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要是你被我 ...
-
肩膀上的温度还在,烘烤得他的皮肉越来越烫,直到烫得难以忍受。
要是梁颂声一直不说话,李井大概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因为大脑短路死掉的人。
“是你把我……运过来的?”李井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了梁颂声。
梁颂声轻轻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醒了就不叫哥了?”
“而且什么叫‘运’?好难听。”
李井耳边轰的一声,大脑空白,怔怔地看着他:竟然是真的?
梁颂声进了他的房间来看他,发现自己生病的第一反应竟然是照顾自己,而不是放任自己烧死?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了梁颂声的眼睛,里面正盛满了笑,但李井眼前一花,还是看见了昨天屋檐下那双浸满冷意的眼睛。他心脏高高地悬了起来,那句斩钉截铁的“当然是图钱”又回荡在了耳边。
李井打了个激灵,骨头缝里像渗满了昨夜的雨,一下被痛得清醒了过来:“为什么?”
他紧紧掐住了被角,身体失控地打起颤,在穿着睡衣弯着唇角的梁颂声面前,他的喉咙像被封上了一层膜,要用力撕开才能在疼痛中挤出声音:“为什么要管我?你不是……讨厌我吗?”
现在这样,到底是想干什么?
又在想怎么骗他、把他赶出去吗?
清新的橙子香绕在他的鼻间,这样近,这样温柔,就像梦里的场景一样。李井盯着被攥成一团的被角,默默地想:但如果是这样骗他……好像也只能认了。
在他神经紧绷时,突然被梁颂声捋了把头发,温暖的掌心擦过他的额头,心脏好像也被这么温柔地摸了一把,他茫然地抬起了头,假装自己没有下意识追着他的掌心蹭。
梁颂声收回手,突然坐直了身体看着他说:“李井,我得跟你道歉。”
什么?什么道歉?
“是我的错,我以为你对我好、对梁瑞好都是为了……为了——”
“我没有为了什么。”李井原本看着他,听到这眨了下眼,垂下头低声说。
梁颂声心也跟着坠了坠,只觉一阵揪疼,他有点懊恼地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我知道了。昨天我和梁瑞说的不是你,我知道你没有那样想。小井,之前是我不好,误会你那么久,到那天在门外听见了才知道。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李井瞳仁一颤,抬起了眼睛。
梁颂声拉了拉李井身上下滑的被子,重新裹到他脖子那,然后盯着他轻声说:“我想啊,要是你被我重新养一次,就不会这样了。”
不会矮自己半头,不会瘦得像营养不良,不会为了一副眼镜的钱低声下气,更不会在生病时一边喊哥哥一边无助地缩成一团。
他的小井,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李井已经呆住了,他坐在这张不被允许靠近的床上,看着重逢后没给过自己好脸色的梁颂声对着自己笑,被厚实的被子包裹着,第一次在搬来这个家里后感到了温暖。
也第一次不靠回忆,意识到眼前的梁颂声真的和小时候的哥哥是同一个人。
“你记得我?”
想到书房外的那段争吵,自己斩钉截铁的否定,梁颂声的嗓子一阵涩痛:“嗯,都记得。”
他的小井。
李井攥着被子的指尖一颤,一股积压着的酸涩从腹部直冲上来,让他鼻腔一酸,眼睛也湿润了,他的声音变得闷闷的:“那你还会把我赶出去吗?”
梁颂声紧咬的牙根泛起一阵酸楚,他覆住李井发凉的手背,把声音放得很轻:“不会,你忘了吗,我们拉过钩的。”
小梁颂声以前逗过他,笑嘻嘻地说:“哥哥只有十四岁,等你长过十四岁哥哥就不能做你哥哥啦。”
那时的李井已经有脑子了,但抓词组句还是不行,他急得脸颊通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哥哥也会长大啊!”
梁颂声见他快急哭了才想起哄他,一边大声说会会会,一边和他拉钩答应会做他一辈子的哥哥。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扣在一起,拇指用力地按上了。相信的人说,这就是按章。
可李井长大才知道,看不见的章,是可以不作数的。
就算梁颂声答应他一百遍,也可以随时随地假装忘记,然后不要他。
“小井,”现在的梁颂声握紧了他的那只手,朝他弯了弯眼睛,忐忑又期待地问,“那你要不要原谅我?”
李井有点儿想哭,他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然后拽住了梁颂声的手:“好。”
就算你以后反悔也没关系,如果不答应,自己就连现在都没有了。
李井攥紧他的手,盯着他突出的骨节语气认真地说:“以后我要长得比你还高。”
梁颂声被他突兀的话砸得一愣,半天才想起这是在回应自己重新养他的话,当即破功笑了。
“好,比我高,”梁颂声反握住他的手,挪了挪身体把人抱进了怀里,盯着矮自己半头的少年毫无根据地打包票,“小井还小,以后肯定会比哥哥高的。”
“一会儿把号码报给我,哥哥给你打钱买牛奶喝好不好?”
李井原本把头埋在梁颂声肩上,整个人都快被他的体温融化了,现在听到这句话,猛地抬了头:“不用,而且……我也不是为了钱。”
梁颂声简直恨不得吞掉自己说错过话的舌头。
李井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开心,睁大了漆黑的眼睛有点无措地盯着他,盯得梁颂声没了办法,只好摸了摸他的头把人抱紧了,说:“知道了。”
*
李井换完眼镜,卡里还结余二百零三,一百五要交保险,离月底还有五天,剩下的虽然拮据,也是够的。
但刚到班里,生活委就说保险改成七百五了,这学年额外加了笔实验安全的保险。李井紧紧捏着手机,屏幕里的数字像针一样扎伤了他的眼睛。
在生活委对照着未缴纳名单朝他走来时,他猛地站了起来,说:“我去打个电话。”
苍绿的松树在风里抖动,灰暗的影子沉沉压在了他的身上。
电话那响了两声盲音,通了——
“邹阿姨,我是李井,想问问您方不方便现在把上周的补课费转给我。嗯,我急用钱。”
李井的汗粘在了屏幕上,深秋的风一吹过,手上身上都凉飕飕的。
幸好对面答应了,但二百零三加五百,还是不够。
这样窘迫的时候其实很多,在初中体育课上开线的鞋子,交不起的补课费,被同学发现不去食堂默默啃自己早起摊的凉透的面粉饼……但以前他穷的事人尽皆知,最初的难堪过去,不会有人再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靠着从奖学金卡上一点点抠下来的零碎钱币,靠着几千张凉透的面粉饼上了大学,以为能摆脱过去的阴影,但它还是缠上来了。
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空荡荡的胃囊皱成一团,直把酸水挤得往上泛。李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捂住胃部一点点蹲了下去,透过玻璃窗户,他看见生活委员站在他的座位旁等着他。
怎么又……给人添麻烦了。
李井的手指停在梁颂声的电话上,被突然传来的震动震得一歪。
他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放大了——在消息栏的最上方显示:账户转入七百元。
还有一条邹阿姨的信息:小井,我想了想,之前你开的价格太低了,还是按市场价来吧。孩子也说你教得挺好的。
李井怔怔盯了一会,两滴眼泪重重砸在了屏幕上。他用力抹掉了,擦红了眼睛,认真地打下了“谢谢”两个字。
钱够了。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这么幸运。
卡里还有一百五十三,食堂今天有牛腩,他打算去打一份。
但刷校园卡的时候,又愣住了。
明明他忘了充值,为什么里面会有三百块钱?
自己是在做梦吗?
他饭也没打,捏着卡去了导员办公室。
导员转着笔,一敲脑袋想了起来:“哦,对,我正想为这事找你呢。”
“你认识梁颂声梁先生吗?栋梁的梁,颂是……”
李井耳边轻轻嗡了一下,像有一层水膜被戳破了,周围的所有声音都清晰了十倍百倍。
真是奇怪,明明还什么都不知道,但听到他的名字,心里就有了种“果然如此”的想法。
“认识,”李井听见自己说,“我认识。”
导员松了口气:“我说我没记错嘛,之前他来接你我看到过的,你也是他资助的学生吧?
“事情是这样的,他之前资助了这个贫困资助的项目,给饭卡消费次数足够但金额过少的学生每月打三百块补助,校方想邀请他参加年终的感谢活动,但联系不上他,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
“嘿,李井?”
导员往他面前挥了挥手,不懂他怎么莫名其妙就跑神了。
李井回过神来,嗯了声:“我……还没有他的电话,但我会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