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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扬波(一) 故宫博物展 ...

  •   故宫博物展的首日,因在报纸上做了宣传,来的民众不少,特别是一些学生群体,紫禁城久违的充满了人气。

      阮安同玉璋一道出门,明玉自打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阮安去看过她,她房门紧闭,窗户帘也拉着,一丝缝都没有。

      在她门外站了站,阮安没有打搅,隔着门扇说:“明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屋子里没动静,送饭的下人说,格格回来洗漱过后,就一直在炕上躺着,谁叫也不理。

      每个人经历失去,呈现的状态不一样,有人麻木否认,有人内疚自责,有人选择把自己封闭。不管明玉是哪一种,她一个还很年轻的女孩,面对失去喜欢和仰慕的人,不是一件容易过去的事情。

      “明玉,你很勇敢,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非常好。”

      阮安知道明玉在听,她听见屋子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一路在车里,玉璋跟她谁也没提及明玉,等到了神武门,正碰见易院长,沈老,一些重量级的学家,陪着南洋船王的女儿女婿,向这对夫妻介绍博物院的匾额。

      冯教授和南京来的古教授也在,还有大大小小报馆的记者。

      看见阮安,冯舒平快步迎过去,主动说:“没想到船王家的人也来了,我跟易院长他们商议了一下,看看能否说动他们,把那批档案文献什么的留下来。”

      果然那边院长带着诸位学家,刻意当着众人面,大声的说起来。

      “之前指控我们博物院昧了三百万的金锭,对我们进行实地核查。内务总长沈瑞麟、农工部总长刘尚清,亲自带人彻查了故宫文物清点和保管情况,不仅未曾发现管理漏洞,反倒对我们严密的封存制度和监察机制表示高度认可。我们的吴景洲先生,亲自引导查办官员查看了封条和账册,要是真有三百万金锭,逊帝出宫前为何要将金册、编钟抵押给银行,而不动用金锭?”

      大小报馆的记者们纷纷拍照,把这些话记在本子上。

      “到现在,实地核查已经好几轮了,还是什么都没有!纯属谣言嘛!”

      此次同来的也有政府里一些官员,只能陪着哑然失笑。

      易院长他们一扭脸,看到玉璋,“小王爷来了,正好,他可以陪同你们二位参观。”

      那对穿着考究矜贵的夫妇,自故宫博物院匾额底下回头。

      “那就有劳小王爷了。”

      船王千金今日穿了一件黑色羊毛大衣,领子是整张的俄罗斯紫貂,裁成宽达半尺的大翻领,里头高领毛衣外头露着一串颗颗硕大正圆孔雀绿晕珠项链。她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比旁边的丈夫年轻不少,竟是会说中文的。

      阮世济比现任妻子大十岁,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恰到好处的沉稳和优雅,一身考究西装的外头也穿了一件羊毛大衣,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臂被妻子挽着。

      趁着玉璋往那边过去,阮安低声对冯教授说:“请您帮我一个忙,抽空给杭州的俞校长发个电报,我打算把外公留下的房产卖掉,已经安排人着手处理,届时会去找他。”

      冯舒平颇有些遗憾道:“不打算再回杭州啦?”

      “暂时回不去,留下那些让俞校长和师母看着,也是给他们添麻烦。”

      “那你以后……”冯舒平欲言又止。

      “我想开一间衣裳铺子,我自己画衣裳样子,请人来做。”阮安没打算瞒他。

      冯舒平又为她感到高兴,“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想法。不过,小王爷那边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冯舒平便笑着颔首,“好,我明天就去发电报。”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神武门,冯教授也要过去应酬,留阮安自己慢慢参观。

      “嗨,小妞儿!”

      有人热情的跟她打招呼,一口油滑京片子。阮安往旁边一看,老谢穿着一款短皮衣,脑袋顶上卡一副墨镜,吊儿郎当倚着汉白玉的石栏杆,正冲她招手。

      “又见面了。嘿,白天瞧着更好看啊!”见阮安理也不理,他便主动跟过去,“跟你说个事呗。”

      前头一行人已经迈上了武英殿的台阶,走到顶上,玉璋扭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微微蹙起眉心。

      他落后了一步,旁边船王东床也就停了下来,忽然问他:“那位姑娘是王爷什么人啊?那天拍卖会上好像也有她。”

      玉璋转回头,说道:“是我身边做事的人。”

      “哦。”

      挽着他手臂的妻子,晃动着他的胳膊,指着武英殿内里,“埃德温,你快看!”

      刚改造完的武英殿,展览的条件还是比较简陋,文物的陈列尚处初期阶段,还没有形成主题化的展陈体系。今日又是多云,没有晴日里的那种湛蓝,光线也不够充足,殿内只好点起宫灯和油灯。

      一批融合西洋绘画技法的玻璃宫灯,以玻璃为画布,用珐琅彩绘制西洋仕女、天使或风景图案,色彩浓丽,光影通透,四个角还垂着长长的流苏,还有珍珠垂帘,很是吸睛。

      除了文物,里头陈列了皇宫收藏的各式各样精美钟表,来自英国、法国、瑞士,以及清宫造办处。

      “这是本次博物展的噱头,古籍书画一类的东西,对普通民众吸引力不大,瓷器又担心出现意外。这些西洋钟表,做为陈设品被登记入册,有公开身份和档案记录,非法转移或者盗卖难度极大。”

      冯舒平朗声介绍着,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古教授率先进去。

      今日的武英殿,就像一位退隐的老臣,虽不再执掌权柄,却仍以建筑之身,见证着一个时代的落幕与新生。夫妻二人兴致勃勃迈入殿中,玉璋只好跟随其后。

      阮安被老谢堵在武英殿外的石桥上,石栏静默,映照斑驳宫墙,旁边时有参观人群经过。

      “你想说什么事?”

      老谢不紧不慢的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叼在嘴上,只是看她,看到她衣服上的胸针,莫名其妙来了句:“你这枚胸针不错哦,这种比较现代的审美,一看就不是小王爷送的。”

      阮安不习惯他的油腔滑调,便说:“谢先生要是没什么好说的……”

      “你跟那位南洋船王的乘龙快婿是什么关系?”

      阮安哑声,再看老谢,这人玩世不恭,油腔滑调的底下藏了锋利。老谢也在看她,他认真看人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珠子是静的,让人探不到底。

      “你认识他。”

      老谢伸出手指,点了点阮安,语气十分笃定。

      石桥很旧,下面的水渠早干了,只有一沟枯叶,风打着旋往沟里钻,积得薄的叶片被卷起,打着转往桥面上飘。

      飘了一会儿,又沉下去。

      阮安忽然笑了一下,“谢先生,你说完了吧,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她绕过老谢就走。

      老谢那双灰蓝色的眼珠子“歘”地直放光,像是从里头划着了一根火柴。

      嘿、真别说,就这小妞儿,怪不得华东霆跟玉璋俩人要抢,是有点不一样哈。他刚才故意上来就那么说,就好像往水潭里直接扔了一块大石头,结果人家姑娘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落上去,她就接着,可想要往她内里探,人家不躲不闪,不迎不拒,直接就把门给关了。

      还打算着能从她嘴里套出来有价值的信息,结果人家根本就不屑跟他来回过招。

      烟灰落了一截,老谢双手插在兜里,冲着阮安背影说:“小王爷还不知道呢吧,那位南洋船王的乘龙快婿,他姓阮,跟小妞儿你一样,你们都是苏杭人,真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

      见阮安脚步没有停顿,他又不甘心的加了一句:“那我可就这么跟小王爷说了,让他去查一查,这对他来说,应该不难办。”

      前头的人终于停步,老谢嘴角得意上扬。

      阮安缓缓转过身,层层叠叠的云堆叠在紫禁城上空,像是随手泼在宣纸上的墨,浓淡不匀,可她立身在那,一张脸孔显得格外白净。

      “谢先生想要我说什么?是想要我承认什么?那个人是南洋船王的乘龙快婿,他此次回来要做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小王爷一心想要做什么,想必你也很清楚。这个时候,你让玉璋去查他,然后呢?去翻他的底,然后跟你一样借此想要勒索,逼他合作?你是想害他,还是想害玉璋,或者以为这样就能拿捏谁?”

      嚯!乖乖,这帽子给扣的。

      可不得不说,阮安竟然把老谢心里那点算计都看透了。

      老谢举手投降,但绝不承认。“我可没那意思。”

      阮安眼神轻飘飘看他,“难道是我理解错了,你刚才那话没有在威胁我的意思?那你找我干什么?”

      老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夹在两指间:“我就是想跟你做笔买卖。”

      阮安看一眼他的名片,没有接。

      老谢无所谓的耸肩,“行吧,反正你也知道我那地儿,它也长不了腿。重新认识一下,我呢,就是一纯粹的买卖人,不光卖物,也卖消息,咱们今天就算是正式认识了,往后但凡有想知道的事儿,尽管来找我。我的消息保真,保快,也保周全,您买不了吃亏,也买不了上当,保准特值!”

      老谢又恢复成那副赖赖唧唧的油滑样子,阮安看一眼他嘴上的烟。“那你也应该知道这儿的规矩,紫禁城里只准皇帝抽烟,可惜,皇帝没了。”

      老谢原地愣住好几秒,直到阮安踏上通往大殿的石阶,才摸着方方的下巴笑了,冲阮安背影扬手:“有事记得找我,你也可以跟我交换!”

      倒是把嘴上那支烟摘了,扔地上给踩灭了。

      虽然被骂,但他心情不错,只是他看不到阮安脸上,眼里一点冷冷的涟漪。

      进了武英殿,玉璋他们已经参观到后殿去了,邓世新脖子上挂着相机在等她。

      “阮安你好,是汤主编让我来的。”

      “你好,我们见过。”阮安看了看殿内参观的人,压着声音。

      俩人假装也在参观,一件一件展品慢慢浏览。展品陈列的前头,隔着一米远的地方,拉着绳带,有学生模样的人看着,防止参观者太过靠近展品。

      “汤主编让我告诉你,你想要了解的相关信息,目前想要在中国境内获取远洋航运营业执照,涉及政府审批,资本,外交,技术资质等现实要素,相关资料需要提交,上头审批也需要时间,周期不确定。不过,这样的营业执照,并非由北京这边交通部单一审批,必须完成一套以海关系统为核心的前置地方审批流程。比如上海,或者天津,这两个地方做为核心通商口岸,其海关下属的理船厅,是实际掌控船舶准入与技术监管的法定机构。”

      阮安点了点头。

      邓世新便接着说:“所有远洋船舶必须先经理船厅登记并取得牌照,然后方可向交通部申请营业许可。”

      “上海或者天津……天津离北京近,两边跑起来方便。”她忽然摇头,“可这样也太慢了,是不是还有其他办法?”

      邓世新不知道阮安为什么这么说,但还是回答道:“有,可以借壳。”

      “借壳?”

      “就是跟已有执照的航运公司联营,这样是最快现实选择。比如上海的轮船招商局,天津的政记轮船公司,以资本入股,或者航线合作的名义签订联营协议,挂靠其牌照运营,规避前置审批。这样做的优势是,无需重新丈船,验员,一个月内即可通航。日本三菱,英国太古均曾通过此法,快速进入中国市场。”

      阮安侧首看他:“劣势呢?”

      “前头快了,但是后头可能会有控股权的争夺,若是有人故意作梗,可能导致海关吊销牌照,毕竟现在我们的海关,是由外籍总税务司控制。”

      如果说她那个名为“父亲”的人此次回来,也是为了涉足远洋航运这一领域,那么最有效快捷的方式,就是找一家轮船公司联营。阮安已知轮船招商局跟华家的关系,假如他们真有那个意向,日本人首先不会坐视不理。

      于是阮安问:“日本在华的远洋航运公司,最有竞争力的是哪家?”

      “日本邮船株式会社,也是日本最大的国策航运企业,承担他们的外交和军事运输任务。另外就是日清轮船公司,目前是长江上最大的三家外国轮船公司,在中国以内河近海为主,服务远洋体系为辅。”

      也就是说,日本方面最大竞争对手,极有可能是日清轮船公司。

      还是在高庆松府上的时候,日本三井商事的代表提到过这个公司名,日清航海,阮安便记住了。

      高庆松想要涉足远洋航运,可他没有自己的万吨大轮船,玉璋也没有,他们应该也是想走这样一个路子,找一家已有运营执照的航运公司合作。

      至此,阮安心里更加清明。

      “我都大致了解清楚了,谢谢你,邓记者。”

      “别客气,我们主编说了,不管你想做什么,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

      “汤先生几时采访船王家的人?”

      “还没约上呢。”

      正说着,玉璋跟冯教授等人,带着夫妻俩从后殿那边又转了过来。邓世新举起相机,快速按下快门,其他记者也都纷纷拍了起来。

      南京来的古教授,悄悄从那边退出来,走到阮安身旁。“听说你病了好些日子。”

      阮安对这位古教授的印象,他博学而不傲。趁着现在,问他关于南京那边的情况。“先生从南京来,那边近来可有发生什么事?”

      古云樵中等偏高,人清瘦,便显得修长,穿一身藏青色厚长袍,手腕上戴了一串古朴念珠,看人的时候,目光温和而深邃。

      “要说有什么大事,就是报纸上报道的那些,无非就是政治上的……啊,要说有什么事,倒是有一件,江南王华家——”

      阮安眉心一跳,“华家怎么了?”

      声音里有不自知的急和燥。

      古云樵看着她,缓缓拨了一下珠子,深褐色的珠子被盘的质感温润。

      “华阳鹤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1章 扬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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