋仞山又道:“也不必另赐府邸了,便让他居于宫中罢。”
群臣相视,皆暗叹此乃软禁之策,甚妥。
事后,有臣工私下打听雁后主安置于哪处冷宫,内务府却答:“恩泽侯已入住小云楼。”
众臣默然。
后来甄建听闻这消息,心中辗转难安,忍不住问了嘴,隋仞山从容解释:“如今后宫空置,殿阁久无人气,易生蠹虫蛛网,反损梁木。既是空着,不如让人暂住,倒也免于荒废。”
于是,亡国之君、恩泽侯、白昱便如此住进了那座为中宫所建的小云楼。
至于白昱知道这些时,已是五月下旬,暑热至极时,宫中四处正商议着今年前往行宫避暑的事宜。
小云楼临水而建,水车将湖水引上房檐,水流顺檐而下,水汽氤氲蒸腾,凭此借得满室清凉。
窗外霖霖雨落般的水声,让白昱恍惚以为身在江南旧邸。他自长梦中醒来,忽然想起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悠闲自在的十二王爷,怔了怔,哑着嗓子唤人:“如意。”
无人应。
他蹙眉又唤了一声,“玉如意!”,内间房门应声推开,他揉着脸道:“朕怎么睡了这样久……”
“侯爷,是我。”宫尚秋的声音不像少年时候清朗,白昱扭过头来看他时,很是反应了一会儿。
这儿不是金陵,他也不是天子。
白昱自知说错了话,垂着羽睫:“宫将军怎么来了。”
宫尚秋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命属下随侍侯爷左右。”
白昱中毒之事,陛下虽未深责,宫尚秋心中始终愧疚。
后来,陛下对他说:“俸禄照旧,你去他身边守着罢。这些时日朝中诸事繁多,我无瑕顾及他,阖宫上下,朕最信得过的只有你。你代我好好护着他。”
白昱头脑昏沉数日,只恍惚记得自己是中毒了,且下毒之人早已被处置。沉默片刻,白昱低声道:“我中毒一事既然与你无关,他便不该迁怒于你。”
宫尚秋是隋仞山身边最得力的人,现在好歹也是一方将领,来伺候他一个阶下奴,实在辱没身份。
宫尚秋略作思忖,俯首撒了个谎道:“是属下自请来侍奉您的。”
隋仞山年少时顽劣不羁,惯会信口胡诌。他这张口便是谎话的本事,全是从主子那儿学来的。
如今隋仞山身为天子,自当一言九鼎,不敢再轻易扯谎。倒是他将这功夫学得炉火纯青,偏宫尚秋又生得一副敦厚模样,向来谨言慎行,白昱竟不疑有他。
他从床上起来时仍有些头晕,宫尚秋上前扶住他的手臂,被白昱推开。
白昱走到窗前,终于明白这水声来源,浅笑着叹了口气,转过头来看他:“来侍奉我,你怎么这样想不开?”
宫尚秋不像隋仞山那样花言巧语,扯谎也最多就能扯一句,于是他选择不回答。
白昱就像看透了似的,问道:“是他逼你?”
宫尚秋只是摇头。
好在此时太医到了,宫尚秋如蒙大赦,忙将人请了进来:“这位是阎太医。”
阎叶打量一眼立在窗边的人,笑道:“你倒是恢复得比我预想得快。”
白昱微微颔首:“有劳太医。”
阎叶摆摆手:“不必用那些虚称,唤我‘王菩萨’便好。”
“王菩萨?”
“算是我的诨名。”
白昱觉得奇了:“倒从未听过这样的名号。”
阎叶示意他坐下,一边搭脉一边说道:“我祖母姓王,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接生婆,人人都称她一声‘活菩萨’。后来我承她衣钵,可行医时若被人知道是男子,产妇家便百般不愿。于是我索性借了祖母的名号,扮作女子去接生。如今虽已不专看女科,这‘王菩萨’的称呼却传开了。”他微微一笑,“我也乐意别人这么叫。”
白昱心想,这人许是真心喜欢“王菩萨”这个称呼,却偏要讲一段渊源,想必祖母在他心中地位极重。
其实不然。
阎叶只是鹦鹉转世,生性多舌。
宫尚秋瞥向阎叶喋喋不休的嘴,又见白昱含笑倾听、如沐春风的模样,将话咽了回去。
此时刚醒,未束发整衣裳,白昱颇有些不自在,偏阎叶指头压着他的脉关,盯着他的脸看,白昱忍不住开口:“可是脉象有何不妥?”
“在下有一言不得不相告……”阎叶说着倾身向前。
宫尚秋正欲提醒阎叶,陛下曾吩咐,小云楼中诸事皆须先禀明圣上,才能告知白昱,却听得阎叶“嗤”地轻笑一声:“多年前便听闻侯爷才貌冠绝金陵,今日一见,果真气度不凡,教人难掩心折。”
宫尚秋暗暗咬牙。这等唐突言语,你心里想想便罢了,何必说出口来,倒叫一旁的他都听得耳根发热。等回去向陛下告他一状,看陛下不叫人掌掴他的嘴。
白昱却未惊讶,只淡淡一笑,好像他自小受到这样的称赞实在太多。
倒偏偏,王菩萨的这番表情,让他想起来一个人。
待阎叶告退后,久病如抽丝,白昱面上虽仍带着笑意,却掩不住苍白之色。
宫尚秋正想问他是否要用些茶饭,却见他抬手探出窗外,直到接住檐角滑落的水滴,声音透过潮湿的空气传来,闷闷的,却含着一缕笑意:“我们初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时节罢。”
宫尚秋知道,这句“我们”里,有三个人。
他,十二王爷白昱,和世子隋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