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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谋局(二) 阮安这次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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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安这次生病,足足病了好几日。玉璋虽然恼了她,可还是让那位给关大娘调理的老太医过来为她医治。
有着山羊胡的老太医,给她号了脉,手指一搭上去,眼睛久久看着阮安。
“姑娘这病是受凉引起的,但受凉只是个引子,是底子里头累着了,需要好好调理。”老先生收回手,“心里别放太多事,年纪轻轻的,怎么把自己累成这样。有些事,放一放,也就过去了。放得太久,压得太重,身子就扛不住了。”
屋子里头没别人,玉璋接连几天没再来过,明玉到现在还没影,阮安得不到关于她和杨记者的消息,只有连胜站在门口等着。
静香安排给她做洒扫的丫头,再也没有出现过,从这一点看,玉璋不是个糊涂人,很多事他心里都清楚,处理事情也算利落。
老太医开了退烧和调理的方子,一道交给连胜。
在炕上躺了几日,每天乖乖喝送来的中药,药汁苦涩,难以下咽,但阮安一点也不矫情,一口接一口的喝下去,她必须让自己尽快好起来。现在连饭菜也是连胜给她送进来,她每天都吃干净,不为别的,还是要把身体先养好,接下去,好做自己的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事,放得再久,压得再重,也不会过去。她只会把那些事,一件一件,融进血肉,收进骨头,收成自己的一部分,变得更强大,然后继续往前走。
又过三日,明玉自己回来了。
她把汽车开到门口,从车子里出来,在众人愕然注视中,径自走到玉璋书房,进了门,双膝一弯,跪在地上。
“哥哥,我把人送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见面。要怎么罚我,你随便,我受着便是。”
她笔直的跪在那,玉璋握着手里的毛笔,笔尖上一团墨汁滴下去,他终是没有发火,反而想起阮安说的话,他似乎真的不太了解明玉。
明玉看上去很疲惫,头发好多天没有打理,两个眼睛也是红血丝,眼窝都凹陷了下去,这是好些天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玉璋此前收到的线报,明玉开着车出了城,他把城外一带也搜过,还是没有。
那条路一直通往天津,天津有码头,可以搭乘海轮,所以玉璋才怀疑明玉是跟杨松私奔了。
原本有很多话想要问,问她这些天究竟去哪儿了,是怎么过的,可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忽然一句也问不出,嘴巴像被什么堵上了一样。
常泰收到消息,怕这兄妹两个人见面没法收场,赶紧带着乌珠连胜赶过去。人才刚到书房门口,就听见玉璋静淡的声音传出来。
“你也累了,把自己收拾收拾,好好歇着吧。”
常泰就愣在了门外。主子爷生了这些天的气,自己都闹得上火了,怎么……
“常泰。”
不等他细想,就听见玉璋唤自己。
常泰赶忙答应着进去,看一眼地上跪着的风尘仆仆的格格,心里一痛,上手把人搀起来。
明玉也是一脸的懵然,她回来做足了心理准备,被禁足,或者更严厉的惩罚,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
玉璋让常泰吩咐厨房那边,准备明玉爱吃的饭菜,再给她烧足热水。常泰忙不迭的去了,等他从厨房转回来,发现玉璋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书案后头一动不动,微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常泰不放心,唤了他一声。
玉璋迟缓的抬起眼,眼神瞧着,还是在想什么想的没有回神,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阮安那边,这几天什么情况?”
说到这个,常泰从袖筒里掏出一张票。“博物院那边刚派人送来的,说是给阮姑娘,请她过几天去参观博物展。听连胜说,阮姑娘身子已经大好了,王爷您看,要不要给她?”
票是冯舒平叫学生送的,顺便也想知道她身体怎样。玉璋好几天没去博物院,突然出了明玉这档子事,他哪都没去,静香那边他也没顾得上过问,这几天,也总不见她人影。
阮安生病这些天,他再没去过,只听连胜说起,她每天都乖乖吃饭吃药,人安静待在屋子里,最多在院子里走几圈。现在明玉也回来了,他就想过去看看,可看看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人进到阮安院里,透过窗户看到她坐在炕上,趴在炕桌上正画衣裳样子。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屋子里的人专注做自己的事。
阮安已经画了半日,总算把手头几件样子画完,搁下笔,一只手按着发硬的后脖颈,慢慢转着脖子。
炕桌上的衣裳样子,有几件是男装,是她给玉璋画的,还有几件是女装,给明玉的。
给明玉画的样子用足了心思,她自己最喜欢其中一件戴斗篷的风衣式外套。
那次在老谢那看到,是一款男士西洋大衣的款。外层带有一个无袖的披肩式斗篷,覆盖肩部与上臂,形成外斗篷,内长衣的结构,整体轮廓庄重优雅,用的是粗花呢,长度及膝。
她当时就觉得,明玉适合这种款式,跟她爽朗大气的性格很搭,所以回来酝酿了许久,做了改变。
西洋男士大衣可以改成女款,用枪驳领,或者短立领,保留前襟双排扣的设计,但在腰部配了腰带,下摆加宽,不仅收束身形,女孩子穿了也显飒爽,又不失女性化。
在这样的造型基础上,阮安还改了一款中式女款长袄,同样长度及膝,却是直身,用中式的一字扣,线条利落,斗篷的部分,可以镶一圈水貂毛条。
正转着脖子,玉璋进来了,她抬起眼,跟从前一样的态度语气对他说:“给你和明玉画的衣裳样子,我都弄完了,这几天我要出去找人做出来。”
就好像那天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躲他,没有怕他,更没有赌气。
可玉璋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猛的揪了一下。仔细回想,拍卖会那晚,她突然说胸闷,出去透气,似乎就是从那时候起,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像是有一条河,原本只是一道,忽然它变宽了,也变深了,她站在对岸,他眼看着那条河在彼此之间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他跨不过去,她也没想让他跨过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越来越远。
外头的秋风刮掉好些叶子,站在屋里听,哗啦啦的像水流。
“你病好透了吗?”
“已经好了,没再发烧,我也该忙起来。”
“还是要注意。”
“我会的。”
玉璋停顿了一下,走上前去,把博物院的票搁在炕桌上,顺便看了几眼上面的样子,然后才说:“冯教授给你的,过几天故宫博物展首日的票。”
阮安拿起来,这票应该是博物院自己印制的。“冯教授有心了。”
再没有别的话。
见她低头看着票,玉璋也没多停留,转身离开。走出那个屋子,他在屋檐底下站了站,心里滚着难以言明的滋味。
等玉璋彻底离开,他的身影走出院子,阮安才把手里的票放下,眼神也变了。从几张衣裳样子底下,抽出她之前做的计划,上面排列着她的计划步骤,一些思路,需要注意的地方。
这样能够确保她理顺思路。
她这几日把身上所有财物也理了理,算了算账。之前从日本人那里搞到的小黄鱼,她存了银行,游艺会上捐出去了,还有一部分,存在宁波人开的钱庄。
姆妈留给她的东西不多,倒是外公那边还留了商铺和宅子,这个时候卖,虽然卖不上价,好歹也能是一笔钱。心里面合计着,所有身家加在一起,大约是个什么数目,她要做的事情大概需要多少钱。
在纸上算完了账,再看几遍,脑子里过一遍,阮安划着火柴,把那张纸烧了。
第二天上午出门,连胜在门口等着她。看来是玉璋的安排,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阮安没有抵触,但她没有坐车,让连胜跟自己一道步行。
先去了顾掌案那边的工坊,看戏服做的怎么样,还是希望顾掌案这边能接自己的活,这将会关系到她下一步的计划。
然后去成衣铺取上次订做的女袄,已经做好了,阮安试穿过,这家人手艺不出彩,好在人实诚,规规矩矩按照要求做的,袄子穿着倒也舒适,马上天凉了,刚好可以穿。
又定了两件厚衣裳,她提前画好的样,才带着连胜回转。
回去的时候,在靠近巷子的角落,卖杏仁茶的小贩果然在那。推车支着,他自己靠墙蹲着,远远瞧见阮安过来,一声接一声的吆喝。
“走吧,请你吃杏仁茶,我早上吃的少,现在胃有点难受。”
连胜不敢拒绝,这回王爷吩咐过,出去要他听阮姑娘的。
阮安要了两碗杏仁茶,她安静的吃着,并不跟卖杏仁茶的说话,连一个眼神的对视都没有。
慢慢的吃完自己的,连胜已经在等,她把空碗递给小贩,道了一声:“谢谢。”
“好吃再来啊。”
卖杏仁茶的中年男人,目送阮安带着连胜离开,等人彻底看不见了,他麻溜的收起东西,推着小车就走。一直走到无人处,才在墙底下站住脚,从袖筒里抽出一卷纸条。
这是刚才阮安把空碗递给他时,藏在碗底下的,他不动声色的接了,快速藏进了袖筒。
到了晚上,这张纸条就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那人看完纸条上的字,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一句:“按她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