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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怎么不干脆 ...

  •   李井的眼镜摔坏了,左眼镜片上多了一道斜贯的裂痕,看东西总是不方便。

      他是高度近视,换个镜片至少要一千块往上,但他没钱。生活费是从考上大学的奖金里拨的,每月六百,李井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块花,剩下的奖金都存在李岚那。

      李井敲开李岚的房门时,她正一边嘎嘣嘎嘣地剪指甲,一边开着免提打电话:“他们那的货是不好,上回我拿的几条裙子都翘边了。但便宜啊,我想着有问题我们自己改一改……哎呀,改不过来就改不过来嘛,网购那么便宜了谁会追究?”

      嘎嘣一声,仿佛有一弯指甲崩到了李井脸上,锐锐的疼。

      电话挂了,李岚的目光缓缓转到了李井脸上,李井盯着脚尖呐呐道:“妈,我眼镜坏了,想预支一千块钱。”

      李岚盯着他眼镜看了两眼,嗯了声:“坏了就去修啊,我又不拦着你。但怎么光跟我说,不和你叔叔说?”

      李岚站起来,拿小刷子把碎指甲细细扫到手里,然后运进垃圾桶里,慢条斯理地说:“你叔叔一腰疼,一百两贴的膏药也舍得,好事尽想到他,到我这里,只剩伸手拿钱了?”

      李井盯着她拢起去倒指甲的指尖,被那上面反出的光刺得眼疼,低下头咬紧了牙,牙根里也渗出股浓烈的酸楚。

      “我记得还有两万的奖学金放在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岚打断了:“你记得你记得,到这时候跟我算得清楚了?李井,你说说,我带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用的?我是大人,我不好开口,你用钱的地方比我还多,到了你叔叔跟前怎么就成哑巴了呢?啊?”

      李岚永远伶牙俐齿,把字句劈头盖脸往他头上砸,就是没道理也能硬砸出两分道理。

      “我不去,”李井深吸了口气,眼眶灼热,他抬眼看着李岚,问,“你跟他在一起就只为钱吗?”

      李岚轻哼了声,划着通讯录播出了另一个工作电话,在等盲音的时候好笑地瞥了他一眼:“你来找我,不是为钱?”

      她的话像一记巴掌扇在了李井的脸上,面皮火辣辣的,连动一动嘴角都嫌疼。李井的脖子像坠了砝码,抬不起头,他站在原地听了会李岚打电话,直到她对电话里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才转身要出去。

      但刚握住门把,就对上了门缝里那双凝注的眼睛。

      李井瞳孔一缩,大脑都空白了一刻:梁颂声怎么在这?他听了多少?会怎么想自己?

      穷鬼?装腔作势?满口谎话?

      一个连碎镜片都没钱换的人,说不是图钱,有谁信?

      恐惧像一条迅猛的毒蛇,窜到他心脏处张开了血盆大口,一记刺痛后,毒液随着血流流遍全身,李井的指尖都麻木了。

      他本来,是想体面地回来的。

      在那人的注视下,镜片上的裂痕变得前所未有的狰狞丑陋,撕裂了他看到的整个世界,他脸上又像挨了巴掌一样滚烫起来,这次烧得眼角都一阵灼痛。

      他垂着头,抿住唇偏过脸,第一次没有说话地从梁颂声面前走过。

      所有的窘迫都像无形的尖刺一样,扎穿他行走的双脚,他从来没觉得房间到楼梯口的距离这么长过。

      就在握住冰凉的扶手的那一秒,他听到了声带着茫然的“李井”,嗫嚅一样的轻。

      李井垂着眼睛微微回过头,只看得见梁颂声扎在地上一动没动的双腿。

      他等了一会,梁颂声没有说话,他就走了。

      *

      李井变得很忙。

      课程要期中考了,他自己还找了份家教给人补全科,一周四次,一次三小时,干两周结的钱刚好够换眼镜。

      在开鱼塘的同学问他钓不钓鱼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两周没去看梁颂声了。

      “最近容易上大鲤鱼,钓起来鳞光灿灿的,好看得不得了,你不去看看?”

      李井想象了下梁颂声把鲤鱼拽出水又噗通一声脱钩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吸了吸鼻子,冲被他笑得摸不着头脑的同学摇了摇头,开口时嗓子有点涩痛:“不去了,我还得赶家教呢。”

      备课的材料和课本塞得他书包沉甸甸的,背后像驮了个蜗牛的壳,压得他直不起身。到家已经十点,进门的客厅灯还亮着,李井换鞋的动作不由一顿,往里走了十来步,竟然是梁颂声坐在沙发上。

      他眉眼漆黑,连五官轮廓也比一般人深,不笑时总显得冷漠。此时那对深深地嵌在眼窝里的眼珠反着大灯的光,藏着火一般亮,烫得李井心里一惊。

      像是被抓包了一样的心虚。

      李井站住了,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唇舌只是徒劳地抽动。梁颂声不许他喊哥,没了这个发语词,再汹涌的话也被阀门锁住了,一丁点儿也漏不出。

      沉默时,梁颂声突然抬了头:“去哪了,这么晚回家?”

      “和同学出去玩了。”李井眨了下眼,挪开视线盯着一旁电视的投影说。

      “玩儿?”梁颂声忽然哼笑了声,笑声震得李井心脏一紧,惴惴不安地乱跳起来。

      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及近,停在他跟前,他整个人都被罩在梁颂声的阴影里。

      梁颂声不说话,他心里的弦就绷得更紧。那股淡淡的橙子香还在使劲往他鼻子里钻,他忍不住悄悄嗅了一下,但下一瞬就反应过来屏住了呼吸。

      在大脑因为窒息开始发晕时,他耳边飘来了句幽幽的问:“那怎么不去鱼塘玩儿了?”

      鱼、塘。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李井的大脑,让他瞬间惊醒了,脊梁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也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梁颂声果然知道了!

      他是要算账?还是要告诉梁瑞,把自己当变态赶出这个家?

      李井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惶惶地抬起了通红的眼睛:“哥……”

      这个字音出来一半,就戛然而止了,犯了错的舌头僵在口中,动也不敢动。

      梁颂声反常地没跟他算账,把书包从他肩上拎了下来,扔在了沙发上:“坐。”

      这样的梁颂声反而让李井更不安。

      李井抱着书包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低头盯着两人的膝盖,雪白的脖颈紧绷着弯下,是个等待审判的姿势。

      梁颂声准备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口。

      “坐这么远,听得见吗?”

      李井抱着书包的手一僵,抬头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像是确定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又盯着他看了两秒,径直靠了过来。

      热源猛然靠近,梁颂声愣了一下,感受着手臂和腿贴上的温度,呼吸一顿:让他靠近,也没让他靠这么近……

      还当是小时候呢?他怎么不干脆坐到自己身上来?

      梁颂声刚想开口,就看见了李井温顺忐忑的丝毫没有和自己对着干的意思的表情。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咳嗽了声问:“你眼镜怎么还没换?”

      这话一出,梁颂声就感到李井的手臂肌肉绷紧了。

      “明天周末,我陪你去换?”

      这下李井的眼神已经不能用惊愕来形容了,他就这么盯着梁颂声盯了五六秒,眼神亮了又暗,最后低下头说:“不用了,我自己去。”

      “你还是学生,哪里有钱?”梁颂声想到那天门缝里李井可怜的低落的眼神,声音不由放轻了,见李井不搭话,他掏出手机就打开了支付软件,问,“你号码多少?报给我。”

      他这是要干什么?

      李井紧盯着他手里荧荧亮着的屏幕,头忽然一阵胀痛。

      电视的投影还在白墙上无声地变幻,李井转过头,看见了电源旁那只球形的监控器。

      此时那黑洞洞的摄像头正对着他们。

      一瞬间,李井彻底清醒了过来,如坠冰窟。

      知道自己跟踪偷看但不追究,特地选在这个监控正对的地方,难得的好言好语好脸色……梁颂声反常的一切全指向了同一个结果:他想抓住自己收钱的把柄,把自己赶出去!

      心脏顿时皱缩了起来,李井感到一泡酸水正在里面晃荡。

      梁颂声就真的,一点儿都忍不了自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赶出去?

      李井不要什么的,他只要这个家的一个小角落,有什么麻烦什么问题都能自己解决。但只是这样,竟然都不行吗?

      他怔怔盯着梁颂声,酸楚的味道窜进鼻子里,眼睛也湿润了。

      梁颂声还捏着手机,诧异地看着他:“李井?”

      李井突然抱着书包站了起来,眼眶通红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要你的钱。”

      还不等梁颂声反应过来,他就抱着书包跑上了楼梯,只留给梁颂声一个倔强的背影。

      李井真的不去鱼塘了,连在家里也躲着他,总不知道在外面干什么,要天黑透才回家。

      李井不说,梁颂声当然也不会去问梁瑞和李岚,只能每天坐在沙发上等人回家,急匆匆说上两句话。

      李井的眼镜还是换了,仍旧是原来半黑框的模样,显得人很乖,但其实犟得很,问什么都不说。梁颂声握着钓竿深深叹了口气,二十四岁的年纪,心底却升起了点遇到叛逆孩子的老父亲的忧伤。

      旁边的朋友吃惊地打量他:“哟,你还会有搞不定的事?”

      梁颂声没反驳,捏着块石头在手里盘:“我问你啊,要是你念书的时候,一个月只有六百块,怎么活?”

      朋友愣了下:“你有孩子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梁颂声捏石头的动作一顿,抬眼剜他:“去你的,我问正经的呢。”

      朋友唔了声:“那得咋过啊,吃顿饭就十几二十块了,还要交教材和活动的钱吧?之前我家那位供我念书,失业了一个月还从指甲缝里抠一千块给我呢。六百,我肯定受不了,得直接‘起义’了。”

      浮漂在水里轻轻地漂动着,乌云的倒影也跟着晃动,梁颂声盯着、盯着,眼睛渐渐有点发酸。

      李井从小就是个乖孩子,做得最出格的事也就是那回快饿死了,砸破了窗摔到自己怀里。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怎么能蠢到误解他和李岚是一类人呢?

      那天门缝里李井倔强又颤抖的声音重新在耳边冒了出来,梁颂声手一抖,险些把石头丢了出去。

      这么些年,不知道他是怎么过的。

      “颂声?”旁边的朋友见他一动不动,戳了戳他。

      没想到梁颂声刷的站了起来,把手里的石头丢进了水里,发出了“嗵”的一声响:“你钓吧,我先回家吃饭了。”

      石头砸进水里,鱼都吓跑了。他朋友愣了下,愤怒地高喊:“梁!颂!声!”

      梁颂声弯了下唇角,加快了脚步,把他的骂声甩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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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有榜加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