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扬波（二） 参观完博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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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完博物展，易院长他们又安排冯舒平领人参观掌故部。这个是不对外的，只邀请了船王家的人和古云樵，还有政府陪同官员。
博物院的用意很明显，就是希望留下那批被拍卖的古籍档案文献，冯舒平身兼重任，引着这些人一边参观，一边细致讲述自博物院成立接手以来，对于这些史料类文物的清点和保护。
“我们今天守的，不只是一座宫殿，几箱文物。我们守的，是让后来人知道，这个国家，这片土地上，曾经都有哪些人，怎样活过，爱过，哭过，也盼望过。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这个国家和民族的魂就还在。不同于恢弘的宫殿建筑，璀璨的珍宝字画，这些是最不起眼，却也最怕人遗忘的东西。”
冯教授话音落，今天负责拍照的记者们先纷纷鼓起掌来。
“您说得真好！”
“谢谢大家，你们也辛苦了。”冯舒平朝记者们拱拱手，邀请黎氏夫妻入内。
阮安走在所有人后头，此时已近中午，那边参观的民众陆陆续续离开，这边掌故部的工作人员们还埋首伏案。
天阴，白日也需要点灯，灯芯都烧秃了，再借一点灰扑扑的天光，看着人脸也都是灰扑扑的。掌故部的老先生们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并没有因为这些人的到来停笔，更没人主动去献殷情。
阮安止步廊下，没跟着进去，看着阮世济扶着妻子的腰跨门槛。
她跟那个人的关系估计瞒不住，老谢今天能跑到这来找她，就说明了这一点。一个曾站在国际交涉前沿的公使馆参赞，转身成为南洋船王的乘龙快婿，他的身份太特殊，只怕还没踏上故土的码头，就有人盯着。
尤其是今日，静香并没有做为翻译现身。
阮安一直没在府上遇见她，好像自打拍卖会结束，就一直没见过她，这一点多少令她觉得反常。
一行人的参观并没有持续太久，走马观花的看完一圈，不知道这样会不会对博物院起到什么作用。
倒是中午，玉璋出面宴请，选了一家专营宫廷菜和京味宴席的老字号酒楼，神武门外停了一排溜的黑色轿车。
几个穿着灰色军装制服，佩戴领章的人，其中一人冲着玉璋说：“还得是小王爷，怪不得都说您是大财主，今儿兄弟们也跟着沾光。”
那人说罢，眼神在阮安身上绕了一圈，嘿嘿两声，率先登车。
“这些宪兵司令部的人，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博物院的工作人员瞪着那几个人，愤愤不平的说，“也没人邀请他们，他们今天来凑什么热闹？”
今日前来的，除了政府文职部门的官员以外，也有一些军职，其中就是宪兵司令部。
本来博物院就跟宪兵司令部不太对付，去年8月，宪兵司令部曾经逮捕过故宫博物院的人，当时的博物院理事长兼图书馆馆长陈垣。当时安国军政府那边支持杜锡珪内阁试图改组故宫，陈垣为防文物流失，坚决反对。
后来所幸社会舆论强烈声援，辅仁大学，北京大学等学界力量积极营救，陈垣在被拘数小时后获释，但仍被监视多日。但是此后，宪兵司令部又试图逮捕另一位故宫博物院理事，还包围了其住宅，但博物院同仁们依旧坚持文物国有，公开展示的原则，拒绝改组。
“算了，名义上宪兵队负责故宫的安保，他们随时都能找借口监视馆员活动，查扣文件，甚至限制外来访客。再说出面做东的人是小王爷，我们也别让小王爷难做。”冯舒平说罢，朝玉璋和阮安点点头，带着古云樵走向一辆汽车。
一行车子朝着酒楼驶去，阮安同玉璋并肩坐在后排，她安静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玉璋看了她一会儿。
“老谢找你说什么？”
阮安收回漫漶的视线和思维，扭头对上玉璋的眼睛，坦然回他：“说可以跟我谈买卖。”
玉璋垂眼看着手上的扳指，缓缓转动，“什么买卖？”
“他没说。”
转动扳指的手顿住，玉璋偏过头。外头阴沉，阮安看上去有种朦胧的质感，虽近在眼前，却教他觉得模糊。
这种感觉日益增多，玉璋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末了，只能冷淡的说一句：“老谢这个人……钱比命都重要……你少搭理他。”
阮安没再回他，因为酒楼已经到了，就在博物院旁边不远。所有车子都停了下来，车里的人下来，聚在酒楼门口，常泰先一步过去安排好了，此刻站在门口迎接，阮安看着船王女儿挽着阮世济的胳膊经过。
他目光平滑的经过自己，阮安垂下眼睫。
一顿饭，男人们觥筹交错，谈着场面上的话题，玉璋包下酒楼最大的厅，里面两张卓，一张用来喝茶。
太重要的话，一般是不会在这种场合聊的，席间有政府官员也问起过，关于他们这次回国的事，阮世济也只是笑笑，说两句场面话敷衍过去。但仅凭这几句，也不能听出，政府部门有意促成南洋船王将航线拓展至此，甚至巴不得他们早点成立远洋航运公司，想要借此拿到船王家的确定信息。
黎氏夫妇始终没给一句准话，博物院与冯舒平同来的几位学家，便又将话题转到文物的保存和保护上头去了，当着在场官员的面，说起博物院被停了薪津。顿时席间几位陪同官员脸色难看，低下头默默夹着盘子里的菜。
以阮安的身份，她没资格上桌，但她又是跟着小王爷来的，很自然被默认是王爷身边服侍的。
几杯酒下肚，就有人态度逐渐放肆。
“怎么也没人给倒酒啊，小王爷不是带了人么，怎么就干坐着。小王爷是瞧不上兄弟，还是舍不得美人儿伺候旁人呢？”
这人大喇喇的说着，解开领口扣子，阮安看过去，正是此前叫玉璋大财主的那个。
玉璋面上神色不显，可薄薄地眼睑却跳动了两下。冯舒平等几位与阮安相熟的学家，不悦的放下筷子，今天这个场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是摆明了调戏人家姑娘，一点也不尊重。
冯舒平正要说话，那边阮安已经款款站了起来。起身之前，她看了一眼那边的黎氏夫妻。
“王爷的规矩向来是客随主便，不过，既然这位长官喜欢热闹，那我就敬您一杯酒，算做代为迎客。”
说着她就走到那边桌，拎起玉璋面前的酒壶，给这位宪兵司令部的军官满上。
军官盯着阮安笑：“哎呀，还是朵带刺的玫瑰。”
阮安也不理他，又拿来一个新酒杯满上，一言不发的仰头饮尽，朝军官亮了亮杯底。
“诸位慢饮。”她把空掉的酒杯搁下，转身就要回自己那张桌。
“等等。”
身后那道声音明显变冷。
“我说让你走了吗？”
满座宾客噤声，玉璋端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常泰在旁边垂手站着，脸色也不好看，却不能做什么，跟他主子一样，只能看着这人明显故意刁难阮安，只在心里为阮安捏一把汗。
冯舒平再也看不下去，当即站起来：“王琦，你这是要干什么！”
阮安侧过身，声音平淡：“长官还有什么要求？”
王琦一手抓着酒壶，一手端着满杯酒，皮笑肉不笑的朝阮安走过去。“有这么敬人酒的吗？谁教你的规矩。”
“酒满茶浅是礼，敬而不媚是义，请问长官，我哪一点做的不对？”
他身上一股酒气，阮安朝旁边避了避。可就这一个动作，却一下子激怒了他。
王琦身为宪兵司令部副官，司令旁边的权利中枢，也是当初逮捕陈垣的人，跟博物院的人不太对付。今天陪着南洋船王家的人参观博物院，博物院的那些人，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含沙射影的骂他，几乎处处都在打他的脸，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想要借着刁难来彰显权威。
他盯着阮安冷笑，“你这是敬酒，还是敷衍？”
阮安平静问他：“我已经按礼数举杯，饮尽了杯中酒，何来敷衍？”
“礼数？”王副官像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敬酒要碰杯，碰杯的杯沿要低于对方，要等被敬的人先饮，要说吉祥话，这些你都不懂？就你刚才那样，杯沿比我高，我酒没动你先干了，连句好听话都没有，不是敷衍是什么？重新来。”
他示意阮安重新拿起酒杯，阮安站着不动。
“还说不是敷衍？”王琦沉了脸。
席间就有人打圆场，让阮安重新再敬王副官一杯，好好敬，把礼数周全了，这事也就过去了。
“长官定的规矩，别人自然不敢不遵，只是这杯酒若是敬了还不算，那到底是敬酒，还是寻个由头？”
阮安把寻个由头四字，咬的格外清晰，她眼底没有惧色，甚至带着一丝平静的审视。
王琦脑子里“轰”的一下，像被点了一把火。
他猛地看向玉璋，“小王爷就是这么调教底下人的？我说一句，她怼一句，她是平时也这么对别人，还是单纯不把我放在眼里？”
根本不等玉璋开口，王琦忽然把一满杯的酒倒在阮安头上。
酒水顺着阮安头发，淋淋漓漓淌到脸上，她站着一动没动，脸上也没有受辱的表情。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酒水挂到睫毛上，她甚至连眨眼都没有。
琥珀色的酒液，滴落在她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满席的人皆望过去，玉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另一只手放在膝上紧握成拳。
冯舒平震惊的愣住，等反应过来，正要怒斥王琦，却有一个人先开口。
“好了，这是在做什么？”阮世济慢条斯的把擦手用的棉布巾扔在桌面上。“王副官既然酒量不好，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对对对！王副官喝多了，喝多了！”
安国军政府里那几位文职官员，赶紧就坡下驴，让王副官的手下带他出去。
几个人连推带哄的把王琦弄走，他们虽不惧阮世济的官职，但其身为船王女婿背后盘根错节的政商网络和国际资本影响力，还是很让人在意。
常泰过去，递给阮安一条干净帕子，朝玉璋那边努努嘴。
阮安朝玉璋看过去，他下颌线绷的很紧，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眸被冷静死死包裹，里头像有冰封的岩浆。
阮安接了帕子，“我出去打理打理。”
一个女孩被人当众泼酒，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佯装无事，也有如冯舒平和古云樵这样的长辈，对她表示关切，眼带怜悯。就连常泰对着她，都不像往常，她只是朝着在座诸人微一颔首，不带半分楚楚可怜的姿态。
出了这包间的门，王琦被人推着先到盥洗间洗把脸。
盥洗间分好几个，都是单独小隔间，挂着蓝布帘子，就在走廊尽头，靠近通道的地方，便于伙计取水换毛巾。墙上钉着硬木框的玻璃镜，下面铜制的脸盆，旁边条案上摆着肥皂盒，有切成小块的香胰子。
“你是不是疯了？黎家掌握航线和港口资源，还有巨额流动资本，我们眼下的财政状况你不清楚吗？你在人家面前搞这一出，你还让不让人家愿意跟咱们合作了？这件事要是搞砸了，你担待的起吗？”
盥洗间外头有装饰用的翠竹盆栽，足有一人多高，竹杆挺拔，疏密有致。
“博物院那些破事，暂时先放一放，我们现在首要之务，就是拉拢黎家。只要拉拢了他们，就等于打通了南洋资本圈，就能获取贷款，吸引侨资，还能稳定通商秩序。现在是咱们要求着人家合作，求着人家捐粮捐饷，求着人家把航线给咱们运军火，你倒好，显你威风！这事要是让内务总长知道，看他怎么收拾你！”
等王琦和另一位官员走远，阮安才从翠竹盆栽后头出来。
她走进另外一个盥洗间，用帕子沾着干净的水，一点一点擦去面上酒水，脸上没有任何的狼狈，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淡然。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扬波（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