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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我这具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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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最后一面,展翼没敢往楼下看。他闭上眼睛,都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噩梦。
自底下的尖叫以后,来他们家的人就没断过。
父亲的自我了断,能给家里带来什么?
物业的人换了鞋套,来确认死去的住户身份,在擦洗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道道灰痕。
眼见多了一笔死账,又正好能把罪责都承担了,平台派来的人比警察到得还快。他们的领口印着服务商的标识,说话时一直把终端放在胸前,好像在录像取证。
母亲坐在沙发边,头发乱到遮住半张脸,披肩落在脚边,整个人的泪水已经流干了,没了接待外人时注意形象的精致。
展飞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前几天父亲给他拼轨道时留下的蓝色桥墩。
小孩怔怔发呆,他不太能理解死亡是什么,但已经知道,父亲再也不可能陪他玩积木和小机器人。
简短的谈话完毕,大致是问一下父亲的生意和家庭关系,平台的人把一份电子确认书推到母亲面前,告诉她:“这只是流程确认。事故家属和供应商法人家属都需要签一下,表示已经收到后续调查通知。”
母亲低头去看那些字,眼睛根本对焦不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在她眼前滑过,她只看见父亲的名字被列入让她痛苦的供应商名单里。
她现在已经被巨大的打击击垮,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提线木偶,只想快点打发走这些人,结束她的噩梦。
母亲手指抬起来,几乎要按下去时,展翼从旁边伸手,重重压住她的手腕。
平台的人动作一顿,大概没想到这家的孩子会越过家长拦文件。他很快又把表情收回去,调成职业化的表情,把终端往母亲那边推了一些。
“这位女士,送达确认不等于责任认定。你们不签,平台联络没办法进行,死者生前的款项解冻都会延后。说句不好听的,办葬礼都需要花费不少。现在所有流程都要留痕,我们只是按规定送达。”
母亲的眼泪源源不断从脸上滚下来。她已经听不清那些条款,只抓住了一个意思。
不签,所有人都会继续堵在这间屋子里,他们明天的生活都难以保障。
展翼把她的手往回拉,言辞厉色地警告说:“别签。”
平台的人看了他一眼,态度仍然客气,却多了一点逼迫感:“你还没成年吧?这种事最好由监护人处理。你母亲签的是知情书。拖到后面,对你们家属也没有好处。”
母亲的手在展翼掌心里抖。她转头看他,嗓子哭得哑到只能挤出气音:“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让你爸就在楼下躺着?款项冻着,我们一家人坐吃山空?”
展翼盯着她,没有让步,“他说过,这时候有人找上门,什么都别签。”
“你爸说的?”母亲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那点被话术牵着走的慌乱,意识到这是展父的遗言,又变成更难受的崩溃,“他人都没了,还让你拦我?……你早知道有今天?!”
原来自己的丈夫已经提前做了赴死的准备,却没有亲口告诉她。她被排除在丈夫最后的安排之外,只能抓着一份看不懂的文件,听自己的孩子告诉她丈夫的生前安排。
展翼摘下护目镜,露出自己脸上的伤疤,蛮横地看着平台的人,好像这样能给他多一份威吓的资本,把人吓退。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份文件里到底藏着什么,甚至看不懂每一道条款。可他记得父亲最后反复说过的几句,不要确认责任,不要接受私了协调,不要代公司表态。
一旦签了,他们家就会万劫不复。
平台的人见母亲动摇,立刻把终端又递近一点。
“我们可以先签收,后续责任另行调查。你们现在拒签,记录上也会显示家属不配合,那就会先解冻其他供货商的押金,你们的推后。”
展翼冷眼看他,“那你把屏幕念一遍。”
平台的人皱眉,“什么?”
“从第一行念到最后一行。”展翼把母亲的手腕往自己身后拉,“念完,再告诉她哪一句写着她只是收到通知,不认你们后面说的那些责任。再给我详细的账户解冻日期确认书。”
平台的人这次没有立刻说话。
母亲呆呆看着展翼,好像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刚才还被她当成孩子的人,已经在替她遮风挡雨。
她眼泪掉得更凶,但没再伸手去按确认键。
那人脸上的职业耐心淡了一点。
“你能代表家里做决定?”
展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她和平台工作人员之间。
展飞在旁边抬头看他。父亲不在了,现在哥哥就是他能看见的最伟岸的男人。
展翼听见自己冷静地说:“等律师来代表我们家交涉。”
平台的人看了他一会儿,把终端收回去,“那你们尽快。后续联系人如果变更,记得提交书面说明。”
人走后,外面楼道里还有邻居的窃窃私语。大意都是在谈论明曜集团最近的大事故,这个人做了亏心事,畏罪自杀,害了那么多家孩子,怎么自家孩子没出事,在供应链上偷工减料了吧。
展翼低着头,不发一语地准备关上门,把那些恼人的声音隔绝掉。母亲突然站起来,要冲出去和他们吵,展翼从后面拽住她。她回手就打了他一下,声音响亮。然后拽着展翼的领子,开始又一轮的哭喊。
“你拦我做什么?你刚才会拦我签字,现在会拦我出去,怎么昨天不拦你爸?他跟你说了那么多,他把这些事都交代给你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出去?”
展飞被母亲的变脸吓得往后一缩,蓝色桥墩掉到地上,弹到茶几底下。
母亲的脸和展翼贴得很近,眼泪和乱发粘在一起,眼神里已经没有刚才对平台人员的慌乱,只剩一种找不到出口的恨。丈夫的死亡,上门的债务,社会的流言,所有这些东西在她胸口撞了一圈,最后都发泄到展翼身上。
“他是你爸啊。”母亲的声音越喊越嘶哑,“你知道他要去死,你怎么不叫醒我?怎么不叫醒小飞?你怎么能这么站着看?你还有没有人性?”
展翼捂着被打的侧脸,无言以对。
还在少年的年纪,他就已经被逼着长大成人。
同一时间,南栈旧区的诊所外间照常开门。
廉价退烧贴挂在玻璃柜上,镇痛贴片按尺寸分成几排,义体接口消炎喷雾的标签掉了几个,柜台后的小助手低头扫付款码,问诊的人排到门外。
苏汲坐在最里面,从言翊归黑来的数据里,浏览着明曜内部高层总结的事故摘要。
和发出来的外部公告,是大相径庭的版本。
明曜内部的系统,时时刻刻监测着使用者的数据。
几个学习舱的反馈峰值在同一个时间段被拉高,这绝不是巧合。明曜发出来的内容,解释为是供应商私自采用不合格的部件,造成网络神经延迟,系统过载后,保护措施没有及时断开。
而在内部机密摘要里,有一些没有在任何公告上出现的结论。
事故发生前七秒,主接口协议层出现过一次短暂的高权限访问。那道访问没有留下常规黑客入侵的痕迹,似乎是一个早就被系统承认的内部账号,但又没有任何内部记录。那个用户直接动用总部的控制系统,调高设备对儿童大脑的刺激强度,随即退出。
明曜内部摘要对这段异常的描述,措辞很谨慎,没有形容成外部入侵。他们更倾向于是集团的高层出现内鬼,一个个调查中。
其中还有一些考量,如果承认了明曜主接口协议能被外部权限污染,整个明曜集团的根基,就会被连根拔起。这棵大树上的人,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受害者的情况,较之反而轻描淡写了。
目前已经确认的有,死亡一例,重度神经灼伤一例,下肢义体接口瘫痪两例,短暂失语三例,还有几个孩子以后神经反馈会长期不稳定。随着事故的爆发,类似的事件汇报,处于不断增加的状态。
大集团不出所料的处理方式。
苏汲的指节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打开了连接地下的端口。
地下那端响应得很快。屏幕先裂开一层水纹似的噪点,随后浮出一座半透明的修复架。
言翊归被固定在里面,上半身悬在密密的线路中,现在还没有人形的双腿,他如同被一只倒扣的玻璃子宫收容住。颈侧和肩胛还没完全愈合,细而亮的金属线从皮肤下穿出,沿着锁骨游走。
那张巧夺天工的脸,已经修回了大半,眉眼净若湖边倒映的新月,轮廓比从前更接近某种被精心校准过的美。右耳后方的仿生皮肤没有封合,薄膜下电子神经一下一下抽动,提醒看见他的人,这张漂亮的脸底下,仍有一副还没长成人的机器骨架。
他这件被过早唤醒的兵器,正在努力学习怎样把自己修成展翼不害怕的样子。
苏汲把事故数据推过去,先发出夸奖:“你做得不错。”
言翊归的目光落在那些数字上,电子瞳孔里有一串极细的数据流爬过。那些死伤者的资料无需苏汲提出,他也早就一清二楚。
无关人等,不值得让他浪费内存。
苏汲把其中几条反馈峰值单独拎出来,“不过比你说得后果要重。一个死亡,两个以后用不了任何接口,剩下几个也不太好,还有一些暂时没被归进事故名单里的延迟受害者。明曜在舆论层面可以把责任往供应商的组件上推,但链安署那边,已经出动调查了。”
言翊归的神色有些困惑。
他不太熟悉地上的监管机构。对他来说,地上很多部门都是一层巧立名目的装饰,只在事故之后出来,确认谁该被写进报告。
毕竟地下本就是为逃避地上监管而设立的独立王国。从小生于地下的言翊归,对法律法规感到陌生,也是情理之中。
苏汲看出他的反应,把另一层页面点开,那是城市链路安全署的事故响应通道。几条红色标记已经挂上去,镜湖新区的家庭线路,异常过载警告。
“链安署,地上的网络警察。”苏汲介绍说。
“近些年才扩出来的部门。以前只管网络安全和金融方面,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权力大得多。现在义体普及以后,相关案件也随之井喷。比如偷别人的义眼授权,结账的时候刷别人的虹膜识别;趁老人呆在护理舱的时候,抢夺他们的零件;还有黑诊所把低价义体改成军用品贩售;装了义体以后,债务公司可以黑进系统里,远程锁人的机械腿逼还钱。为了应对这些事故,链安署在警务部门,有特殊行动权。只要接进公共网络,门禁、终端、交通、医院神经端口、义体接口、教育舱……他们都能插手。
“普通黑客案,他们通过节点锁定到作案人;涉及神经接口的事故,他们会先大范围冻结异常的权限,再顺着数据流慢慢追踪。”
言翊归在网络上已经搜寻到这些介绍,但他还是发自内心地,不屑那些链安署的人。
说到这里,苏汲轻轻叹了口气。
“我原本让你做的,是让试点出事故,而没有让它死人。几个孩子神经失常,几个家庭端接口烧坏,足够让明曜暂停项目,也足够让家长恐慌。没有死亡,链安署最多按重大产品事故介入,权限有限,查一圈明曜和供应链,事情就会被监管和舆论拖住。”
苏汲皱眉,似在思索已经变得棘手的局面怎么办。
“现在死了人,又和明曜这种大集团挂钩的公共安全事件,链安署就能按最高紧急状态接管链路。他们不只查明曜,也会查所有和出事家庭有过交互的路径。”
言翊归不以为意:“他们查不到我。”
“短时间查不到。”苏汲纠正他,“但他们不需要一开始就抓到你。他们只要把镜湖新区这一批接口链路全封一遍,把相关灰色端口和权限调用,全部禁止了。南栈旧区的网络就会受影响,我的诊所网络和展家那几枚记录仪,都会变得不好用。”
听见展家的记录仪可能出故障,言翊归明显认真了许多。
苏汲在计算一台机器的维护成本。
“让明曜停下学习舱的项目,是我想要的。但把链安署惊动到这个级别,不在我的计划里。以后我每接一次地上端口,都要多绕三层路径。你每看一次展翼,也会多一层被截流的风险。”
苏汲看着言翊归不善的神色,继续解释道:“现在听懂了吗?它就是网警,只是比你想的麻烦。被它盯上,不一定马上被抓,但以后的行动,要大范围受限了。”
言翊归抬眼,就这样看着苏汲,漂亮、残缺、毫无怜悯,毫无诚意地为自己辩白着。
“死掉的那些,是他们太弱了。”
他说这话时,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那些学习舱孩子们的数据,放在地下,只是一批还没进入实验区就已经碎掉的残次品。
可他很快想起了展飞。展飞连接到学习舱时,他的数据被言翊归格外留意,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即便不用仪器检测,仅凭外表观察,也能看得出来,那孩子根本不能承载起展父让家庭翻身的厚望。
展飞平时哭声细,反应慢,连一只玩具都拿得战战兢兢。学习舱的强度稍微高了一点,他就会害怕;父亲死了,他只会被展翼捂住眼睛;母亲哭起来,他也只会等展翼替他挡住门外的人。
那么弱的东西,凭什么还能留在展翼身边。
凭什么只是有着血缘,展翼就会对他无微不至地照料。在最该离开的时刻,被这种废物小孩拖住脚步。
他制造事故时,展飞那时正好没有在使用学习舱,真是太遗憾了。
苏汲看着屏幕里那张已经现出非凡姿容的脸,也不再追究。收敛了那点被意外搅乱计划的不满,笑了笑。
“你当然觉得他们弱。”
他对还未完工的言翊归评价道:“你身上承载的东西,和那些还在学习舱里挣扎着适配性的孩子相比,犹如火箭和儿童车的差距。明曜给他们的技术,只是最低端的廉价民用版。为了做出一个你,实验区死掉了多少编号实验体,拆掉了多少个言翊归克隆体,不用我计算了。”
那些被明曜选做适配对象,被家长视为明日之星的孩子,获得的学习接口,不过是一个被反复降压限流后的流水线通道。明曜把它叫普惠计划,也就是义体神经网络化技术的最简单应用,主要为了方便明曜集团搜集更多的脑部数据。
而面前的言翊归,才是人体电子化真正走到极限后的样子。他的生物神经已经被金属神经网一段段替换,所有生物本能和运动指令,乃至意识情感,都能转成便于传输的数据。
言翊归平日承受的反馈,是能把普通成年人神经烧成焦炭的高压校验。那几个学习舱被他轻轻一点阈值就过载,放在他这里,连一次日常接驳前的预热都算不上。
苏汲其实记得每一个死掉孩子的真名和编号,也记得每一个言翊归存活了几天。哪一具被拆了眼睛,哪一具留下心脏,哪一具神经承载率到了最后一秒才崩坏。
这些已经变成了数字化的资料,可供眼前这个言翊归随时调阅。
但这些记忆不会让面前的这个人变得温和,反而他会觉得生命的消逝理所应当。
疼痛没有把他磨出怜悯,只把他变成了一个活下来的筛选结果。
听见苏汲对他的肯定,言翊归忽然露出一点沉醉的神情。
那些死掉的同类,在他这里全都变成了通往展翼身边的一条路。
“所以我是唯一的。”言翊归开心地说,声音里带着电流压过后的轻微失真。
“我是唯一一个和小翼在一起的实验体。那些东西死掉,是因为它们走不到他面前。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应该到他身边去。”
小翼,他看见展翼的家人这么叫他。第一次听见这么亲昵的称呼从别人的嘴里吐出时,言翊归用线缆砸坏了固定自己的架子。
“你认为你活下来是因为展翼?”
“当然。”言翊归眼底的数据流慢慢停住,整副身体都在这一刻,只朝着一个名字收束,说着他的期待。
“我这具身体修好以后,他会喜欢的。他以前每次看见我,都很高兴。在玻璃房里的时候,他的目光总是跟随着我。我知道的,他的身体还记得我。”
展翼夜里入梦的时候,总习惯捂着心口,左眼沁出的泪水,那些都是他在展翼身上打下的印记。
他抬起手,合金指节贴上修复架内侧的透明壁,动作缓慢,有一种被困住太久后的克制。指尖碰到壁面时,几条细小电弧贴着透明材质爬开,仿佛他真的在隔着什么摸展翼的脸。
言翊归仿佛在对神祈祷般说:“他会认得我。只要我修好了,他就会向我奔来。”
现在疯狂地吞噬克隆体,把自己修葺成完好的状态,他并不觉得那叫伪装。那只是回到展翼身边前,必须完成的礼节。
苏汲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言翊归的执念,这次言翊归黑入明曜集团的内部网络,给他也收获甚多。他获得了大批量地下无法获得的人脑数据,以及测试了言翊归的能力边界。
虽说言翊归的母亲是许家人,她给言翊归留下的明曜身份认证,在这次的行动里起了一些作用,但能无影无踪地造成破坏而不被追踪,绝大多数归咎于言翊归自身的能力。
“所以那些孩子,在你眼中连障碍都算不上?”
言翊归终于看向苏汲,眼神里没有被调笑后的闪避,觉得苏汲这个问题很无聊,声音又回归了刻板的电子音。
“他们和小翼无关。”
他会参与这个行动,本就是一场交换。
言衡川只需要他作为地下网络里还能运转的芯片工作。至于他的外观如何,是不是还能像一个人一样站起来,皮肤底下那些烧坏的组织会不会暴露,乃至他对重见展翼的期待,言衡川并不在意。
但苏汲知道言翊归在意。
所以苏汲给言翊归的报酬,是那些被拆分过的同源克隆体材料。眼角、声带、肌肉、骨骼……那些东西原本作为言衡川给实验系统留下的备件冷冻储存,苏汲把它们从仓里调出来,一点点补回言翊归身上。
言翊归欣然接受了。
他不在乎那些克隆体曾经也睁过眼,也拥有过短暂的反应。他只知道,那些材料能让他重新长出展翼愿意看的脸,能让他把声音修得更接近从前,能让他有一天不再隔着冰冷的屏幕去看展翼。
看到记录仪里的画面,展翼一家人因为男主人的离去而阴云密布,苏汲对言翊归半开玩笑说:“他的父亲才刚死,我看你就迫不及待和展翼步入洞房了。”
言翊归冷淡地说:“他在小翼的身边位置太重,所以他该死得有用一点。”
明曜的孩子也好,展父也好,在这场交换里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展翼在地上的牵挂少了一点,就离他的身边近了一点。
言翊归从来不按人的年龄贡献定义一个人的价值,他只按展翼与这些人的距离分轻重。死在学习舱里的孩子离展翼太远,连一枚会硌脚的石子都算不上;展父离展翼又太近,会拴住展翼离开的自由。
屏幕里短暂跳过一丝杂讯。言翊归已经厌倦了这些和展翼无关的东西。
苏汲屏幕上的死伤数据和调查报告,被他拨到一边。
展家的几格记录画面自动浮到中央,这些苏汲安置过的微型记录仪信号,都已经被言翊归接进自己的视野里。只要他想看,画面会自己游到眼前。
展翼的一举一动,成了一条条被他牵在指尖的细线。
客厅那一格里,展翼站在茶几旁,正把母亲从门口拽回来。他脸上有被打过的红痕,护目镜不在,左眼被客厅屏幕光刺得微微眯起。展飞看见哥哥不替他捡东西了,自己跪在地上,伸手去茶几底下摸丢掉的积木零件,摸到以后立刻搂进怀里,如同获得了一座保护伞。
言翊归把中间那格画面放大。
他眼底的电子流彻底慢下来,整副身体的运转都被那一小块画面拖住。修复架里的光还在亮,线缆还在输送数据,但他此刻只想接收关于展翼的信息。
那种目光不似电子监控的冰冷无情,更像饥饿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见血,隔着玻璃也要把那一点气味含进肺里。
苏汲顺着他的操作看着屏幕上的展家实况,提醒言翊归:“他还有地上的责任,离你想要的结果,相距甚远。”
言翊归不满地说:“小翼还在乎他的家人,他的家人对他并不好。”
画面里,母亲挣得太狠,展翼被她带得往门边踉跄半步。母亲哭到声嘶力竭,嘴里翻来覆去骂着楼道里那些人,也骂展翼,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
“他们说他畏罪自杀,你也听见了吧?你爸被他们逼死了,你还拦着我?他出去的时候你怎么不拦?现在倒知道拽我了?”
展翼扣着她手腕,把她往回拉。
母亲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爸跳下去,你置之不理。这次我跟着他,你也别管。反正这个家少一个不少,死干净了倒省事。”
这时候展翼的肩膀撞上鞋柜,柜角上的感应灯被撞得闪了一下
展飞看见哥哥受伤了,小心翼翼从沙发边站起来。他没敢过去战场,也不敢叫母亲,只先把自己散在地上的玩具胡乱抱回怀里,又跑到玄关,把展翼刚才被踩歪的拖鞋踢回他脚边。
展飞动作放得很轻,像一只不敢出声的小动物,试图用最没用的方式帮忙。
展翼低头看见那只拖鞋,没有说话,他把脚踩回去,手上却把母亲拽得更紧了一点。
“你要死,等事情尘埃落定了再说。现在开门,外面那些人只会说你们一家都心虚。”
母亲被这句话激得一抖,又像要打他,展翼趁这个机会,使了大的力气,把她往屋里拖走。展飞立刻退回沙发边,看着哥哥和母亲的对峙,眼泪悬在眼眶里,不敢哭出声。
言翊归看着那个动作,脸上朝圣般的沉醉一点点褪下去,换成更深的阴翳。他的合金骨架边缘刺出一道轻微的电流声。
“他们连垮掉,都要压在他身上。”
苏汲不出所料地看着这一幕,告诉言翊归,“你以为屋顶才塌了一角,鸟就会飞?”
看见母亲被展翼死死摁到沙发上以后,言翊归身上又开始燃出电流的火花。
“是束缚鸟儿的笼子还没拆干净。”
他的目光盯着展翼身边还残留的母亲和展飞,恨不得把那两个维系展翼地上生活的剩余绳子,也一并割断。
“我要让他知道,留下来也救不了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