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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抱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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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声到家的时候,头顶的乌云已经很厚了,风也刮得树木歪七倒八猎猎作响,但李井还没回家。
李井房间的窗户开着,两片窗扇在风里碰撞,砰砰作响。
梁颂声听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止窗户在响,楼下也传来了搬重物的声音。
他走下楼,撞见梁瑞在帮李岚搬家。
穿着蓝白工作服的工人进进出出,那些陌生的实木床头柜、花盆、行李箱杂乱地堆在客厅的地上,像庄稼地里长出的杂草。梁颂声心里生出了种被入侵的危机感。
他是想补偿李井,但没想连着李岚也一起接纳!
梁瑞站在门口指挥着工人放东西,瞥见他喊他去帮忙。梁颂声走过去,问:“这是什么意思?”
梁瑞盯着乌云和半车还没卸货的东西,分了他个莫名其妙的眼神:“什么‘什么意思’?”
“嗒”的一声,第一滴雨水打在阳台的扶栏上,然后,梁颂声的头顶也沁入了一丝凉意。
银丝肉眼可见地密集起来,几个喘息的功夫,地底下泥土腐烂的腥湿气泛了上来,大雨哗啦一声倾盆而下。
梁颂声的肩膀已经被淋湿了,薄薄的衬衫黏在身上,湿冷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梁瑞拽了他一把,把他拽到了屋檐下。
“你要和李岚结婚?”
这话一出,梁瑞指挥着的手就停了,犀利的目光猛地掷向了他。
“你要干什么?”
梁颂声被他的眼神盯得打了个激灵,但还是吸了口气,固执地盯回去说:“她都是为了钱,你不知道吗?”
梁瑞脸色更沉:“你来管我的事?”
“我怕你不清醒。”
梁瑞冷笑了声:“你再讲一句试试看?”
这句声音拔高了点,惊得在楼上理东西的李岚都探出了头,嗳哟嗳哟了两声,让他们好好说话别吵架。
梁瑞沉默了两秒,很糟心地叹了口气:“梁颂声,我脑子还没糊涂到那个地步。我和你李阿姨是自由恋爱,她没跟我伸手要过钱,小井更没有,他这个点还在外面给小孩上课挣钱呢,你要有他那么省心,我真要谢天谢地了。”
没要过钱?
自由恋爱?
哈。
那天门缝里李岚那句尖锐的“我带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又回响在耳边,梁颂声心里的那股火又开始乱撞。
梁瑞真是老糊涂了,眼睛差成这样了也不知道长点心!还自由恋爱自由恋爱呢,真是自以为是!他知道什么!
梁颂声冷笑了声:“你真以为她是什么好人?放长线钓大鱼没见过啊?不图你钱还能图你年纪大吗?”
“你!”
梁瑞倒抽了口气,刚要说什么旁边就传来了声轻唤——
“爸。”
正吵着架的两个人都僵住了。
梁颂声一点点挪过眼睛,看见了捏着包带、被雨浇透的李井。
李井面唇苍白,活像被淋得失了温,平时乖巧的头发全都杂乱地黏在了脸上,发尾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水。
梁颂声只觉一滴偏离了轨道,砸在了自己的心上。
“爸,我先上去洗澡了。”李井垂着眼睛轻声说,第一次没有得到回应就从他们身前走过。
他上了楼,一眼都没有看梁颂声。
梁瑞压着火气的话已经进不去梁颂声的耳朵了,他怔怔盯着李井瘦削的背影,忽然很后悔今天站在门口和梁瑞吵架。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井没有下来。
李岚说他在学校吃过了,但梁颂声觉得李岚根本没进李井房间问过他。
按李井的性格,就是在外面吃撑了,撑得想吐了,也会强颜欢笑地坐到桌子前,再夹那么两筷子的。更何况,李井根本没吃到撑的钱。
梁颂声心底忽然冒出了股怒火:梁瑞只在意李井懂不懂事,李岚只在意李井能不能替自己捞到更多的利益,这个家里竟然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李井!
就连他自己,也做了很多的错事。
窗外的雨滂沱倾倒,噼里啪啦的,像砸在梁颂声的脑袋上,声音比爆竹还吓人。他想起了李井搬来的第一个夜里,也下了这么大的雨。
那天深夜他打开灯,看见李井手足无措地站在一地狼藉里,像被刨了洞穴突见天日的小动物,连梁颂声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
明明手还肿着,但自己只是靠近,就又露出了那副欣喜的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喊“哥”,毫无防备地坦露出最柔软的部分,不管要承受的是关心还是伤害。
梁颂声深吸了口气,手指用力地插进发根。
他都做了些什么?
“李井。”他吐出口气,轻轻敲了两下门。
门里没有声音,但一阵风窜过房间,又从门缝里溜了出去,把门甩得哒哒响。
梁颂声心里一紧,拉开了门:李井竟然没关窗!
深秋的雨不像夏天,夏雨下过一场人身上还是热的,但秋雨是一根根带着寒意的针,直直地扎进人骨缝里,骨头一动全身都被牵连着疼。
李井的窗大概一整天都没关过,冷风已经盘踞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一脚踏进去就骤降了十度。梁颂声打了个哆嗦,关了窗才顾得上去看李井。
李井没有盖被子,蜷在床上,缩成了深色的一团。闪电骤然劈亮了房间,那一瞬间,梁颂声看清了李井的样子,他竟然还穿着那身湿淋淋的衣服。
梁颂声心脏一突,快步上前去拽他的手臂,想叫醒他换了衣服再睡,但却被手下的皮肤烫得一抖。
李井缩了缩手,声音干涩沙哑:“哥……”
梁颂声一愣,眨了下眼嗯了声,把手背贴上他黏热的额头说:“李井,你发烧了,先起来吃——”
最后那个“药”字被梁颂声硬生生吞了回去,因为他又听见了李井的嗫嚅:“哥。”
原来没醒。
他被李井轻轻攥着袖口,不得不维持着俯身的动作。李井面颊通红,睫毛眼角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难受得眉头紧皱,连吐出的气息都像着了火,烫得梁颂声心肉皱缩。
怎么就可怜成这样?
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皱眉头,攥他手,喊哥哥。梁颂声宁肯他不要再喊自己,至少这样证明,十年里有别人好好照顾过他。
李井攥着他袖口的手被他握住了,他把那两只手环到自己脖子上,低声说:“抱住了。”
李井唔了一声,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就往他怀里钻,两只手收得紧紧的,比白天躲他的时候听话多了。
梁颂声叹了口气,弯下腰把人抱了起来。
他房间里有药。
时隔十年,他又抱住了李井。明明已经重逢两个月了,但直到把人抱在怀里的这一刻,梁颂声才真的意识到:李井长大了。
当年那个得把自己拽得弯下腰去,才能凑到耳边和自己说话的小孩,竟然长成了这个长手长脚的少年。
他把李井轻手轻脚地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小心地摘下了他的新眼镜,给他换了身衣服。李井自始至终没有醒,迷迷糊糊的,但也许知道是哥哥,梁颂声让做什么他就配合着做。
喂药的时候梁颂声把他扶了起来,靠在自己身上,一条手臂被李井的肩胛骨硌得生疼,梁颂声不由又低下头打量他。
瑟缩的,瘦削的,李井乌黑卷曲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靠着他肩膀的脸颊硬是被挤出了一点薄肉,眼睛紧闭着,溺了水一般惶惶地喊哥。
梁颂声的心脏又皱成了一团,泡在酸水里抽搐。
可怜死了,怎么就瘦成这样?
要是自己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凶他吓他,要是在两个月前他搬来时就好好养他,他现在脸上的肉是不是就能多一点儿?身体好了,是不是也不会生病了?
“别动,”梁颂声托正他的脸,把手背贴上他黏热的额头,忙活了两小时终于不烫了,李井嗯了声,潮潮的气息洒在他手背上,还像个小孩子,梁颂声心里的一角就这么塌了下去,轻声喊他,“小井。”
屋里的空调打得很暖,梁颂声困意渐重,眼皮沉得睁不开,被李井拉着手睡了。窗外狂风暴雨,枝条抽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都没能打扰一个迟了十年终于续上的梦。
*
李井醒来时,先对上的是日光大亮的窗户。
他怔怔盯了两秒,眼睛渐渐睁大了:不对,他不记得他的窗户有这么大啊?
刚想爬起来清醒一下,就发觉手上攥着什么东西,被子里也格外暖和。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一张熟睡的疲惫的面容就这么撞入了他的瞳仁,他瞳孔猛地一缩,懵了。
哥哥?
他耳边嗡了一声,一瞬间天旋地转:这是在做梦?还是昨晚自己梦游了——安全地通过楼梯,精准地拧开梁颂声的门,挤进了他被窝里?
不行,不能在这!等梁颂声一睁眼,就全完了。
毕竟他已经那么讨厌自己了。
前一天梁颂声说的那句“不图你钱还能图你什么”又回荡在了他的耳边,李井心脏一缩,狠心把手从梁颂声手里抽了出来,但刚掀开被子迈出一条腿,背后就传来了一声疑惑的“小井”。
李井顿时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了原地。
他捏紧被角,低下头说:“对不起,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管怎样,这听起来都像狡辩吧?
也许下一秒梁颂声就会掀开被子把他赶出去,或者喊来梁瑞把他彻底赶出这个家。
退烧后的脑袋仍感到一阵胀痛,额角跟着心跳突突跳着,搅得他思绪一团乱麻,只是在余光瞥过身上衣服的时候,仍觉得有点儿古怪。
这个颜色……好像有点陌生?
在这个想法成形前,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那股熟悉的橙子的清香忽然包裹住了他,李井只觉肩膀一重,随后额头贴上了一片温热。
他呼吸一滞,脑子短了路。
按着他肩膀的梁颂声满意地嗯了声,凑在他耳边说:“不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