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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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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翼离开家的时候,展飞八岁,他们此后再无见面。要论展翼对展飞有多少深情厚谊,就像问他,对曾经家门口的树,有多少怀念。他连展飞现在的样貌都不知晓,兄弟间早就已经和陌生人无二了。
他曾设想过,一个失去父母兄长的孤儿,或许已经死在了某个寒风料峭的冬夜,没想到言翊归主动提起他下定决心甩掉的包袱。
就算展飞现在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他也认不出来了,言翊归真以为靠一个不知死活的亲人,就能把他威胁就范吗?
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是他们常做的,DNA的检测结果,可以伪造,身份证件,对他们更不是难事。言翊归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办好一切手续,说是展飞,他根本无法证明。
他要是会顾及血肉亲情的人,就不会出现在言翊归面前了。不爱惜自己性命的人,怎么会在意旁人。
展翼刚想反问,感到言翊归过于长的睫毛,扫到了自己的脸颊上,顿时心跳如擂鼓,他害怕自己的脏器跳动被紧贴的人察觉到,想说的话又咽回去了。
言翊归是他的上位者,他点头应承便是。一个多年素未谋面的弟弟,最好的借口,言翊归或许在给他台阶下。
“你多虑了,自上次从干部名单里除名后,我的价值已经跌入谷底。现今要不是组内还给了我一席之地,我真要当丧家之犬了。”
许睿阳在了解他的境况后,假惺惺地痛惜说:“小展,上次的任务,是我调查不周,论责任我也有份。你在潜蛟组干得尴尬,不如到我手底下来,我新开了几个项目,正需要人打理,我信得过你的才干为人。”
这话由许睿阳嘴里说出,显得更像嘲讽了。他的计划串通展翼,里应外合,把那批货当做损失,被海盗劫了,到时候三七分账。谁知道那些货早就被偷梁换柱,稀有金属变成了一些种不了庄稼的黄泥土,迎接他们的是布置好的天罗地网。
许睿阳在那天,说好的接应没有出现,他曾数次用卫星电话试图和许睿阳发出信号,毫无应答。
跟着展翼出生入死的几个兄弟,未曾实现要和他另起炉灶的豪言壮语,全部死在了那场埋伏里。展翼自己命大,扯了几个身边的人当肉盾,黑夜的海风中,腥味浓郁。
他分不清给自己当盾牌的是友方还是敌方,对一个叛变的人,这标准不是很分明。他真正的朋友唯有自己,在淋漓的血搏中,他剩下的念头只有一个,他想活下去。
没有一个等着他回家的人,没有一个为他亮起的灯,他也想活下去,他无法接受沦为鱼肉的死法。
他才不要当被活活逼死的可怜虫。
上天对他或许是有些偏爱的,展翼逃出包围圈的时候,身中几枚流弹,都未伤及脏器要害。撤退到杳无人烟的荒林,穿透大腿的弹片,他用打火机烧了烧随身携带的钳子,把弹片夹出来,汩汩的血流出。他从上衣扯了片布条,防止动脉继续挤出血液。
在这个时代,机器人已经极大替代了传统的劳力工作,正路货都由机器人在繁忙的港口搬上搬下。也就是他们生活在地下的世界,有一些不能被摄像头录音机录入的数据,展翼之流的亡命徒,能当秃鹫,啜食一些腐肉。
特殊渠道的港口,连海下都安置上了电磁波干扰器,每一处角落都屏蔽着信号的发送。里面的世界,成为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独立复古王国。
机器人的摄像头被打碎后还有影像记录,死人就不会说话了。
人死后的尸体强酸强碱就可融化,或者喂到食肉动物体内,不出三天消化得无影无踪,机器人的身体七零八落了,指不定还在哪有定位器。在易于抛弃隐匿的方面,人比机器人,方便得太多。
受了伤的人,血腥味太重,这里搜查的人类还在用着古老的办法,让受训过的犬种嗅嗅血的味道,闻到了能让它们饥饿的气息,就开始吠叫。
展翼抹了抹自己大腿上一片粘腻的血,手上都觉得滞涩。伤口在运动中一片片挤出更多的血液,他的身体在并不冷冽的风中,开始发凉。
用猎犬总比用无人机红外线探测仪好,哪怕是个家用的玩意儿,在天上飞一圈,别说潜藏的人,地上有几只老鼠都无所遁形。
为什么不用现成的高科技产品,那是因为曾经有人把无人机遥控到码头上方工作,本来只想保证货物的交付,谁知偷拍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在这的秘密,是要腐烂在地底的,内部势力复杂,有港口股权的股东,都有一笔见不得人的烂账。
无人机若能飞翔,那能做的事比监视多多了,比如,运送一些大范围杀伤性武器。炸弹、毒气、病毒、酸碱……统统都可以通过会飞的小东西,降临在这片污黑之地。
在各方利益的默契协调之下,这块地方禁止任何会飞的东西,哪怕是一只飞鸟,都会被无情的激光枪弹烧灼洞穿。
展翼背后若真生出翅膀,在淤泥里,也展不了翼。
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接应的人不知道是被干掉还是爽约,他独自一人撑着受伤的身体,面临不知道从哪会冲过来的埋伏,精神和□□都已经筋疲力尽。
他暗下决心,倘若他能回去,这条腿没废,他倾家荡产也要换个钢铁骨骼,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了。话虽如此,那些换了义体的同行,死得却都比他早。
后天安置的,毕竟没有天生自带的灵活,在搏杀的时刻,些许毫秒的迟疑,说不定就将战局颠倒。
展翼不着边际地想着,给自己不断许诺着等活过这一关,要去做的事。给自己画无数个看不见也吃不着的大饼,免得自己在小队被全数歼灭,货物一无所有,鸡飞蛋打的时刻,精神崩溃。
等手电筒的极强光照到展翼眼睛的那一刻,展翼暗道完了,自己的好运气到头了。有如白昼般的光明,却没有太阳的温暖,无疑对他是死亡的信号。
展翼有了顷刻的失明,手中握紧的匕首,都不知道向哪刺出。想凭借身体本能,依赖嗅觉探察敌方位置,他闻到一阵香味以后,天旋地转,神经毒素开始起效,千般不甘万般不愿,倒在了迎接他的来人怀里。
那个怀抱稳稳地承托了他,毫不设防,是上好的机会,用匕首扎透对方的心。
触感过于熟悉,不需要任何交流,他已经知道了来者何人。
杀机暴动。
展翼竭力地挪动自己手指,想伸手抓住掉落到草丛中的匕首,只需这一下,他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了,哪怕结局是死,死得终归有意义,他不想当个无名之辈葬身海底。
呼吸进麻醉剂的身体不听他使唤,拼尽全力也只换得动动指尖。他的头被摁在了对方的胸口,身体吊在了对方身上,狼狈的面容不会被更多的人看见,也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展翼幼时饿得狠过,营养不良,整个青春期都在为一口饭奔走劳碌,身高铁定是比不上金尊玉贵长大的少爷。平时站直了,他较之就矮半个头,如今不能自主站立的状态,更是成了一个任人把玩的俘虏。
“我来晚了,对不起。”温柔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似乎他们不在夺命的战场,而在春意的郊游里。
组里还有哪个人会担忧他的死活,会在他消失不见时来找他。
只有那个临时和他逢场作戏的少爷言翊归了,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他最想亲手杀掉的人。
劫后余生的夜晚中,展翼时不时能嗅到类似的香气,在幻觉里。或许那是类似味道的香水,或许那是夜里盛开的某种花,他再嗅到时,香味已经没有让神经麻醉的效力,言行举止一如往常。
事后的慵懒时刻,展翼本能无法放松,他知道这时候是男性最脆弱的时刻,有人在的情况下,昏睡过去,是给对手最好的可趁之机。
色诱是卧底常用的伎俩,快乐是麻痹人的最好毒药。展翼哪怕在声色放纵的时刻,也从不完全脱下衣服,他身上要装备着能把玩伴随时毙命的武器,假如对方有谋害之意,他要能用最快的速度出手,确保一击必杀。
言翊归对他倒是放松得很,把美好均匀的身体,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眼前。展翼摸了下自己脸上的疤,看了看言翊归全身简直泛出光泽,乍的晃眼的肌肤,活似晶莹剔透的宝石拟作了人。
唯一可视的瑕疵,只在左臂义肢的连接部位,金属义肢的表皮是量产的,最白的色号,比言翊归原生的皮肤,还是暗了一些。那点微妙的肤色差,让言翊归更像一个被安装了不合适零件的玩偶。
他在车里一朵一朵地数着黄金玫瑰,每朵都拿随身的小刀划一下,看看内核,看言翊归有没有给他偷工减料,用镀金的货色当做纯金。
他的身体虽然不值钱,也不能给人白白使用,那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鲜红似血的玫瑰,刺有一些扎进了他的手上,有厚茧挡着,几乎感觉不到疼。展翼毫不分神,挑挑拣拣,把真正的玫瑰往车下一扔,收藏起黄金色的伪物。
清晨还带着露水,从花田空运到言翊归手里的玫瑰,就这么被不懂惜花的人,摧残蹂躏。
玫瑰的浓香把展翼的嗅觉系统,熏得失灵了,现在在他眼前放一泡大粪,他都能嗅出玫瑰的香气。
清点完今天的收获,他蓦然有些怀念那天让他晕过去的味道,穷途末路之际,他情非得已,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了另一个人。是他最羞耻的时候,也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长时间处于紧张戒备战斗状态的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ptsd,无法自然入睡。
稍一深眠可能就在敌人的电椅上醒来,接下来要忍受数日无休不眠的严刑拷打,或者刚安歇合眼,紧急的警报响起,马上出动任务。他有的兄弟兴头来了,刚想做事,窗外瞄准的一颗子弹,把头打成一朵红白相间的花。
往日里,展翼闭上眼睛,闪过的都是他曾经杀过人的死法,自己可能面临的拷问。被麻醉以后,黑暗里什么都没有,是展翼睡得最香,梦得最美的一次。
现在言翊归依偎在他身上的触感,令他不禁怀念起了那天给他下药的好眠。他有一瞬间,希望那时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