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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看着我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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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水边,那群蓬莱族人选了个好地方——临水的紫云英草地,四周铁橡树环抱。
他们正在搭帐篷,那种褪色的绛红和金黄的巨大帐篷。
帐篷顶上的装饰——有着三只眼睛和一枚月牙的装饰物,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马儿在草地上悠闲吃草,十几个大人带着孩子们正在打木桩、解绳索和铺帆布。
晨光熹微,不少人赤着上身。与其他族类不同,蓬莱族人瓷白的皮肤从不会被晒黑,因为烈日下他们总是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稀客啊。"一个瘦高个儿的蓬莱族人招呼道。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但白亦寒知道他实际年龄至少要老十岁。
这个叫阿发的家伙与白亦寒是童年旧识,而且比他大。
"这不是桔婆婆的野小子么?"阿发径直走了过来,腰间别着的锤子前后摆动。
白亦寒下了马。他早已习惯了包括"野小子"在内的任何一个绰号。
"别来无恙,阿发,很高兴又看到你。"他压下火气应道。
"你是来赶我们走的吗?"阿发道。
"说哪儿的话。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们。我还有公差要办。"白亦寒道。
"大人真是日理万机,"阿发歪着头道,"主母英姑今天算过命,说你一定会来。不过她的预言总是出错,是不是?"
"主母?她居然还活着?"白亦寒道。
"那些老女人可没那么容易死。"阿发咧嘴一笑。
在距离阿发几步远时,白亦寒停住了脚步。他们身材原是相仿,如今已不复存在,白亦寒壮实得像棵橡树,而阿发瘦削如柳条。
近看时,阿发苍白的皮肤下血液如河流般清晰可见,柔软瘦长的身躯上竟有六个□□,像猫一样。他的头发漆黑,用一根金丝带束在脑后。
"你们从哪儿来?"白亦寒问道。
"南方。"
"穿过林子?"
阿发抬起他靛蓝色的眼睛,坦荡地答道:"大人说笑了,我们哪敢不经过你的允许就擅闯御林?"
白亦寒盯着他:"我要去巫水河查案,昨晚有个孩子说他全家在那里遇害。请把你听到的消息告诉我。"
"大人明鉴。"阿发摊手,"可惜我确实不知。再说了,就算我真的穿过林子,现在也已经出来了。还要往更远离林子的地方去。"
"你们要去哪儿?"
"我们会在此歇脚几日,采买些东西。之后嘛,要么去北境,要么往赤焰州。"
"为什么突然要走?"
阿发朝最大的那个帐篷努努嘴:"是主母的意思。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不过你可以去问问她。她和我说过,让你去找她,也许有你想知道的消息。"
"那好,我这就去。"
"说不定有惊喜。"
"但愿。"白亦寒紧了紧腰带,"你最好别耍花样,懂么?我已经够烦的了。"
"怎么可能,野小子。"
主母英姑在白亦寒幼时就已经很老了,现在估计她只剩下几口吊命的气而已。
他在脑海中勾勒出英姑苍老的模样:枯槁如树皮的面容,浑浊泛黄的眼球,干瘪的嘴唇,包裹着几颗发黑的牙齿。
白亦寒掀开门帘,他的呼吸瞬间停滞——
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站立在月光下,脸上罩着嵌蓝宝石的象牙色面纱。
那袭宽大的黑袍,难掩她曼妙的身姿——
胸部高耸如云,腰肢纤细如柳,曲线延伸至饱满的臀部。面纱轻拂,让人不禁想象其下该是怎样惊心动魄的容颜。
"你来了。"她的声音沙哑,"桔婆婆说过你总有一天会来的。"
白亦寒想反唇相讥,但终究没有开口。桔婆婆已死了多年,这些蓬莱族人谈论逝者的方式总让他不适。死人就是死人,他们不会说话。
"你是谁?"白亦寒问。
她缓缓转身,面纱微扬,露出的肌肤如雪玉般晶莹,在月光下流转着珍珠光泽,让人不自禁的想到"冰肌玉骨"四个字。
"我是英姑。"那个女子道。
"你真的是英姑?"白亦寒惊呆了。
"是的,老身有话跟你说。"她抬手掀开面纱,五官精致得如同九天仙子,那种美带着致命的虚幻感,让人明知危险却仍想靠近。
还有那双眼睛...天啊,那是怎样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剔透如水晶,流转着幻彩,美得让人心颤。
"快点说。"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仍被余光中那完美的侧颜灼伤。挺翘的鼻梁如精雕细琢,唇瓣饱满如带露玫瑰,下颌线条如白瓷般无暇。
"你还是这般急躁。"英姑轻笑,"老身还以为我妹妹把你的脾气给教好了呢。"
"如果桔婆婆能得到过一点点你们的帮助,或许她会教得更好。"白亦寒声音发涩,"你们当初要么就别管我的死活,要么就不要中途撇下我。我现在并不想跟你谈什么。"
"不,你想知道的。"英姑的睫毛如蝶翼般浓密,在月光下投下颤动的阴影,每一次轻眨都像是无声的蛊惑。
白亦寒转身欲走。
"古木之灵,他醒了。"她的红唇开合间,隐约可见珍珠般的贝齿。
"你说什么?"白亦寒后背窜过一阵寒意,他缓缓转身,却再次被那绝世容颜击中。
她的美带着强烈的虚幻感——明明近在咫尺,却让人觉得随时会如泡影消散。鼻尖那颗几不可见的小痣,反而让这份完美显得真实可触。
"古木之灵,他苏醒了。"英姑的瞳孔突然放大,虹膜上的纹路如古树年轮般层层展开。
"荒唐!"白亦寒厉声喝道,他的身体感觉到,地面已经在脚底开裂,"我一生都在御林里行走。去过最幽深的洞穴,爬过连麋鹿都上不去的险峰。哪来的什么古木之灵?不过是你们蓬莱族人编的鬼话。"
“你知道得很清楚。他过去在沉睡,别人无法看见,但现在他醒了。这是第一个征兆。当然桔婆婆也教过你感知的方法。”
“她是教过我。她也教过我玩骰子去行骗,教我在降神会上装神弄鬼。”
英姑的神色愈发凝重。"那么你应该知道它们的不同,"她嘶哑的声音像枯叶摩擦,"你应该辨得出,什么才是真正的死亡的气息。"她突然前倾,"看着我的眼睛!"
白亦寒想要抗拒,却已被英姑那诡异的目光牢牢地控住。她眼中的金色在扩散,直到他可以看清里面的一切——
森林化作绞刑架,每根枝桠都挂着腐尸。树木被藤蔓绞杀,瘤疤溃烂。不见绿叶,只有肥硕的食腐鸟在枝头聒噪。
在密林深处,黑影蠕动,似有庞然大物游走。白亦寒极力追寻,那东西却始终藏在他视线的死角。
最近处的尸骸绳索将断,仅剩发黑的腐肉挂在骨架上。但尸骸的那双眼睛是活的,金灿灿的......
此刻他看到了与尸骸同样的双眼——主母英姑的眼睛。
白亦寒猛地后退,呼吸急促。"不,你这是妖术!"他双腿发颤。
英姑抽身坐了回去:"够了!老身原以为你是预言里的那个人。看来要么是老身错了,要么是你尚未觉醒。"
"我清醒得很!"
"可悲啊。若你不是那人,预言中的救世者就还未降生。到那时,你们人族——连同我们——都将从这世上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如果你连这个都不明白,我的妹妹就死得毫无价值。"她扯下面纱,"我乏了,你走吧。"
白亦寒转身离去,努力压制自己想狂奔的冲动。直到一口气走出三里地,他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古木之灵?
什么鬼东西?他暗骂。
此时,在他视线的死角,一个东西正在移动。
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若隐若现,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突然,那个影子猛地向前冲去,速度快如闪电。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双腿一软,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