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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你已经比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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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第一笔钱签出去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重,没人动筷子吃早饭。
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展飞拿勺子在里面戳了两个坑,被母亲看了一眼,又赶紧把勺子放回碗边。
押金已经付出去了,那笔金额成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家里的天花板上。
母亲这几天看见了贷款陆续批下的金额,她还想阻拦什么,但父亲已经在终端上按下了确认。
“你已经签了?”母亲声音一下拔高,在展飞面前都不想掩饰家庭和睦了,“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父亲的眼睛里全是熬夜后的血丝,但却有一种神采奕奕的劲头。
他把终端转向母亲,指给她看明曜集团的申请倒计时,“窗口只剩七天。现在不交认证费,初筛资格自动作废。设备参数不过,样件连送检资格都没有。你让我商量到什么时候?到名额被别人拿走?”
母亲往桌上一拍,把展飞吓得一哆嗦,“房贷还没还完,公司设备你也敢拿去做短期担保?你上次投资失败,家里过的什么日子你忘了?要不是苏医生……”
“这次不一样。”父亲看见自己的妻子,提到苏汲时崇拜的表情,面露厌恶,他极力想证明自己。
那点因为熬夜和贷款堆起来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他那种人有本事?接受过高等教育,光鲜体面,天南海北的人都认识?”
接着又抬高声音说:“做生意哪有不失败的,上次是信息不透明,已经被内定了。现在不先搞笔钱进去抢名额,等标准定完,大供应商把位置占满,我们连边都摸不到。”
见父亲动了真火,又提到了苏汲,母亲一时没说话。
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出自己的担忧,“你的合同上,甲方写的不是明曜,而是平台服务商的名字。”
她已经被穷日子折磨怕了,卖了一个孩子才换来的新生,她唯恐这种日子从指缝溜走,“你看清楚了吗?如果后面他们不要你,贷款谁还?设备更新的钱谁还?”
父亲不情愿地解释道,好像看不起母亲这样的家庭妇女,在嘲笑她见识短浅:“这种项目一开始就不会让小公司直接签核心主体。明曜集团是总部,他们下面有自己平台和有外包链。我们这样的公司想进去,只能从最边上进。”
他的态度愈发坚决,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意味,“现在这个世道,哪还有什么慢慢往上爬的事?有钱人家的孩子,身体哪里不够,就拿钱补哪里。神经反应慢就上学习舱,骨头不行就换义体。等他们长大,从脑子到身体,全部换过一遍了。”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展飞,毫不掩饰自己那点私心。
母亲态度软了下来,还是勉为其难抱怨着:“你就是想赌。”
“对,我就是想赌。”父亲终于承认了,反而显出一点破釜沉舟的痛快,也不避讳展翼在场了。
“不赌,我们哪来现在的房子车子?上次赌赢了,我们全家从贫民窟里翻身,不赌,我们现在还住在漏水破房子里。这次再赌赢一回,我们就能过上镜湖新区里精英的那种生活,以后你也不用做家务了,接个家务型机器人就行。”
展翼坐在餐桌边,听见父亲把风险和利润说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父亲口中,上次的赌注就是自己,不禁五味陈杂。
他给家里带来了翻身的机会,结果自己成了多余的人。
母亲还想说话,父亲又转向展翼,语气缓下来一点。
“小翼,你也别总觉得我只顾小飞。这个家真要飞黄腾达了,少不了你的。”他说完这句,害怕展翼立刻回击,先把话说满,“你眼睛的问题,后面找更好的医生看。现在这样只是临时凑合,我就知道苏汲那种野医生的医术不行,还是要找正规的。”
美好的未来在父亲口中展现,“等公司回款稳定了,义眼也好,神经视觉矫正也好,都可以考虑。你脸上的疤,镜湖那边也有美容修复中心。你现在先宽下心,别老跟自己较劲。”
展翼的准备挖粥的勺子停住,他居然有一丝心动了。
父亲说这些时,母亲没有打断,似乎也是默认了。
他告诉自己,那话多半只是父亲安抚他顺口说的。可他还是不禁想,如果左眼看字时不再被光刺得发酸,如果脸上那块疤能再淡一点,他也许不用每次出门都先想别人会怎么看他,他也许能交上同龄朋友,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知道那幅蓝图离自己还很遥远,展翼没有过多地附和父亲。但不心动是假的,他也没法像之前那样坚决反对。
“等你赚到了再说,别先拿我练嘴。”展翼态度别扭地默认了父亲。
父亲难得没有训他,只踌躇满志地对他说:“那你等着。”
几天后,第一批样件过了平台初测。
通知弹出来时,父亲正坐在客厅给展飞拆一盒新的拼装轨道。展飞拿着蓝色塑料桥墩等他,父亲的终端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两秒,直接乐得蹦起来,轨道盒被碰歪,里面的小零件撒到地毯上。
展飞吓了一跳,母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水。
父亲把终端递给她看,语气中是压制不住的得意,他终于能一雪前耻。
“我们公司的初测过了,样件没有被退。”
母亲看着那几行字,真实到账的提示,让她不敢置信,她用心数了下,后面几个零。
这笔是测试回款。钱看上去虽然可观,但扣掉前期垫资,连个像样的窟窿都补不上,可它确实到了父亲账户里。
比起钱本身,这更是证明,父亲那个梦不是纯粹的疯话,明曜那边真的给了回音。
母亲坐在餐桌边,她也不禁沉迷在以后当上富太太的美梦中,最后残余的理智,让她只问了一句:“后面还要补钱吗?”
父亲说:“下一轮固件包复测还要一点,不过初测过了,后面就好谈。”
母亲站起来去厨房,把冷冻柜里那些平时舍不得一次拿出来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晚上,餐桌上不仅多了一盘虾,还有切好的牛肉、自动化商场配送来的水果、展飞喜欢的奶油小蛋糕。
母亲还临时找高级餐厅订了一份家庭餐,给大家换换胃口。餐盒摆开时,展飞眼睛都看直了,父亲难得没有骂他没出息,只让他去洗手,说今天可以多吃一点。
那笔到账记录,成了全家的信仰。
父亲给展飞剥虾,又把最大的一块牛肉夹到展翼碗里,“吃吧。你最近上网课,别总吃两口就走。”
展翼也被家里喜悦的气氛所感染,整个人身上的刺软化多了。他低头把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味道比家里平时做的重,肉汁烫到舌尖。
原来这个家有了余力,也是会对他好的。尽管只是一口肉,这对展翼也已经是莫大的欣喜了。如果家里日子过得更好了,那父母是不是也会有心情给他更多的关爱?哪怕他的重要性排在展飞之后,多的那一点,也足以让他安慰自己了。
母亲给展飞盛汤,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看展翼:“小翼,回头给你换副护目镜。苏医生那副是临时用的,戴着不舒服。你自己看看商城里有没有合适的,别总凑合。还有屏幕膜,也换个低刺激的,要不然你老说看字累。”
父亲接了一句:“视觉训练模块也可以看。别买最便宜的,买个质量好的。”
这些话比那块牛肉更让展翼觉得陌生。
家里有了马上就能宽裕起来的底气,父母竟然能对他如此慈爱。
展飞嘴里含着虾肉,立刻问:“哥哥要买新的眼镜吗?”
展翼剥壳的手顿了一下,“你这么关心?”
展飞听出他语气不太好,肩膀缩了缩,可今晚父亲和母亲都没训哥哥,他又大着胆子补了一句:“新的会不会像学习舱一样聪明?”
展翼差点被他问笑。小孩的脑子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都能放在一块比。他想骂展飞蠢,最后只把虾尾丢进骨碟,“不会,它顶多让我看你犯蠢的时候,清楚一点。”
展飞被说得低下头,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餐桌上真有点像一个普通家庭。展翼失踪那几年造成的裂痕,被美好的愿景,弥合干净了。
饭后,父亲给展翼转了一小笔钱,展翼打开自己的终端,愣了一下,不敢置信。
“辅助商城里喜欢什么,自己挑。”但父亲又叮嘱道:“买点能用的,别买那些游戏插件。”
展翼回房后打开商城,系统大概读取过他的康复档案,推荐页上没有普通护目镜,而是一排看上去更像医疗器械的东西。
单眼视差校准夹片、微光过滤镜组、左眼色差补偿贴片、儿童外伤后面部仿生遮盖膜,还有一只小型眼动追踪校准器,介绍里写着可以贴在终端边缘,自动修正他看字时的偏移。
这些东西以前也许早就躺在商城里,只是他从没点进去看过。价格没仔细算,都让他望而却步。
最贵的那套仿生遮盖膜甚至要先上传面部档案扫描,再由系统生成贴合疤痕走向的纹理,底下还有一行很小的说明:不具备永久修复效果,仅用于日常外观遮蔽与社交场景辅助。
展翼手指在按钮上停了很久,还是退出了系统自动推荐的页面,转而挑选普通的护目镜。现在父亲给的钱还不够买最好的那一副,他都已经在认真比较每一个参数。
假如家里真的能逮着这次机会,一跃而上,是不是他购物车里的东西,全都可以清空。
父亲那几天像换了个人。
他重新穿起柜底的高档西装,接电话时站得更直,说话也不再避着家里人。
明曜下游平台的回款虽然只是个开始,却成了他手里最过硬的一张证据,在家里的腰杆子挺了许多。
父亲有一次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展翼在餐桌边写网课作业,装腔作势咳了几下,便说:“现在你看见了,爸爸没有骗你,你想那么多,是生病在家闷太久了,等更多的回款下来,你可以出去玩玩。”
接着他又苦口婆心地教育展翼:“人不能因为摔过一次,以后看见路就不走,不是所有的光明大道都是陷阱。”
展翼笔尖在纸上划歪了一道。
如果这真是一条光明大道,为什么每一步都像有人提前量过父亲的脚。
这点疑问被他自己打消了。
他觉得自己犹如一个泡了酸水的人,看见家里要往上走,第一反应竟然是怀疑凭什么。
隔了几天的晚上,展飞抱着机器人敲他的门。
展翼没有让他进来,隔着门问:“又坏了?”
外面小声说:“没有。”
“那你滚。”
门外没动静。过了几秒,展飞又敲了一下,很轻,害怕敲重了哥哥会生气。展翼把椅子踹开,过去拉门,没好气地说:“你非要挨骂是不是?”
展飞站在走廊里,刚洗过头,额发贴在额头上。他一只手抱着机器人,另一只手摸了摸耳后,“哥哥,那个环戴着会响。”
展翼皱眉,“什么环?”
“明曜的学习舱。评估的时候,它贴在这里。”展飞指了指额角,又摸到耳后,找着词汇描述,“这里麻。像小虫子在里面跑。”
展翼感觉有点不对,“你跟爸说。”
估计是父亲心急,给展飞的强度,一下调的太高了。
展飞摇头,“爸爸会不高兴,他说我反馈曲线优秀。”
“那你半夜来找我嚎干嘛,不怕我会不高兴?”
展飞被他问住,眼睛慢慢红了。展翼看得更烦,一把把他拽进房间,按到椅子上,“低头。”
展飞立刻低头,机器人夹在怀里,塑料轮子抵着胸口。
展翼扒开他的头发看额角,没见红痕,又掰过他的脸。看耳后,那里只有一点浅浅的压印,被洗澡水泡过后泛出淡色。其他没什么皮外伤,展翼用指腹按了一下连接学习舱设备的那块皮肤,展飞缩脖子。
他不耐烦地催促道:“疼就说疼。你不说,机器当你能忍。”
展飞嗫嚅着说:“我怕爸爸失望。”尽管他还小,这些天被父亲狂轰滥炸洗礼,也明白了,自己身上肩负着家庭未来的责任。
展翼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别人父慈子孝的戏码,他自作多情掺合个什么。父亲又没选中他。
他把展飞的头发拨回去,力道仍然不轻,还是放心不下,“下次它响,你就吱声。你要是憋着,憋坏了,我就让丧尸把你的脑子吃掉。”
想起了苏汲那个死村的故事,展翼忽地有点惦念,很久没有听到下文了。
展飞被吓得睁大眼。
“听懂了吗?”
“听懂了。”
“重复。”
“响了就说。”
展翼这才松开他,“滚回去睡。”
展飞抱着机器人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桌上的护目镜还是苏汲给的那一副,“哥哥,新眼镜你买了吗?”
展翼面无表情,“再问就拿你的小机器人付款。”
展飞赶紧跑了。
那通噩梦般的来电响起时,展翼的商城页面还停在挑选新护目镜上。
他本来只想再看一眼,鼠标却在购买按钮旁边停了很久。页面自动旋转展示镜片,边缘薄,贴合度高,还带红外视物功能,舒适度比现在的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系统提醒他,父亲转来的余额不足以支付全款,但可以申请家庭康复用品分期。
想着父亲期许的未来,展翼犹豫着,差点下单了。
楼下的终端铃声一阵响起,着急得像一群人踩踏的脚步声。
父亲接电话时,声音最初还很冷静,然后声音抬高了,不可置信:“现在?”
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拖鞋急促踩过地板的声音,母亲也被吵醒了。父亲从书房走到客厅,已经掩饰不住焦急:“反馈异常是什么意思?”
展翼把自己的门拉开一条缝,偷偷去听。
“核心接口不是我们做的!”父亲的声音是那么慌乱,那么恐惧,急忙把自己从责任中撇开。
感觉到不对,展翼已经站到楼梯口,没人关注他。
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父亲背对楼梯,手里拿着终端,另一只手撑在餐桌边。母亲披着外套站在他旁边,眼睛惺忪,还没完全醒过来。
父亲的音调越来越高,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展飞第二天还要接受课程训练,他已经顾不得会不会把展飞吵醒。
“中继延迟?不可能。固件是按他们标准烧的。”
“保护阈值为什么会更改?这个要问主接口那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父亲的浑身突然如电打一般,僵直住了。
“哪个孩子?”
旁边的母亲听到什么,身形也猛地摇晃一下,差点站立不住。
父亲好像没听清,也可能是不想承认,匪夷所思地又问了一遍:“……受试者死了?”
母亲面前的杯子摔碎了,水和玻璃溅到她脚边。
展翼站在楼梯上,通过父亲这零星的几句话,已经拼凑出了最坏的结果。
他的梦还没持续几天,就已经功亏一篑了。
父亲猛地回头,看见他,第一反应是吼他:“回房间!”
可他声音里已经没了往常训人的底气,只剩一个大人发现天塌下来的不知所措。
天亮以后,明曜的公告发出来。
公告页面简洁干净,主页改成了黑白色。那些孩子坐在学习舱里的漂亮图被撤下,只剩一段排列整齐的文字。
父亲一宿没睡,颤抖着手,把页面点开。母亲站在书房门口,坐立难安。展翼站在更外面一点的位置。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公告说,相关批次家庭端学习舱试用暂停。初步排查显示,主接口协议与核心神经反馈模块未见系统性异常。事故集中于某批家庭端适配组件,由外包商生产。后续明曜将配合监管部门,对供应商的接口保护件供应资质,进行严格调查。
这公告寥寥数句,让父亲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
没有人点他的名字,可那几个词全都指向他。
接下来的电话像一群闻到血味的鲨鱼,催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生怕自己要晚了,血本无归。父亲点开了每一条消息,处处都是绝路。银行要求补充风险说明,公司员工说有人堵到门口要账,受害者家属在群里发供应商名单,明曜冻结了后续款项。
但是轮到父亲向外界求救的时候,无人给他应答。区域项目经理只有电子的转接音,平台服务商只说等调查。
父亲的电话从早上打到中午,从书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书房。他手里的终端发烫,指纹蹭得屏幕一片花。
展翼听见父亲一声声绝望地辩解,在明曜集团铺天盖地的官方声明推送中,激不起一点浪花。
“我们只是按标准做保护件。”
“固件包是平台给的,我们仅负责烧录。”
“中继盒延迟不可能烧穿神经接口。”
“我自己的儿子都进学习舱,我能害我儿子?”
“我儿子测试出来好好的。”
“你让项目经理接电话。”
“喂?”
电话挂断。
父亲把终端拿下来,呆滞地看了两秒,又重新拨过去。这个动作反复了很多次。到后来他已经明知打过去是忙音,还像个机器人一样重复。
他只想确定世界没有把他推出去。
母亲起初还问怎么办,后来也不问了。她站在餐桌边,看着父亲的背影,看了很久,慢慢明白了。
这一次他们赌输了。不光是现存的一切要化为乌有,未来活的每一天,都要用来偿还天文数字的债务。到死的那一天,都不可能还清了。
展飞被勒令不许下楼。他抱着机器人坐在房间地毯上,看楼下的气氛格外凝重,吓得不敢玩。午后他悄悄问展翼:“哥哥,学习舱还去吗?”
展翼静默着,没有像平时那样骂他白痴。
“你还想去?”
展飞摇头,又很快点头,小脸皱在一起,“爸爸喜欢我去。”
展翼忽然觉得他真可怜,可怜得让人厌烦。这个小孩还没学会怕死,就先学会了怕父亲失望。
“别说话了。”展翼叹了口气,又看向展飞的小机器人说,“接下来我们……没资格喜欢任何东西了。”
他购物车里添置的疤痕隐形贴和新护目镜,不敢再想了。但接下来,还能剥夺他拥有的什么?
展飞立刻闭嘴。
深夜,展翼刻意下楼,看见书房门开着。
父亲坐在地上,背靠书桌,已经被一天的消息折磨得精疲力竭,宛如一具被抽干血液的尸体。
他的终端屏幕亮着,页面停在一条受害者家属发来的消息上。
展翼也刷到过网络上,全是受害者家属,对不正规外包商的控诉。
其中一个母亲,声泪俱下地对着屏幕说,我孩子早上还会叫妈妈,下午就瘫在床上了。
父亲盯着一条条刷过新闻的终端,眼珠仿佛不会动了。
展翼站在门口,没有敲门,过了很久,他开口问:“真死人了?”
父亲嘴唇动了一下,还想给自己澄清:“核心接口不是我们做的,真不关我们的事。”
他像捉到一个救星一样,对现在唯一愿意倾听他的儿子急切地说:“我们交的只是一些边角料组装零件,按平台发下来的固件包标准制造。神经反馈模块,孩子头上那个接口环,网络接口主协议,这些操作记录全在明曜那边。保护阈值表我们连打开权限都没有,参数怎么改的,问明曜的哪个部门负责人,都不该来问我。”
“我们的盒子出故障了,最多延迟久一些,掉线,它不可能把人的神经烧坏。”
父亲现在的辩解,不止是为了事故后的责任,还为了自己的良心,“他们现在说事故集中在家庭端适配组件,就是要先把母集团的核心模块摘出去。明曜的那么大集团的网络设备绝不能出事,有问题的只能是我们这种下游小供应商。”
他已经被杀人犯的指控,压到崩溃了。
展翼,现在来找他的儿子,应该理解他,知道他的无辜清白,只是被明曜集团当作撇清责任的替罪羊。
可展翼只是木然问了一句:“我问你是不是死人了。”
父亲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声音也低了。
“我不知道。”他摇着头说,“我真的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冲到那一步。”
看着万念俱灰的父亲,展翼也心软了,他说不出刺人的话,不想再给父亲雪上加霜。
可是迫在眉睫的现实压力,让他不由得发问了:“接下来我们这个家……包括小飞,会怎么样?”
可以预知的,前路一片黯淡。
父亲撑着书桌坐回去,手指在终端边缘摸了两下,好像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以虚弱的声音说着:“公司肯定完了。银行会提前追回贷款,平台会扣押尾款,明曜那边会让我们配合调查。公司设备抵了,账户也会被冻结一部分。家属那边……不会听我们解释的。”
看了家里一圈,展翼沉吟又问:“房子呢?”
父亲好像被展翼的话,点醒了什么,发现了一点沙漠里的希望。
“房子在你妈名下。这次供应商的预授信和责任担保,签字的是我,公司法人也是我。只要她后面别再补签任何东西,不接任何追责确认,不答应私了赔偿,法律上,她需要担负的责任很有限。”
“那你要跟她说。”展翼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记住了,还是希望父亲亲口告诉母亲。
父亲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母亲靠在沙发上,头歪着,睡得很浅,眼角还留着干掉的泪印。展飞缩在她旁边,机器人夹在怀里,一只小手还拽着母亲衣角。
“她现在听不进去。”父亲站起来,想往客厅那儿走,又怯懦了,还是算了。
父亲只一遍遍地给展翼强调:“明天有人来,你记得跟她说,什么都别签。无论是让她确认事故责任,还是接受赔偿协调,或者让她代公司表态,都不要理。让她找律师,找苏医生也行……他认识人。”
说到苏汲时,父亲说得很不情愿。他讨厌苏汲,也终于承认,自己现在连厌恶别人的资格都不剩多少。
苏汲……他连这种问题都有办法解决吗?展翼听得一头雾水。
父亲再把终端里的几份文件点出来,发到家庭共享端,又想起什么似的,把其中一份撤回,重新打包,特殊发给母亲。
那些动作,包含他今天所做的所有解释,从他们公司的流程工序,到明曜底下的平台给他们的权限合同。尽管这些文件可能永远没有公布出去的一天,他还是想保留一份,自证清白。
父亲沙哑的嗓音,继续对展翼絮絮叨叨,也不在意展翼听进去多少,他赶着一股脑全说出来:“你妈撑不住事,小飞更小。以后有人上门,你别跟他们吵。问什么都说不知道,让他们找律师。家里能卖的东西不要急着卖,会有人压价。你妈要是哭着找亲戚借钱,你拦一下,别让她拿房子去换那些乱七八糟的承诺。”
展翼听得脊背一点点僵起来。
意识到不妙,他终于开口:“你说这些干什么?”
父亲转过头,首次这么认真地看向展翼。
书房里亮着的屏幕上,有无数对话框,每一个对话框都像一张嘴,亟待把他吞噬。父亲坐在那电子屏投出的光里,显出一种很难看的老态。他明明还不到真正衰老的年纪,可展翼第一次觉得,父亲已经被这些东西压垮了。
“出事了,总要有人负责。”父亲点了根烟,抽着沉思了一会儿,冷静地说。
“字是我签的,平台沟通是我做的,贷款是我点的,样件是我公司交的。你妈没碰这些,你也没参与,更不关小飞的事。后面谁来问,都这么说。”
意识到了父亲想做什么,展翼深吸两口气,想激烈地反对。看了眼母亲和展飞,又怕把他们吵醒,压低声音说。
“你别想用这种办法!”
父亲赞许地看向展翼,头一次发现,这个自己以前嫌弃的儿子,居然这么聪明,也有点意外,会说得这么直。
展翼彻底迈进书房,把书房门关上,声音尽可能和客厅隔绝。
他连番质问:“你死了,事情就能没了?那些人不会再来?明曜会承认不是你的错?死掉的小孩会活过来?”
“你刚才还说核心接口不是你做的,你说他们在推卸责任。那你就去查啊,去找证据告他们,让明曜的人说清楚。你现在死了,不就是认了?”
眼泪已经从展翼的眼眶里流出来了,他不能接受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最大的恶人,享受最多的鲜花。
父亲突然抬手,重重拍在书桌上,想打醒展翼的天真执拗。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可能会把母亲和展飞弄起来,父亲迟疑了片刻,才用很低的声音说:“你以为我没找?可是别人把我电话都拉黑了,只有要钱的一发接一发。核心接口那边的日志我看不到,保护阈值谁调过我也不知道,明曜的主系统谁能让我碰?我拿什么查?拿你那张嘴去查?”
展翼已经被冰冷的现实打到说不出话。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上吃晚餐,没隔两天,怎么就成了这个分崩离析的结果。
父亲咬牙,说得极其不甘:“我是小供应商,大树出了事,解释权在他们手里。明曜集团一手遮天,你让我跟他们耗?拿什么耗?房子?公司?你妈?小飞?”
他最后说到小飞两个字时,忽然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展翼站在那里,他没有办法反驳。
父亲这些天的踌躇满志,他看在眼里,也大抵知道项目的流程跟进,父亲的每一步决定都是自己踩的,字是自己签的,脱不开干系,怨不得别人。
可明明又不只是他们家的错。
父亲抬手擦了一把脸,又很快放下,不想让展翼看见这个动作。
“我活着,他们会一直追讨。从公司追到这房子,追到你和小飞都抬不起头,你妈跟着我连个住处都没有。死了,至少主签的人没了,祸不及家属。公司该清算清算,能赔多少赔多少。剩下那些人再来闹,也只能发泄情绪。你妈别乱签字,你们鸡飞狗跳一阵儿,他们就歇了。”
看着这番冷静分析利弊的父亲,展翼觉得很陌生。平时的父亲,不像有这种洞察力和分析头脑的人。
“谁告诉你的?”展翼的第一反应是奇怪。
父亲在出事以后,应该已经问过了查过了所有能联系到的人,危难时刻请求别人伸一把手援助。
这个意见,可能不是来自父亲本身的念头。
父亲脸色不佳,深吸一口烟,没有说话。
“你不能这样。”见父亲没有回答,展翼正色说,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样,但此刻阻拦父亲总是没错的。
“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有办法解决的。”这句话说出口时,展翼自己都为空泛的大话觉得好笑。
他们父子俩头一次和颜悦色谈话,居然是在天崩地裂的时候。
还有一点私心,展翼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很渺小的大人,觉得这个人一旦从家里消失,很多东西的责任,都会塌到他身上。
父亲看着展翼,吐了个烟圈,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想。但不这样,还怎么办?”他失去了所有成人的尊严,用艰涩的语调,束手无策地问向自己的孩子。
展翼张了张嘴,他答不上来。
他可以骂父亲,可以戳破父亲,可以在饭桌上说出最难听的话。可现在父亲问怎么办,他没有任何办法。他甚至还要靠父亲交代,才知道母亲不能签字,房子不能轻易动,来人问话要找律师。现在他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们一家人在一起,难道就要过上东躲西藏,流落街头的日子吗?
父亲慢慢把终端推到桌角,把那些已经没用的证据推远一点。
他站起来,理了理自己发皱的衣服,想要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看着还是个半大少年,脸上有着一道疤的展翼,父亲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长大一点吧。”
展翼忽然觉得很荒唐。
昨天之前,父亲还在让他别插嘴,把他看作这个家里吃闲饭拖后腿的绊脚石。现在父亲却让他一力承担身后的责任,让他成了这个家里唯一还能站着的人。
“我才多大?”展翼歪了歪头,像听见一个笑话。
父亲看着他,眼底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疲惫。
“你已经比小飞大很多了。”
展翼低着头,嗅到了充斥房间的烟味,这就是父亲最后能给他的解释。
他忽的想起苏汲给他打火机的那一天,苏汲告诉他,以后他会用得上那东西。若不是此刻烟已经被父亲熄灭了,他真想上前捡起抽一口。
客厅里,展飞睡梦中含糊地叫了一声爸爸,母亲抱住他哄,那点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房门传过来,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天快亮时,客厅外传来第一声清洁车经过的提示音。
父亲终于站了起来。
展翼说不出解决方案,也不肯认输,只能紧随其后。
父亲看着他,像有一瞬间想伸手摸他的头。可那只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他这些年好像很少碰展翼,碰得少,到了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触摸。
房门外沙发上睡着的二人还没醒,这个太阳还没完全出来的时刻,是他们家最后一点宁静的时光。
“别跟着。”父亲交代说。
展翼机械地问:“你去哪?”但他甚至伸不出手,把父亲拦住,他想不到阻拦的理由,更承受不了阻拦的后果。
父亲避开他的眼睛。
“透口气。”
房间里是闷了整晚的烟雾,父亲这句话,理所应当。展翼勉强自己接受了房内空气不好,这只是父亲心烦,想出去转转。
他的脖颈僵硬地追逐着父亲出门的路线。
父亲在路过沙发时停下,看了展飞和母亲很久,没有叫醒任何人。接着脚步放得更轻。
他开门时,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展翼站在书房门口,听见那一点声音,他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扑上去,抓住父亲的袖子,一顿激烈地争吵,把母亲叫醒,把展飞踢起来哭。他应该让这个家里所有人一起拦住他。
可门已经合上了,他却仿佛被钉在原地。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尖叫。
母亲猛地惊醒,赤着脚冲到门边。展飞也被吓醒,抱着机器人坐起来,茫然地叫了一声爸爸。
展翼感觉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前所未有地沉重,已经率先跑到窗边。
楼下有人围过去,物业保安从侧门冲出来。他们驱散着来看热闹的人,不让给现场拍照,外圈还有人嚷嚷着快点报警,这个是不是制造事故的那家,畏罪自杀了啊。
晨光还很弱,地面上那团人影看不清脸,可展翼一眼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叫喊,踉跄着往外跑。
展飞也哭着要跟过去,“爸爸怎么了?哥哥,爸爸怎么了?”
展翼转身,一把捂住他的眼睛,把他往屋里拖。
展飞挣扎,机器人掉到地上,轮子空转两圈。
“我要看爸爸!”
“闭嘴。”展翼压制住自己的颤抖,咬着牙说。
他的手捂得很紧,展飞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乱颤,眼泪很快蹭到他指缝间。门外是母亲的哭喊,楼下是邻居和物业跑动的脚步,屋里那个小机器人还在地板上发出轻细的提示音。
展翼的眼泪,已经在其他人之前,都流干了。现在他没有哭。
父亲昨夜那句话,又回响在他的耳畔。
我只是想让小飞以后不要像我们这样。
他低头看展飞。展飞什么也不知道,但已经意识到不对,只会大哭表达自己的不安。手还在半空乱抓,像要抓回刚才掉下去的机器人,也像无意识间要抓住那个已经从楼上坠下去的大人。
展翼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一点。
父亲最后还是把这个东西留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