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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展翼在他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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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几天以后,父亲不再满足只是看明曜的宣传页,而是着手自己去做了。
书房门从早到晚半掩着,打印机不眠不休地工作,打出来的都是父亲自己公司的证明。流水、设备、资质……为了竞争明曜智教家庭端配套供应商的位置,父亲在材料上下的功夫,可谓不眠不休煞费苦心了。
父亲主要是想接口端的硬件供应上面分一杯羹。他的公司实力有限,接触不到核心的芯片电路部分,只能在类似接口保护件、外接传感器、盒型中转站这种边缘的固件设备上,多下功夫。
母亲看着父亲把终端放到桌边,先问了一句:“你真要递材料竞标?”
父亲把鱼刺挑出来,洁白的鱼肉放到展飞碗里,“已经准备好了一部分。今天初筛平台,让补资产证明和设备参数。”
母亲的筷子停在半空,对父亲的莽撞明显不赞同,“不是说先给小飞做评估吗?怎么又变成你公司的事了?”
“我想做这块已经很久了。”父亲说,“正好赶到这个明曜集团技术升级的契机。小飞做低龄适配评估,我们公司申请家庭端配套供应商。明曜现在要大规模推广学习舱,不可能所有部分都自己做。不涉及他们机密的组装硬件和安装调试服务,这些都要外包。”
展飞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爸爸,我要去那个舱里吗?”
父亲摸了摸他的头,“先去做评估。评估的结果合格了,后面才有资格申请。”
“什么叫合格?”
“就是你的成绩优秀。”父亲说到这里,声音软了一点,“语言、计算、空间的测试里都能得高分,系统会觉得你适合早期接口训练。以后镜湖那边的配套学校,也会看这些数据,你就可以进特优班了。”
母亲没有被父亲说的美好前景哄过去。她看着父亲,问到最核心的内容:“你公司那边呢?资质认证要先花多少钱?”
父亲皱了下眉,不太乐意说:“一些符合他们标准的设备更新,以及认证费,还有打点的费用,各方面都要一点。”
“多少叫一点?”
父亲吃了口饭,不想再说了。
展翼坐在对面,筷子在碗里戳了一下。他明白了,父亲是已经算过那个数字,不敢说出口,知道母亲听见会害怕。
“有预授信。”父亲思索了片刻,想证明自己。
“平台给了教育科技小微供应商的贷款入口。只要资料没问题,银行那边会先放一部分周转。”
母亲立马不高兴了,“又要贷?!”
她面露难色地看了一圈这个房子,房贷现在还没还清呢。
她想阻拦,语气有点急了:“我们之前过的什么日子,都怪你以前投资失败了。要不是苏医生……”母亲说了一半,意识到展翼还在桌子上,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变了,随即噤声。
“这是正常垫资。”父亲把声音沉下来,没跟着母亲说漏嘴的话题跑偏。
“明曜这么大的项目,不先投,怎么进得去?而且我们只做家庭端的民用项目配套,需要资金不是特别多,风险没有你想得那么大。”
两个人说得正着急,展翼突然把面前的水杯打翻了。
父亲看向他,不满道:“你做什么?”
展翼用餐巾纸把桌面上的水吸干净,语气不咸不淡:“就是觉得我们家原来挺有钱的。”
父亲听出来他的讽刺,压着火:“你什么意思?”
“家里原来还有钱贷款做生意,给展飞连接口。”展翼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我们家穷到,只能让我戴个破护目镜凑合。哦,那还是苏医生给我的,不是你们给我买的。”
“大人在桌子上说正事,你别插嘴。”父亲已经口气严厉了。
展翼笑了一下,然后说:“我怎么说不得了。小飞的未来和公司的机会,听起来都很重要。就我那个受过伤的破烂身体,最不重要。”
展飞抱着碗,不知道哥哥为什么突然提到自己,眼睛在父亲和展翼之间来回看。母亲也看了父亲一眼,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些关于金钱的讨论,落到展翼耳朵里,会变成另一种意思。
父亲勉强劝他:“没人说你不重要,只是事情总有轻重缓急。你作为哥哥,应该让着弟弟。”
展翼放下碗筷,靠到身后的椅子上,不理父亲的教育:“那就是我比较懂事,所以可以先放一放。”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我们不是一次一次联系苏医生复诊吗?小飞还小,他的教育窗口期不能耽误,过了这个年纪,想报名明曜集团都不让了。”
“哦,懂了。”展翼冷嗤一声,“他在窗口期,我已经过期了。”
母亲想来缓和气氛:“小翼,别这么对你爸说话,他也是为了这个家。”
展翼看向她:“那怎么说?我觉得我年纪刚好,适合继续花钱的地方也挺多的,比如换个义眼?”
母亲被他噎住,半天没接上话。
父亲的声音重了些:“你别总拿自己的伤说事。”
展翼把护目镜摘下来,指指自己那只瞳色浅淡的眼睛:“不是你们先拿这个伤让我躲着别见人的吗?”
“所以我在学校被打也是我的错,我不戴眼镜吓到展飞也是我的错。轮到展飞,就什么都能试一试。花多少钱和精力都值得,反正他还小,什么都来得及。”
展飞听到自己的名字,手指握紧了碗边,小声说:“哥哥……”
展翼没理他。
他是不懂父亲那些供应商认证的流程和生意。他只是听懂了一件很简单的事,父亲愿意为了展飞和事业赌一把,可到了他身上,家里的人,都忽然变得谨慎小心。
父亲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在和一个他无理取闹的孩子讲事实摆道理:“小翼,我们在给你吃喝上,也没亏待你吧。小飞这个年龄确实发展前景更大,你的情况不一样。”
展翼点点头,再指了指一桌子的菜,“对,这些饭全进了我的肚子,你们一口没吃。”
他说完这句,也不想再吵了。因为父亲说的话很诚实了,展飞是可以被往前托举的孩子,而他一个残障的孩子,只需要在家被安置好就是恩赐。
展翼把筷子放下一甩,“我吃饱了。”
父亲看着他,命令,“坐下。”
“不了。”展翼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边,“我回去上网课,省得耽误你们讨论未来。”
父亲还想教育他,已经把话说开了:“你少欺负弟弟,你自己什么资质,你心里清楚。小飞要是以后能进明曜那种大集团工作,在镜湖新区买了房子,指不定你以后还得靠小飞帮衬呢。”
展翼本来已经转身,听见这句,又停住了。
他也回头看向父亲,把父亲的私心扯开遮羞布:“少装一门心思为儿子着想了。你下午在书房里打电话时说,家里正好有适龄孩子,能先试验一遍家庭端流程。你的公司硬资质没有竞争力,只能指望首批学习舱的体验报告,给你在审批时加点分。”
“明曜那边测评零件供应商,不光看设备和流水那些硬指标,还要看他们还懂不懂真实家庭场景需求,能不能满足用户的软性需求。你还举了个例子,家长误操作以后,保护件怎么报警。你说这些的时候,不就是把小飞当实验品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当实验品这件事,身上就很难受,浑身上下开始疼,脑袋开始嗡嗡作响
父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母亲忧心忡忡地看向父亲,“你和谁说的这些?”
“区域项目经理。只是初步沟通。”
“学习舱项目的首批志愿者,说得好听,不就是实验踩雷的。要是小飞连接失败了,你的梦碎了,你要怎么办?”展翼不受控制地,脑子里闪过一些小孩七窍流血的画面。
展飞听得出来家里是在为了他吵架,于是把自己在椅子上缩成一团。
父亲放下筷子,把这件事重新说成一个合理安排。
“我们家有适龄孩子,当然更方便了解家庭端使用。供应商如果连孩子的使用场景都不清楚,怎么做适配?这是普通人家求之不得的机会,你说得那么难听。”
他伸手把终端重新点亮,几页推送记录堆叠着滑出来。
“你以为这种项目谁都能碰得上?明曜第一批家庭端试点,本来只给镜湖新区的登记家庭和合作单位内部名额。我们家有机会,是因为你的网课档案里,有长期康复记录,系统对特殊人群的教育,有限量名额倾斜。”
“我的档案?”展翼冷冷地发问,“所以这个名额一开始是给我的?”
父亲自知失言,轻咳了声,“不是指定给谁的,是给家庭分配的名额。”
他说到这里,态度自信了些,更像是在谈正经生意。
“我说小飞适合做评估,是因为越小的孩子,大脑可激发的潜能越大。我们自己跑过一遍流程,以后谈样件安装和售后,至少知道哪里会出问题。别人只拿图纸说话,我们能拿家庭端实际数据说话。”
展翼慢慢说了一个事实:“所以,没有我,你连这个入口都刷不到。”
“机会天天都有,能不能抓住看自己的本事!你就是个白眼狼,没有我们,你现在就在外面流浪了!”父亲已经被展翼气得面露愠色了。
展翼见父亲生气,不仅不惧,还变本加厉,“我还以为你们对展飞能有多宝贝呢,结果一看,小飞也就是你放身边的样本?”
为什么他脑子里会先闪现这些词汇,好像……有个穿白衣服的男人,这么对他说过。
“你怎么尽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说错了吗?”
父亲像为证明自己厉声说:“做生意要懂使用场景,这很正常。小飞又不是被拿去做危险实验,只是做个测试。明曜的接口标准比外面那些小厂要求高得多,前期也只是接口的反馈,不会直接连接义体。”
“现在地上教育都在往这个方向走,跳过漫长的知识积累流程。他们先用学习舱建立早期反馈档案,再接根据个人的身体素质,直接用电信号激活大脑潜能,把知识送进去。小飞现在不进去,等别人都走了这一步,他再排队就晚了。”
母亲低声问担心的事:“可是那些数据都会传上去?”
“当然要传。”父亲说得理所应当,“不传怎么做评估?家长端也能看记录。”
展翼又插了一句:“那小飞以后学不会什么,明曜也知道?”
“他晚上哭了几次,玩了什么玩具,明曜那边都知道?我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明曜也知道?”
“明曜那边有加密标准,获得的数据只用于定制个人化的学习端口,你们这些小孩的哭闹,还占他们的存储量了。谁稀罕你们的隐私。”父亲的声音也抬高了。
眼见父亲和展翼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越来越重,展飞想缓和氛围,拉拉展翼的袖子,小声问:“哥哥,你不去吗?”
他大概以为学习舱是个什么游乐设施,哥哥不去,就应该问一句。
展翼看着那张殷切的小脸,满腔的怒火也发不出来了。他只对父亲说一句:“那祝他的反馈曲线漂亮,足以入选当小白鼠的资格。”
展飞怯怯地看向他,还想拉住他问:“哥哥,什么是曲线?”
对着展飞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白痴面孔,展翼顿时觉得无力。
“就是他们把你哪里聪明、哪里笨,都画出来。”他说的时候看了眼父亲生气的脸色。
声音故意放大,想要和父亲与之对应抬杠,“机器给你的脑电波图像,画得好看,你就能去镜湖新区。画得不好看,爸今晚这些梦就白做了。”
说完了,便用脚踹了一下凳子,回房了。
展飞看着哥哥愤愤离去的背影,有些害怕,又转头对父亲抬头问他们争执的源泉:“什么是学习舱?”
父亲对着展飞,没有和展翼不欢而散时的戾气,忽然变得和颜悦色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就是以后学东西用的椅子,比你现在那个小桌子厉害。”
展飞眼睛一下睁大,“会像机器人吗?”
“比机器人聪明。”
展飞立刻低头看自己放在脚边的小机器人,非常替它担心会不会被新的东西取代。
晚上,展翼不想睡觉,他坐在桌前,把这几天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信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父亲说的很多生意具体操作他不了解,但他还有常识。这几天父亲的终端被他随时拿着也不息屏,打电话也不避着家人,展翼知道了这件事大致的来龙去脉。
他上网课,就有个针对特殊人群的接口名额;父亲的公司资质不够,就有首批家庭体验报告加分的措施;家里刚担心钱,平台就给贷款入口;这几天常谈镜湖新区,终端又跳出镜湖配套学校、购房咨询。
都不像普通广告了,简直是父亲肚子里的蛔虫。他每一步会怕什么,想什么,说什么,都被终端精确地捕获。
尤其这个名额本来是给他的,父亲决定让展飞去以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又变成了低龄儿童大脑可供开发的潜能更多,更适合这个项目。
机器比人还会见风使舵。
展翼说不清这种不对劲从哪里来,也许现在的终端本来就会监听人的话,记住搜索记录,从而猜出人想要什么,给人推送。但目前每一个消息的进展,都太符合父亲的心意了,瞌睡了恰好就有枕头送上。
他们家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展翼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父亲沉浸在初筛通过的喜悦中,最后还是敲了父亲的书房门。
父亲抬头看见他,脸上的怒气放松了一点,以为他是来为餐桌上那场争执低头。
“想明白了?反省了?”父亲问得胸有成竹。
展翼走进去,没有找地方坐下,就站在能看见父亲终端内容的位置。
“想了。”他说。
父亲有些欣慰,“那就好。你今天在桌上说话太难听,小飞还小,很多话他听不懂,但会害怕。你是哥哥,不能总拿自己的情绪吓他。”
展翼斜眼看了一下,父亲终端屏幕还亮着,页面上正停在明曜合作供应商资料补全提醒的页面。
“你不觉得奇怪吗?”展翼纠结了一下,还是把自己心里那点隐隐不安的念头说出口。
“什么?”
“这个终端。”展翼指了指它,“它说话太好听了。你需要什么,它就给你推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家本来没资格入选,你的公司没资格入选,一再有特殊条款为你破例。”
父亲脸上的那点缓和慢慢收回去。
展翼知道父亲不爱听,但还是说了下去:“你不觉得太巧了吗?我们家有那么特殊?”
父亲的脸色慢慢变青了,他都做好准备给展翼一个台阶下,结果展翼过来挑他的刺。
“现在所有平台都是这样推荐。”他拍了一下桌子说,“你搜过什么,看过什么,系统就会推相关内容。明曜这么大的项目,广告铺得广,不奇怪。”
“为什么所有审批都能对你网开一面?”
“说明它知道用户需求,大数据知道我的能力,我的信用度好。”父亲的语气已经不太好,“这就是现在的商业逻辑。你以为还是以前靠人到处发传单?”
展翼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人无时无刻的行动都在被记录。连他什么时候眨眼频率变高,网课端都能弹出休息提醒。
那就能按照人的欲望量身定制一个美好的未来吗?
“我们说过的话,它也会听见吗?”展翼指着终端问。
父亲被他问得一怔,随即不耐烦起来,“你又想说什么?”
“你刚发愁什么,立马就会掉下来解决方案。你不觉得像有人一直在旁边听吗?”
父亲的脸彻底沉下去。
“展翼,我知道你出过事,记忆丢了几年。但不要把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疑心,套到正事上。”
展翼也说不清楚具体的怀疑来自哪里,只是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好像又强了一些,他摇摇头说:“我只是觉得这生意不太能做。”
父亲冷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没有一点高兴,只有被冒犯后的恼怒。
“你凭什么觉得?凭你现在衣食住行还要我掏钱?你知道明曜供应链是什么体量吗?知道镜湖新区试点意味着什么吗?知道多少公司想挤进去,连门都摸不到吗?我不努力拼一把,你喝西北风去?”
父亲越说越气愤。
“你今天在饭桌上闹,我可以当你心里不平衡。你觉得家里给小飞多花了钱,觉得我们亏待你,这些我都能理解。但你现在跑到我书房,告诉我这个项目不行,就因为你觉得终端推送的内容太巧合?”
展翼冷不丁说了一句,“你自己不也觉得太顺了吗?”
父亲的神色微微一滞。一个小公司,资质一般,流水一般,设备也不是顶尖,但突然在一个巨大的项目边缘有分一杯羹的机会,任谁都会觉得像梦。
但美梦也有可能成真。
“顺一点不好吗?”父亲很快把那点迟疑压下去,他相信自己该否极泰来了。
“这个家已经不顺太久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不帮忙就算了,还要站在旁边泼冷水。”父亲再把被展翼怀疑能力的恼怒撒了过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个机会不是给你的,就最好谁都别要?”
展翼的头低着,否认不了。
他承认自己嫉妒展飞,也承认自己看见父亲把展飞和未来绑在一起时,恶心得想把那只终端砸了。或许他的这种感觉,真的是因为,看不得展飞被家里托举到他接触不到的高度,宁愿整个项目都告吹。
他也觉得自己很丑恶。
父亲脸上露出一种失望又厌烦的表情。
“你最近跟苏医生走得太近,是不是也学会他那套神神叨叨的说话了?”
不知何故,父亲似乎对苏汲不太顺眼,还想说什么,压住了,“他是医生,他管你的身体。家里的生意,不用你们两个孩子操心。小飞不懂,你也别装懂。”
“苏汲没有跟我说过这个。”展翼否认,但他心下一动,莫名觉得,苏汲应该是了解这个项目的。
父亲听见他直呼苏汲的名字,又指责了展翼一次,“没大没小。”
随即已经下了逐客令,“你出去。还有,以后别偷听我打电话。”
他拉开门时,父亲又在身后开口,态度很是难看。
“别总以为这个家欠你的,我们对你,既有生恩,也有养恩,不求你知恩图报,至少别当个绊脚石。”
展翼停住,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我的游乐园事故以后,你们过得好了,真没拿一分钱赔偿金吗?”
书房里安静了一下,展翼把门带上。
同一夜,南栈旧区的诊所没有开灯。
苏汲坐在内间,只有终端屏幕上的光,打在他的脸上。
显示的页面是展家的资料,苏汲把这些资料拖进一个灰色窗口后,他的终端上自动跳出来了一个对话框。
随后,一片暗色的电子噪点里,慢慢浮出一个不完整的人形。
那已经看不出来人的形状。他的半截肩背陷在缆线和金属支架里,皮肤只覆盖到锁骨附近,往下便露出细密的接口,裸露的电子神经和一层半透明的修复膜。几根黑色光纤从后颈插进去,宛如某种长在骨头里的根须。影像偶尔错帧,便能看见他胸腔里一小片蓝白色的脉冲光,跳得没有心脏的节律。
言翊归的脸只修回来一部分。
上半张脸仍旧漂亮得不真实,比展翼梦里见到的面孔,成熟了些。他装好的电子瞳孔是琥珀色,里面细小的数据流在爬。下颌靠近耳侧的位置还没有完全合拢,皮肤边缘像被什么烧熔过,露出下面微微抽动的金属线和合金骨架。
这时屏幕闪了一下,地下那端传来的影像并不稳定。
“他还在那个家里?”
言翊归的声音比身体完整,贴着线路传过来,但那已经是某种合成的电子音,而不是由人类的喉咙发出的。
苏汲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那还能去哪儿。”
“还在试着表现出父母能接受的样子?”
“今天和父亲吵了一架后,回房睡觉了。”苏汲说完,又对言翊归的景象笑了一下,似乎在说这番询问多此一举,“我在他们家安插的微型记录仪,已经接入了你的权限,你可以无时无刻地监控到他。问我做什么?”
端口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真正的疑问。
“他为什么要在那里忍受?”
苏汲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言翊归。虽然他很想说,你现在这样,他肯定觉得在你身边更煎熬,不过想想自己的目的,苏汲还是住了口,换了个说法。
“等计划完成,他就算还想忍,也找不到可以忍的地方了。”
画面那边传来一点细小的机械声。言翊归似乎抬了手,影像里闪过一截没被皮肤完全覆盖的合金指节,电子神经暴露在外,好像想触碰投影里展翼在家的画面。
言翊归在喃喃自语着,有着与他诡异外形不相符的欢快,“我已经把他们想要的东西推送过去了,我想要的东西,怎么还没人给我送过来。”
今天他从记录仪里监听到展翼和父亲的吵架,很开心。他觉得展翼和他还有身体上的共鸣,即便已经没有关于他的记忆了,仍然能在冥冥之中感觉到他。
苏汲把他的电子信息连接到展翼的家庭以后,展翼家里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比如展翼的父亲,为确保贷款成功,查了自己的信用记录多少次。
他失去了完整的肉身,变成了一个游走于赛博网络上的幽灵。用意念轻轻一推,就能让需要的信息浮现在需要的人眼前。
言翊归问苏汲:“我的身体什么时候能修好?你不能多制造一些克隆体,当我修补身体的素材吗?”
苏汲无奈地摊手:“克隆体的培育需要时间,你太心急了。况且,现在你连第一步摧毁展翼的家,都还没有做到。”
言翊归的瞳孔里闪了闪,“我动用了母亲给我留下来的部分许家权限,准许了他父亲被选中作为明曜的供应商。只要诱惑放得足够大,进展会很快的。”
他要把展翼从那个家里剥离出来,要让展翼亲眼看着每一扇门自己关上,要让展翼回头后发现身后空无一物。
到那时,展翼才会知道,自己真正能去的地方,只有他的身边。
苏汲沉默了一会儿,比之前间隔的时间都长,让人疑心信号连接出现了故障。
“你是想让展翼回来,还是想让他看清,地上没有人要他?”
这一次,言翊归身上线缆伸出扭曲,组成了四肢的形状。
“这有区别吗?”他电缆组成的四肢朝着虚空做出了拥抱的动作,所有接口都张开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对言翊归来说,展翼在地上无处可去与回到自己身边,结果相差无几。展翼在他之外有多少条路选择,他都会一一拆断。
他只觉得自己在剪除错误,把展翼从一群不配拥有他的人手里拿回来。
苏汲笑了一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被感情污染的武器。”
在连接断开前,他又问言翊归:“还要我转告他什么吗?”
“不用了。”影像里的电子噪点几乎吞掉言翊归的脸,只剩下一只眼睛还亮着。
“等他无处可逃的时候,我会亲自告诉他。”
温暖破碎以后的代价,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