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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战利品的命 ...

  •   蒲公英在病房的床边活了两天。

      803今天一来,花卉的根茎还插在废弃的瓶中,床铺却已经空了。言翊归已经被转移回玻璃房了。

      803数了数,洁白的细绒在冷白灯下只活泛了两天,第三天一早,顶上的细绒便塌下去一半,边缘也微微发灰,像被这里的空气慢慢压瘪了。他趴在病床边看了半天,伸手拨了一下,没敢太用力,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发空。

      他原本以为,好东西递过去了,就能一直摆在那里。

      可实验区不是地上。这里没有泥土,没有风,也没有真正流动的空气。再轻软、再鲜活的东西,放久了,也会被磨得失掉样子。

      最白净周整的那两朵,盛期好像绽放的笑脸,如今先塌下来的,偏偏是它们。

      803盯着那几团发灰的白絮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闷。

      像这些从地上偷来的东西,不管落在自己手里,还是送进言翊归那边,最后都会被这里一点点磨坏。轻盈的会塌,明亮的会暗,鲜活的也会慢慢失掉神气。

      起先他还想着,下次再去废置区翻翻,看还能不能捡到别的。可转了两圈之后,又忽然觉得没意思。

      捡到一个,送进去,再眼看着它蔫掉,就是把一点偷来的地上东西摆到这里受刑。

      他不想再只递一个小玩意了。他想搞点大的,给言翊归忘不掉的回忆。

      可随后几天,言翊归回到玻璃房后,遑论递出去更多的好玩东西。连没下完的那盘棋,都没机会再续了。

      棋局还留在原处,黑白子都没收,边角那一段空余也还在。803连着去了几次,最外层的门开了,四面玻璃的屋子也仍旧亮着,可言翊归却像忽然把自己往后缩起来了。

      里间的遮挡帘有时垂着,有时半掩着,叫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内层的门紧闭,偶尔803总算撞上言翊归有回答,也只来得及听一句很轻的“今日不下了”,再探究更多,便没有了。

      起先803还不信邪。

      第一天扑了空,第二天照样去,第三天还是去。他抱着膝盖坐在门边等,等得脚都发麻,门里却始终安安静静。那种安静最磨人。没彻底把你关在外头,连门和灯都给你留着,偏偏人不肯出来,棋也不肯往下走。

      越是这样,他心里那股冲动就越燥。

      803其实不是没看出来。

      言翊归近来瘦得厉害,腕骨细得发硌,脸色也总如一层白纸,眸下压着一层久病未退的青。说不了几句,气息便会发虚,肩背偶尔抽动一下,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扯着他。

      803抓着他说得正高兴时,也不是没忽然觉出那截手腕凉得发慌。又或者自己讲到兴头上,言翊归会很轻地眨一下眼,呼吸也跟着缓一拍。那一点停顿极短,像只是累了,803心里却不是没紧张过。

      可他不肯往下想。

      实验区里,孩子们对消失太熟了。昨天还睡在你旁边的人,今天床位便空了;上午还一起挨针的人,晚上就被推进看不见的门后,再也不回来。谁都慢慢学会了一件事,看得太清,徒增烦忧。

      803也一样。

      他宁肯告诉自己,言翊归只是今天没精神,只是刚做完实验,只是比平时更安静一点。那些发白的唇色、冷汗和越来越短的呼吸,只要还没真坏到眼前,他都能强行辩解是普通的身体不适。

      因为一旦认真去想,他就会怕。

      万一下次再扑过去,再隔着玻璃往里看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更怕的是,言翊归一旦不在,他这些关于外界的零零碎碎,便再没地方可落。

      实验区里当然不是没人。

      308总在身边,苏汲也总能被他撞见。可这两个人和言翊归不是一种位置。

      308和他一样,都是这里的小孩。都享用同样的编号,疼的时候聚在一处,饿的时候也挨在一处。803从来没特意问过308的名字,308也没问过他的。两个人叫来叫去,都知道编号,叫久了便习惯了。

      803不想在308面前显得自己和他不一样,所以“展翼”这两个字,也一直压着没提。

      苏汲那边更不一样。他太忙了,大人终究和他们有一层迈不过去的隔阂。苏汲对任何事都驾轻就熟,知道的东西比他多多了,他以为的新鲜玩意儿,在苏汲那只能落得奚落打击。

      803会去找他抱怨,去找他告状,去问那些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可那多半都是心里不顺的时候,临时撞过去倒一倒,倒完也就算了。或许是害羞,他从没认真想过,要把自己的名字郑重其事地递到苏汲面前。

      只有言翊归不同。

      言翊归是这地下里,唯一一个有名字的孩子。别的孩子都是数字,时间久了,连自己都快忘了名字这种东西原本该长什么样。可言翊归立在那里,光回味这三个字,就能感觉到他的与众不同。

      于是803也忽然想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言翊归也真的会对他说的东西感兴趣。

      803想到308的时候,多半是肚子饿了,身上疼了,谁又来找麻烦了,哪条路今天好走一点。想到苏汲的时候,往往是烦了,气了,心里堵得慌了,缺糖吃了。

      唯独言翊归,可以让他承载一些让他忘记身在何处的美梦。

      803往他那里送去的,是自己为数不多那些还算得上幸福的片段。地上的雨,飘摇的树叶,街头巷尾的热闹,鲜艳的花卉……那些不脏、不苦、不只是为了活下去的东西,他都想先递给言翊归。

      言翊归会安安静静听803说完,会在他说到晨昏变化时,露出一点极清淡,却足够让803记很久的神情。那神情像在告诉他,他说出口的东西,真的被接住了。

      所以每一次看见言翊归,803都像在和分离的期限抢时间。

      他明明知道这人近来不舒服,知道他站久了会发虚,知道有些话说到一半,对方手腕垂下去,呼吸也会跟着缓一下。可他还是会故意把这些念头往下压,装作没看出来,装作都不严重。只要自己说得再快一点、再多一点,这一小段见面的空隙便能被他强撑得久一点。

      这里头有一点很孩子气的自私。

      那点清晨的雪,终究不属于他,他心里清楚。所以才更想趁光还亮着,把能想起的森罗万象,全递给言翊归。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会累,会疼,会不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碎掉,那是以后才该发生的事。

      至少这一刻,803不想懂。

      最后,他还是去找了苏汲,他概念里像幼儿园园长一样的角色。小孩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有依靠大人了。

      苏汲正站在药品柜前配药,白大褂松松披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来的那截手臂干净得晃眼。听见脚步声,他没立刻回头,只把针筒里的药液慢慢推匀了,才侧过脸看803一眼。803把心思写到脸上的毛病,还是没改。

      “这几天脾气这么坏,”他笑了笑,“又谁招你了?”

      803本来就堵得厉害,听见这句,脸色更差:“你明知故问。”

      “我又不是神仙。”苏汲把针筒放回托盘,抬手洗了洗指尖,故意逼803自己袒露,“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803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咬了会嘴唇,像嫌这话难出口。可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言翊归这几天到底怎么了。”我还能见到他吗?

      苏汲抽纸擦手,眼神这才认真了些,落在803脸上,像在看一只已经绕着同一个地方打了很多圈,疲累后终于肯停下来,翻出肚皮的小兽。

      “你这是来问我,还是来告状?怪他不见你?”

      “谁告状了。”803立刻皱眉,“我就是觉得他不对劲。房间里的东西都没改变,只有人不在了。”

      苏汲看了他一会儿,笑意微微淡下去,声音也跟着放缓。

      “说不定以后他不在的时候,比你想的,要久得多。慢慢习惯吧。”

      803一怔,立刻抬头。

      “实验在他身上获得的结果不太好,他昏迷的时间加长了。”苏汲说,“你看着他还有口气,其实里头比你想的麻烦。他现在只能在严格的无菌状态护理。给你把门一开,走廊里的冷风,身上衣服没消杀的细菌,都对他是危害。实验员进去换药都得重做一遍清洁。你倒好,浑身带着外头的灰和汗,扑过去就抓人,怕他死得不够快。”

      803没出声。

      那些零碎的不对劲这时才一齐浮上来。言翊归发白的脸色,门边那一点勉强撑住的影子,扇得比平时更无力的眼睫,还有那种像把自己硬生生往后藏的意愿。他前几次只顾着烦,只顾着想把人拽回来,如今被苏汲轻轻一点,心口那阵郁塞忽然就变了味。

      看803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嘴一瘪都快哭出来了。苏汲伸手,趁803卸下自己身上的刺,将这个幼小的孩子揽到自己腿上,轻声诱哄,像是一个讲述童话故事的老人。

      “这不是你的错。”他拍着803的后背说,“是言翊归自己太不争气,实验强度只上调了两档,就承受不住了。”

      803现在过于脆弱,苏汲对他的安慰,他没挣脱打断。盯着地面,半晌才闷声问:“为什么他,为什么我们,要被做实验?”

      他在地上的时候看过同龄人的正常生活,在泥地上打架,在教室里念书,在阳光下撒欢,根本不该在白光与器械间穿梭,更不该被针头抽取一管管的血液。

      苏汲笑了一下,镜片闪烁,那笑意轻松,并不打算和小孩认真论这个。更看不出来他作为策划者,一丁点的良心拷问。

      “每个人根据自己的价值,都有应该待的位置。你们有,我也有。你们与一般的孩子不同,无非是你们价值更高一些,被选中了。没价值的人,是没有任何栖身之地的。”

      “再说了,他就算人不见你,隔着门扉,说几句话,递几张纸条,还是做得到的。什么都没有,只能说明他不想。你缠他那么紧,说不定他早就烦你了。趁现在有理由,正好躲个清静。”

      803嘴唇抿得很紧,听着苏汲的解释,知道有道理,心里有火,却又找不到能真正发作的地方。

      苏汲看着他那副样子,声音反倒更轻了些。他拉了拉803的手,从803的衣兜里,把803顺来的糖果,放手心里摊开。

      “你与其祈求别人给你想要的,不如自己去争抢。你不是最擅长这一套吗?每次都能成功抢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抢到了,那就可以撒手了。战利品的命运,或束之高阁,或碾入尘埃。

      803不知道如何反驳,那些话堵在803胸口里,沉了半晌,最后只剩一句。

      “那我现在怎么办?”扪心自问,他还是想见言翊归,想亲眼看看言翊归的身体状况,亲身问一句,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无计可施的他,还是指望万能的苏汲给他指一条路。苏汲听着,眼里那点松散笑意反倒更柔了些,大人看小孩,终于学会把手里打结的线递出来。

      “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弄出点有意思的动静,他说不定就被你引出来了。”

      803眼睛一下亮了。

      苏汲没直接说,只朝上头瞥了一眼。顶灯冷白,灯后那排消防喷淋安安静静嵌在那里,金属外壳泛着一点乌沉的冷光。

      803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先是一愣,下一瞬,耷拉的眼皮,便像被火星烫开了一道缝。

      “敲门唤不出人。”苏汲靠在柜边,声音低低的,带一点温吞的逗弄,“那你就别敲门了。整层楼都闹起来,他总得多看你一眼。”

      803盯着那排管线,没说话。

      苏汲便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哄,又像是在顺手给他壮胆:“你不是最会折腾这些不听话的东西吗。小打小闹他可以继续躲,真闹大了,他还能装听不见?”

      这话落得很轻,偏又正好落在803最受用的地方。有人顺着他的脾气摸了一把,不但不嫌他烦,还把那股扑腾劲当回事。

      那团拧成一块的闷火忽然就有了去处。

      803抬头看一眼苏汲,又看一眼上头,呼吸都跟着发热。那阵原本只是堵着的躁意,这会儿竟慢慢烧成了一点亮。

      “你别告状。”他忽然恶狠狠道。

      苏汲笑了,拍了拍自己腿上803坐过的裤子:“你先别把自己摔坏。”

      这就是应了。

      803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像忽然高兴起来,脚下都比来时更轻。他终于在苏汲这里摸到了一把能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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