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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它会活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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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配给里多了一小块糖。
透明薄膜裹着,压在营养棒下面,边角已经被挤得发皱。分发口还是乱,孩子们一拥而上,胳膊腿撞在一起,推车边缘敲出零碎脆响。803动作快,手指往里一抄,先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才低头看了一眼。
糖是乳白色的,压成一枚很薄的小方片,含在嘴里大概两下就会化完。
他自己没舍得吃,指尖隔着薄膜按了一下,就又塞回衣服里。想到这颗糖今天又不一定能送的出手,不禁郁闷。
上午的抽血刚过,孩子们在自己的地方休息,唯独不肯安歇的803在冷白光铺就的走廊里跳来蹦去。
前几天他去观察区那边扑过几回空,去找言翊归的路,总在半途被人拦住,拦得他满肚子火,最后只好悻悻折回来。今天一早,苏汲正从另一头过来,手里夹着几张记录板,白大褂没扣严整,走近时先垂眼看了看803裤脚上沾的灰。
“又往那边钻了?”他问,好像在803身上贴了摄像头。
803立刻把脚往后收了收,想到这几天找言翊归的徒劳无功,份外不爽,“关你什么事。”
苏汲听完倒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很轻地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倒像顺手把一只炸毛的小动物抚顺一点。
“脾气倒不小。”他说,“你走错方向了,现在人不在玻璃房。”
803一怔,抬眼看他。
苏汲像是故意晾了他一瞬,才慢悠悠往下接:“昨晚刚动了点小手术,今早挪去里侧病房了。观察区外头那条老路今天不必再绕,往西廊走,过两道门,第三个转角往里。趁现在值守还没换,跑快点,还来得及。”
他说完便要走,走出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803一眼,唇边还挂着一点散漫的笑。
“你的城堡公主,刚做完手术,还没脱离观察期。”苏汲说,镜片下的眼睛闪烁着莫测的神情,“这时候你去找他,打扰他的恢复,身体更难好。”
803当时装得不在意,只“哦”了一声,心里却立刻把去病房的路线记住了,最后一句话,他选择性忘掉,只当苏汲在挑拨离间。去病房的路线,他听得比谁都仔细。只是听完后走的半道上,反倒被废置区那头漏进来的一点风先勾走了视线。
实验区很少有风。
这里的空气都是机器送进来的,恒温,恒湿,连流动的方向都算得清清楚楚。可废置区靠近外侧管道,偶尔会漏进一点不属于这里的气流,细,凉,还带一点生锈金属和潮土混在一起的气味。803对这种气味很敏感,像野狗闻见陌生地界,总会忍不住偏头去看。
他顺着那股气味钻进去,绕过堆叠的旧箱体,又跨过一截塌下来的金属框,脚下忽然停住了。
靠墙那条裂开的排水槽边,长着一小丛东西。
细细的茎,发青发白,顶上撑开一团毛茸茸的絮,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有人不小心把一口气落在那儿,风一碰,便会散开。
803蹲了下去。
实验区里不是没有植物。营养液里的藻类,实验盘里的组织,封在玻璃柜里的根系样本,他都见过。可那都不算活物,更像被切碎了摆在灯下供人看的材料。眼前这一小团白却不一样。没有编号,没有标签,也没有透明罩子扣在外头,只歪歪斜斜从那点发黑的缝里钻出来,颤颤巍巍地立着,居然也没死。
803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亮起来。
他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只觉得很熟悉。
很像谁,他也几乎是一瞬间就想明白了。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那根细茎连着一点湿泥一起挖出来,怕碰散了顶上那团白,动作难得轻缓,连呼吸都放缓了些。挖完又低头吹掉指节上的灰,像捧着什么稀罕东西似的,把它拢进掌心里。
他甚至连思考都没有,就觉得这东西该给言翊归。必须立刻给他看,晚一点都不行。那种急切来得很直,连弯都不拐,像一粒火星沿着血往上窜,转眼就把整个人都点燃了。
803把那团白护在手心里,转身就往观察区那边跑。
废置区的地面不平,鞋底踏过去,铁屑和灰粒一起发出细碎摩擦声。他跑得急,跑到拐角处,差点一头撞上人。
苏汲正倚在长廊边的门框,白大褂没扣严整,里头的深色内衫贴身,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样子刚给孩子们做过检查。他抬眼看见803那副样子,先往他脸上扫了一眼,又慢悠悠落到他拢紧的手上。
“抢到什么了,”他笑了一下,“抱得这么紧。”
803立刻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像是害怕这个不速之客抢夺自己的宝物,神情警惕:“不给你看。”
苏汲看着他,眼里带一点温温的笑意,像看小孩护食,也不伸手抢,只侧了侧头:“行,宝贝着吧。跑慢点,别一头栽了。回头摔散了,你自己哭。”
803嘴里“嘁”了一声,脚下却真的慢了半拍。他绕过苏汲,跑出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瞪他一眼:“谁会哭,我小学后就没哭过了!”
苏汲没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滚。
那神情很松,也很纵容。像他已经看见803手里那几株植物了,根本不需要多问,也知道那东西最后会被送到谁那里去。
803没再理他,抱着那点细绒往里跑。
通路的门今天开得正好。他溜进去的时候,值守正低头核对记录,门缝收拢得慢,够他一闪身挤过去。等跑到那间病房外,他额角已经沁出一层汗,胸口起伏也比平时快,可手还稳稳护着,半点都没松。
言翊归正靠在病床上。
今天这一轮骨髓抽取刚结束没多久,他身上那件浅色病号服被冷汗浸过一遍,领口和肩侧都湿着,颜色也比别处更深。左臂还连着监测线,腕上压着止血棉,薄被下的身体显得很轻,轻得像稍一用力,整个人都会被那一堆线管拽散。
他听见动静,先抬了抬眼。
803已经几步扑到床边,连气都没喘匀。几日没见言翊归,他已经觉得过了很久,想不出来合适的开场白。病房里也没有他们未完的围棋,803就先把手摊开给那人看。
“给你。”
掌心里那团白在冷光下轻轻颤了一下,顶上的细絮浮着一层很薄的亮,真像一口快要飞走的气。
言翊归看了一会儿,才轻声问:“这是什么。”
“我刚捡的。”803趴在床边,眼睛亮得发烫,“外头靠墙那边长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
言翊归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团白上。
他从小见过很多东西。试剂,药液,培养皿,切片,电路板,沉在玻璃里的各类样本……他好像一个被灌输了各式化学药剂的培养皿,知道什么东西都有自己的保质期,连他……也有。他却没见过这种脆弱的植物。
太轻,太软,几乎不像能活下来,更别提传承生命了。
803见他不说话,看对方不解其意,忍不住又往前递了递,声音压低一点,像在说什么很要紧的话。
“你不觉得它很像你吗。”
言翊归一怔,抬眼看他,似是不懂植物和人,怎么能扯到一起。
803半张脸都压在床沿上,手还托着那团白色细绒,神情认真得有点傻气,像真在替他比对什么。
“你看,它是不是跟你很像。”803说,“看着轻飘飘的,好像一碰就会散。可它长在那种地方,墙缝里,旁边全是铁和脏水,还是能自己钻出来。要是风再大一点,它那些白毛还能飘出去,落到别的地方,照样能长。”
他说得很快,也很笃定,仿佛一句话就能把一团快散掉的白重新按回地上,替它定下一个去处。
就像言翊归,看上去跟个一碰就会碎掉的瓷人似的,他却从来没听言翊归抱怨过抽血打药的疼痛,没见言翊归流过眼泪,言翊归比谁都坚强。
言翊归望着他,喉间却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本来只是废置区缝里生出来的一点东西,轻若羽毛,摇摇欲坠,无人关注。放在实验区这种地方,连被人扫进回收箱都不稀奇。可被803这么一说,它忽然就有了别的意味。
如此脆弱,仍然活着。
言翊归看着803掌心里那一点白,虚弱的身体好像涌起了一点力气,良久才低声问:“它会活很久吗。”
“我不知道。”803很诚实地摇头,停了一下,又立刻补上一句,“可它能长出来一次,就能再长出来第二次。它又不是玻璃做的。”
这句话落下去,言翊归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玻璃的房间……那个拘着他的牢笼,这轻忽的白色羽绒,能飘过冰冷的白光,肆意生长吗?
803还在看他,见他不说话,反而有点急了:“真的很像。你别不信。我刚看见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言翊归的唇角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是真正从眼底浮上来的,和往常那种为了让谁安心才给出的平静不一样。
“嗯。”他说,不知道是为了哄803,还是真的认同他,“很像。”
803这才满意,整个人都松快下来,像把什么天大的事终于办成了。他在床边蹭了蹭,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衣服里摸出那块一直没舍得吃的小糖片,连着皱巴巴的透明薄膜一起塞过去。
“还有这个,也给你。”
言翊归低头看了一眼:“你自己不留着?”
遇见803以后,他罕见地向看管他的人主动开口,打听过集合区的孩子们生活状况。其他区的孩子配给额度有限,这一小颗糖,说不定是他们一个月仅一次的甜。
“下次再抢。”803答得理直气壮,“今天这个先给你。”
803作为孩子中最为顽皮难束的那一个,获取资源的渠道,比寻常的孩子多得多。
他时常往苏汲那晃,也是因为苏汲的桌面上衣兜里,经常会有一些遗漏的好东西,有时是几颗水果硬糖,有时是巧克力,有时是薯片,还有一些他也认不出的小玩意儿。
他在对苏汲倾吐苦水的时候,趁对方不注意,偷偷顺上一点,苏汲好像忙于手中的工作,对此毫无察觉,没对他追究过。
于是803把让出珍稀的好东西,说得太自然,根本不值得拿出来多想。没了大不了他再去苏汲那顺,当然这个就没必要告诉言翊归了。
言翊归却微微一顿,指尖停在那块糖边上,半晌才慢慢把它接过去。
薄薄一片糖,带一点掌心捂出来的温度。
那团幼嫩的洁白,被803临时插进一支废掉的注射管外壳里,歪歪斜斜立在床边的小台面上。冷白灯光照下来,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却偏偏把这一小块地方撑出一点很难言明的柔软。
803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又忽然问:“你以前见过这种植物吗?”
言翊归摇头。
“那我给它起个名字。”803兴致立刻上来了,眼里亮得很,“总不能一直叫它这个那个吧。”
言翊归看着他,像一个虔诚的好学生,低声问:“你知道它叫什么?”
803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不知道。”
说完他又不服气地抬起下巴:“不知道也能起。我看它这样,一碰就轻轻飘起来,跟一团小伞似的,就叫——”
他顿了一下,像从记忆里捞出一个模模糊糊听过的词,眼睛一下亮了。
“蒲公英。”
这个名字落在病房里,轻轻的,却像带着一点细小的风。
言翊归听着,唇齿间无声把那三个字过了一遍。
蒲,公,英。
他不知道803从哪儿摸来的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它准不准,可在803把那团白递到他面前、再把这个名字一起放下来的这一刻,它就真的有了名字。
连带着他也像被一起重新叫了一遍。
不再只是躺在病床上的某个样本,不再只是被数据和药物吊着的一副身体。有人把一团轻得快散掉的白举到他面前,说这像你。有人又替它说了名字,说它能飘出去,还能在别处活。
那感觉太陌生,让言翊归一时都说不出话。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趴在床边的803,看了很久,才很轻地开口:“你和别人不一样。”
带着不属于实验区的热情活力,真正给予这一小团白色生命力的,是803自己。
803眨了眨眼,显然没明白这句话为什么忽然落到自己头上。
“我本来就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得很快,像在夸自己,“我跑得比他们快,抢东西也比他们厉害。”说完,炫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言翊归看着他,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一点,却没再解释。
803也不追问。他向来是这样,想说的时候就一股脑往外倒,不想想的时候也绝不在原地打转。他只盯着那支用注射管做的歪斜“花瓶”看了一会儿,又伸手碰了碰顶上那团白,碰得极轻,像怕真把它碰散了,似乎那就是言翊归的生命线。
“你得看好它。”他说,“别让人丢了。”
“好。”言翊归答。
“还有糖,你也别一下吃完。”803又开始替他安排,“一点一点含,能甜久一点。”
言翊归还是应:“好。”
803听着他一声声答,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痛快慢慢涨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他本来只是捡到个很神似的东西,想立刻拿过来给最想给的人看。可等言翊归真的收下了,又把那名字也记住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言翊归很喜欢他送的礼物。
将散未散的小东西,能给冷冰冰的言翊归一点生活慰藉。
挺好。
门外的脚步声隔着玻璃来来回回,记录车也从长廊尽头碾过。病房里却很静。那团被命名为“蒲公英”的白色立在床边,糖片压在言翊归掌心里,803趴在一旁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刚才那条路差点摔跤,说分发口那群人越来越凶,说废置区那边其实还有一截裂开的铁网,下次兴许还能翻出去看看。
言翊归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会不由自主落回那团白上。
它确实很轻,灯一照,边缘几乎是透明的。可803刚才说过,它能飘出去,每一粒白,都是它的种子,上面能开出一朵花。
这一句太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又太重了,重得落进心里以后,整片胸腔都像被它压出了一点热意。
言翊归低下眼,掌心缓缓合拢,把那枚糖片更稳地收住。他的体温已经把糖微微融化,黏在手心里,格外不舒服,可是他没想要放手。
那一天很长,骨髓抽取后的虚弱还在,身躯里的空荡感也还在,监测线仍然贴着皮肤,冷意一阵阵往里渗。可他看着床边那团细弱的白,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并不只是一副等着被耗尽的身体。
看上再羸弱的东西,都能散播自己的生机。
门外更远一点的地方,308站在走廊拐角,看见803从里面出来。
803出来的时候神情很欢快,开心得连脚步都轻快了些,像刚把什么最珍贵的东西送了出去,整个人都还浸在那股余温里。他甚至没注意到308,只从旁边一晃而过,嘴里还低低哼着不知道哪儿听来的破碎调子。
308转过头,看了他背影一会儿,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其实没看清803送的到底是什么。
只在刚才门缝将合未合的那一瞬,瞥见床边小台面上多了一点白,立在那堆冷硬器械之间,突兀得很。再往后,他从对话里知道,803从怀里摸出什么,塞到言翊归手里。言翊归接住了。那两个人说话时,病房里有种和外头完全不一样的安静。
308站在门外,看着没有尽头的长廊,头一次生出厌倦。他还要这么无休止地等下去吗?
他不是头一回被803落在旁边。
803会替他出头,会闯祸后拽着他一起跑,也会在分到东西的时候顺手多分享他一口。那些都是真的,他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不肯对那点火光撒手。可刚才门缝里那一眼让他忽然明白,自己拿到的和里面那个人拿到的,天壤之别。
顺手的照顾,和特意的礼物,不一样。
前者是803手里有,他就能分到一点。后者却是803脚下前行的方向。
那一点差别,平时说不清。到了这一刻,却清楚得发疼。
308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直到门外白衣人从身边经过,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他才慢慢转身回去。
病房里那一点白还立着,隔着玻璃,看不真切,却足够让人记住。
他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不是因为那团花卉多么值钱,也不是因为那块糖有多难抢。真正刺痛他的,是803把最先想到的那一份,连犹豫都没有,就送进了那扇门里。
而这种东西,多半会被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