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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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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吞没了月光,刺骨的海风撕扯着无边的黑暗。
叶星辰冻得手脚发麻,只能闻到海风咸腥的气息,听到浪涛拍岸的声响。
他仿佛看到:在漆黑的深海之下,敌人正悄然逼近;他们将在刀光剑影中迎来黎明;暗流深处,那冰冷无情的海流正发出呜咽,像鲨鱼般龇着利齿,渴望撕咬生者的血肉。
"天快亮了。"父亲压低声音,在沙地上挨着叶星辰躺下,"做好准备!"
"他们可能从任何地方上岸。"有一个声音说道。
"不。他们只有两个登陆点——不是这里,就是白浪滩。我们守在这里,他们必定在白浪滩。"父亲说道。
"听说这些北境蛮族能在夜里行军,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也能视物,就像他们供奉的魔兽一样。"那个声音道。
"夜行军?"父亲冷笑一声,"他们不比我们强多少。只要离开船,就跟我们一样——只能干等着天亮。"
"管他们有什么本事,"另一个声音插嘴道,"他们绝对想不到会碰上我们叶家的人。"
"咱们还剩多少人?"叶星辰暗自盘算。日落时分清点,只剩十二人。昨日清晨,他们还有三十条好汉。
他搓手取暖时,父亲握住他的手指道:"准备好了吗,小子?"
"准备好了,爹。"叶星辰看不清父亲的脸,但那问话让他后颈发凉。
"不该带你来的。"父亲道。
"孩儿又不是头回上阵。"叶星辰道。
"是啊,爹为你骄傲。咱们叶家——不,整个王朝——就没听说过谁家娃儿十一岁就宰了第一个敌人。可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眼下——"
"爹,咱们会输吗?会死吗?"
"若这是老天爷的意思,那就去他娘的。"父亲清了清嗓子,低声哼起:
"刀光血影,命中注定;
乌鸦聒噪,分食尸身。"
叶星辰打了个寒颤,这是叶家祖传的《战殇谣》。
父亲拍拍他肩膀:"爹可没打算死,崽子。咱们要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那侯爷会赏咱们多少银子啊,爹?"
"这是他的地盘,他说话算话。天快亮了,别出声。"
东方泛起鱼肚白。叶家的十二个好汉伏在沙丘后,纹丝不动。
叶星辰实在想不通,侯爷也好,北蛮子也罢,争这鸟不拉屎的小岛作什么?礁石嶙峋,连泊船都难。
他回头望向海面。天色已亮到能看清敌船船首——那形似马头的轮廓。
一艘接一艘,正朝海滩逼近。
而叶家的船,仅有一艘。
他死死攥住父亲的衣袖。
"爹——"
突然破空声袭来,一支箭正中父亲后背。父亲闷哼一声。
喊杀声骤起,叶家汉子们跃出沙丘,迎着箭雨冲向登陆的敌人。几乎是以一敌三。
叶星辰闭眼咬牙,也跟着冲了出去。冻僵的手几乎感觉不到握着的长矛,但他知道它就在掌心。
接着,他也中箭了。那破空声与射中父亲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响……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双手紧捂胸口,喘息如狂奔十里。
我在哪?
这困惑只持续了几个心跳。当意识到不过是船身颠簸,看清舱内熟悉的陈设后,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不自觉地摸到背上那个小疤。
八年了,可梦里往事依旧鲜活。
整整八年。
他呆坐片刻,听着甲板上水手们的吆喝。与其辗转反侧,不如起身洗漱。今天得有个好开端。
他用手中的佩刀,修了修额前过长的刘海。
那段不快的记忆渐渐淡去,而期待却与日俱增。今天!今天就能见到龙门了!
他掬水洗脸,眨了眨酸涩的双眼,登上甲板。
午后三时许,他们的船——星辰号,已至螺角湾。沿左侧大理石峭壁又航行个把时辰。绕过尖岬,驶入浮沫湾——形如新月的宽阔海港。北接螺角,南连鹰嘴岩,西面是无边瀚海。
而船首正对东方,那里矗立着一道奇观,看得叶星辰心如擂鼓,纵死无憾。
"海神在上!"他好不容易挤出句话。震撼得无以复加。
西风猎猎,一位咧嘴笑的老人走近叶星辰。他叫费老,花白胡须在风中如烟飘拂。虽满脸风霜皱纹,笑起来却神采奕奕。
"小子,就是它,"老人说,"这就是龙门。够气派不?"
叶星辰默默点头。船已驶过岬口。龙门后的东方天际灰黑如烟。层层叠叠的乌云如浪翻滚。而西边晴空万里,夕阳为海港镀金,照耀着巍峨的海滨雄关。
"龙门,"他喃喃重复,"“您说过……对,您说过这个地方……"他语塞了,努力消化眼前景象。
若将浮沫湾比作新月,那东岸绵延五里的象牙色城墙就是月牙尖。七座同色石塔刺破苍穹,中央主塔金光璀璨,令人不敢逼视。
城墙上六个拱门洞开。其中一道正驶出一艘战船。叶星辰估摸那桅杆少说也有二十丈高,穿过拱门却游刃有余。而拱门高度,不过城墙之半。
"老天爷!"叶星辰倒吸凉气,"这是人造的?不是妖怪变的?"他下意识屈指叩额,这是提起邪祟时的避讳手势。
"是人建的。"费老捋须道,"从三百里外的英山采的石料。听说建了六十年。如今再没人敢从海上犯我大周疆土。"
"真是神迹,"叶星辰喃喃道,"能为此效死,是孩儿的福分。"
"错了小子,"费老摇头,"你要效忠的不是石头。是大周,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是传承百代的皇族血脉。"
"孩儿正是此意,费老。"
"在官话里,该称骑士为大人,小子。"
"费大人。"这称呼拗口得很。和许多官话词汇一样,缺了点儿音韵。但这是大周的语言,他既学了,就会像练剑、使枪、耍棍那般勤加练习。
没错,几乎同样刻苦。
"费大人。"他又唤了一声。
"很快你也是叶大人了。"
"实在不敢当。圣上真会赐我骑士封号?其实只要能报效朝廷,哪怕当个步卒,孩儿也心满意足。"
费老目光悠远:"我十八岁时,曾与上官越 在鸦鸣荒原大战一百回合,连斩对方二十余敌,护送杜将军冲出鬼见愁峡谷,直到凯旋门。这才挣得骑士头衔。我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比你更配得上骑士称号的年轻人。"
望着老人坚毅的面容,叶星辰喉头发紧:"谢大人栽培。谢谢您......为我所做的一切。"
"孩子,我并不想把你弄哭,你知道的。"费老拍拍他的肩膀。
"记住,到了宫里,别被那些公子哥带歪了。你是铁打的战士,先跟你爹学,后随老夫练。但最要紧的是——"老人突然正色道。
"记住自己是谁。软金得靠硬铁护着。金子再漂亮,切黄油都嫌钝。所以别在乎虚名,只管磨快你的刀。王宫对真正的战士来说,比千百个北蛮人都凶险得多。"
"谨记大人教诲。"叶星辰挺直腰板,"我会为您增光的。"
"随我来,我有件东西要给你。"费老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