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五十二章 动心 月亮 ...
-
一早，洛千山就掀开被子起了床。
洛千山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但江道旻还是被吵醒了，江道旻睡的不安稳，夜里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一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吵醒他。
江道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盖住，洛千山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的进了浴室。等听到浴室门被关上的声音，江道旻才从被子里钻出来，他睁开一只眼，上下转了转，然后伸出手摸到了放在柜子上的手机。
浴室门又被打开，江道旻拿着手机的手迅速藏进被子里，闭上眼装睡。等洛千山重新进去后，江道旻才再次睁开眼，拿出手机看时间。
现在才五点半。
洛千山起怎么早干什么？
江道旻不动声色把手机又放了回去，然后把脸埋进被子里，只是这次他没再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江道旻静静的听着寝室里的动静。
洛千山把水流开的很小，小心翼翼的洗漱完后，洛千山从浴室里走出，下意识来到衣柜前，伸手把衣柜拉开。
衣柜拉开时发出的“吱呀”声像是在提醒洛千山昨晚发生的一切，洛千山怔了怔，看着柜子里混放在一起的衣物，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道旻的一件外套，然后把柜门关上了。
自从搬来这里后，洛千山和江道旻的东西都是混着放的，衣柜里的衣服全由洛千山收拾的，书桌上的书本，刚开始都好好的各自待在各自的位置，到后面总是会混杂在一起，然后洛千山又开始动手收拾桌面。
洛千山做这些的时候，江道旻就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江道旻少部分时间只会安静的看着洛千山收拾，等洛千山收拾完后会向他索要一个拥抱，美其名曰缓解洛千山的疲劳。
大部分时间江道旻都会使坏，他会挡住洛千山的去路，脚尖踩着洛千山的鞋尖玩，或者用膝盖抵着洛千山的腿，洛千山走一步，江道旻就退一步，直到退到不能退。
偶尔江道旻是真的妨碍到了洛千山，洛千山拿他没办法，他不舍得对江道旻说一句重话。于是，洛千山会走到江道旻面前，搂着他的腰，把江道旻抱起来放到床上。
然后江道旻就在床边伸长了腿用脚去撞洛千山的脚。
.
“叮咚”一声，洛千山从回忆里抽身，他的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很快就被洛千山压了下去，恢复原本的平直的唇线。
洛千山趁着电梯下楼，现在还不到六点，宿舍楼门还没开，学校出了跳楼的事后，严格把控了学生进出宿舍楼的时间，之前还能通融一二，现在是一点都不行。
太早了，大厅里一个人都没有，洛千山没坐也没把手机拿出来，他靠近门前，透过宿舍门的小半块透明玻璃，洛千山看到了清晨的校园。
进入秋末，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风吹的猛烈，把地上的枯叶吹的七零八落。柳条大半变黄，像是染了个色，和原本的绿色交相辉映，倒也不显的违和。翠绿的树叶变成深绿色，然后再变成黄色，最后被秋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落到地上。
平日里娇艳欲滴的花朵此刻全部低下了头颅，大半已然凋零，唯有那些不起眼的草，此刻仍抬起头，不畏寒风。
玻璃窗也照出了洛千山现在的样子。
薄唇、高鼻，平淡无波的眼睛，仿佛天地万物尽不配收入他眼中。白色的顶光照得洛千山脸色苍白，像是没有血气的冰人。
他看着被风儿吹来吹去的树叶，洛千山才后知后觉的想，他又搞砸了。
他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不配得到爱。
就像那块含在嘴里的糖，洛苍蹲下身摸摸他的头说：“等你吃完这块糖爸爸就回来了。”
他看见小时候的自己含着糖，脆生生的说：“好！”
“爸爸，我还想再吃一颗。”
洛苍笑：“怎么这么爱吃糖？”说着从包里摸出一块递给小千山，“乖乖在这儿等我，糖别拿掉了。”
小千山紧攥着手里的糖重重点头。
洛千山记得那块糖被他吞进肚子里，他把手里糖塞进嘴里，自顾自的和自己的影子玩。
那块糖被他含化，含到舌根发苦，洛苍也没回来。
“快！快来人啊！”
有人在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
他记得那天商场里的灯光是五彩的，照在人身上像是副油彩画，小千山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中映着五彩的光。
他不懂为什么商场里的人都在跑，都在大喊，他被洛苍安放在这里，那他就要在这里等到洛苍。
小千山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好久，久到身侧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洛苍都还没有出现。他想，等回家了，他要和妈妈说，爸爸说话不算话，他糖都吃完了都还没回来。
小千山咽了口唾沫，违背承诺的人会收到惩罚，那就罚爸爸在给他买十块，不二十块糖果。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
“快报警啊！报警啊！！”
“杀人啦！！！”
后来呢，洛千山其实有些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蓝田玉跪在地上歇斯底里的哭，小千山看着蓝田玉哭，也不由自主的跟着落下泪来。
洛苍的同事遮住了小千山的眼睛，冰冷的制服扣碰到了小千山的脸，小千山被冷的打了个寒颤，他听到身侧人惋惜的叹气声。
小千山扬起头，白皙的脸蛋被遮住大半，在白炽灯下显得是那么的苍白，脸庞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小千山好奇的问道：“姐姐你为什么叹气？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死亡，所以在直面死亡时他是那么的无知且茫然。
死亡是什么？
很久很久以后，洛千山将一捧白菊放在洛苍墓碑前，他抬起头，看着墓碑上洛苍的照片时才惊觉，洛苍的的容颜、声音已在他的脑中褪去。
唯一和洛苍有关的，清晰且深刻的记忆，便是那含到最后发苦的糖果，苦的他想吐。
蓝田玉背过身去，把喉间的哽咽咽了下去，她低声道：“千山走吧。”
在平稳的车速里，洛千山扭头看着窗外越来越陌生的风景，他们离开了荣西，去到了相距三百多公里之外的平南。
窗外风景不断变幻，沉闷的空气让洛千山再次一次产生了想吐的想法，随着车辆驶出高速路收费站，洛千山在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死亡。
死亡是一道跨不过的天堑，一切亲缘、念想尽数被斩断，从此再不复相见。
与世诀别。
.
秋风吹的人眼睛生疼，洛千山走在校园里，他走的很慢，走了很多弯路，绕了一大圈。
洛千山在萧瑟的秋风里，突然自嘲般轻轻笑出声。
洛苍爱他，所以洛苍长决世间。蓝田玉也爱他，所以蓝田玉活成了溺亡的疯子，紧抓着唯一的浮木不肯放手。
他这样的人，好像谁喜欢他谁就会倒霉。
所以江道旻如果你从没喜欢过我，那就请一直保持下去。如果过有那么点点的喜欢，那就别喜欢我了。
我不配。
.
江道旻坐起来的时候，洛千山已经走了很久。
床边放着洛千山昨晚上给他找好的衣服，江道旻看也没看，他拉开衣柜，从里面取了件黑色的短袖出来，又翻了一条很薄的裤子出来。
不是不相信吗，那就别管他穿什么。
临到出门，江道旻无意间扫过床边洛千山给他搭的衣服，江道旻抿唇，十几秒后，他还是动身走向衣柜，拿了件米白色的长款薄外套出来。
江道旻一边套上外套，一边想，他才不是因为洛千山才加外套的，他只是单纯怕冷而已。
.
唐卓安觉得江道旻今天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嘿，嘿，”唐卓安伸手再江道旻面前晃了晃，“江道旻。”
江道旻拍开唐卓安的手，面色不渝：“你干嘛？”
“你今天怎么没跟洛千山一起？”
从早到晚，都没有和洛千山一起。
江道旻看着路灯投射下照出的影子，张口：“关你什么事。”
唐卓安说：“你们不会吵架了吧？”
“关、你、什么、事？”
“行行行，”唐卓安举手投降，“我说，你一天到晚的哪来那么大的脾气，我真心的心疼洛千山。”
江道旻撇他一眼没说话，一脚重重的踩在了树影上。
吴止和白衡先走了，唐卓安从出教学楼就叭叭到现在，江道旻本就心烦意乱的，一整天洛千山一点表示都没有，像是要和他冷到底。
江道旻磨牙，冷战是吧，巧了，他最擅长的就是冷战。
看谁冷的过谁。
唐卓安还在叭叭：“我说江道旻，你能不能改改你这脾气，我以后找女朋友，一定不找……”
江道旻抬眼看向唐卓安，语气毫无波澜：“说啊，继续说，一定什么？”
唐卓安从善如流的改了口：“一定找你这样脾气的，我简直太喜欢了！”
江道旻上下打量唐卓安：“你怕不是gay？”
“gay个鬼！小爷我要是弯的，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直男了！”
“哦，好了不起。”
唐卓安感觉江道旻今天跟吃了火药一样，说话一句比一句冲，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掉。
“江道旻，你到底怎么了。”
江道旻敷衍道：“没怎么。”
唐卓安微笑，当我傻吗？
但江道旻不愿意说，唐卓安也不好多问，只能祈祷明天早上一觉起来，江道旻能恢复正常。
然后，连着三天江道旻都是低气压。
江道旻咬着吸管，看着人来人往的食堂，不爽到了极点。
白衡小心翼翼问道：“江神，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江道旻收回视线，用筷子戳了戳饭：“没有，我很好。”
白衡和唐卓安对视一眼。
你可不像是很好的样子。
这三天里，江道旻见到洛千山就像见到陌生人一样，视若无睹。他回寝后也不刷题了，立马钻进浴室里洗漱，洗漱完后就上床睡觉，睡不着就硬睡。
总之，他不想看到洛千山。
而洛千山也是很有骨气，江道旻不先开口洛千山也闷着不说话。
江道旻用舌尖抵了抵自己的虎牙，很好，有骨气。
他倒要看看洛千山还能如此行事多久。
洛千山，你会后悔的。
.
周六、周天的课间时间不用做操，A班人拿来放音乐，不知道是不是放歌的人格外偏爱的缘故，有首歌连着放了两天。
而这段时间唐卓安也常在江道旻耳边哼这首歌，搞得江道旻都记住了几句歌词。
“作为一个成功的情感导师，”唐卓安晃着凳子说，“了解这世界上的所有好听的情歌是必备技能。”
江道旻写着物理题也不妨碍他分神怼唐卓安：“你应该在你情歌导师这四个字后面加一个括号。”
唐卓安虚心请教：“大师，括号里面应该写什么呢？”
“只败不成。”
唐卓安微笑对江道旻坐了个口型：“我去你的。”
唐卓安晃了会儿板凳，突然想起什么猛得抓住江道旻的衣袖。江道旻被唐卓安一扯手一歪，习册上画出长长的一道痕迹。
江道旻刚要发火，就听唐卓安说：“成过一对。”
什么鬼？？？
唐卓安翻出聊天记录，怼到江道旻面前：“看到没有，人成功了。”
江道旻随意瞥了一眼，对面最后发来的消息是，我们在一起了。
“那他运气是真挺好，”江道旻慢条斯理的讥道，“听你的都能成功，除了搭上一辈子的幸运值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方法了。”
唐卓安：“……”
.
周天下午，江道旻和唐卓安他们出去了，洛千山拒绝了唐卓安的邀请，留在了宿舍里。
他挺直背，一笔一画认真写着老师留下来的作业。
整整四天半，他和江道旻没说过一句话。
洛千山不得不承认，他想抱江道旻想到发疯。
他曾在无数次深夜里翻身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江道旻，被子随着江道旻的睡姿划出一道弯弧，显得人有些可怜。
洛千山在那一刻很想很想过去抱抱他，但他也只是想。
洛千山闭了闭眼，把这些全部压了心底，继续开始写题。
他没关紧玻璃门，些许秋风从玻璃门前吹入，吹的书桌上的书哗哗作想，少部分还被吹到了地上。
洛千山起身，捡起这些重新回到桌面上，做完这些后，他走到玻璃门前，想要把玻璃门关紧，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吉他弹唱声。
清悦的男声和着低低的吉他声随着秋风飘向四处，鬼使神差的洛千山站在哪儿听完了全部。
男生唱的歌正好是班上连放了两天的那首。
……
可是为什么，却苦笑说我都懂了。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假装了解是怕，真相太赤裸裸。
狼狈比失去难受。
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
我怀念的，是一起作梦。
……
洛千山手扶着玻璃门，就这么静静站在哪儿听完了整首。
男声唱完后，有人从阳台探头贺道：“再来一首。”
唱歌的人笑着回：“请点。”
洛千山把门关上，后面他们在说什么、唱什么他都没在听了。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坐回桌前，若无其事的继续写着自己的题。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
把未知数单独放到不等号的左边，右边进行求导。
把爱都走曲折。
把导数另外零，算出x的值，画图。
假装了解是怕。
未知数小于右边，所以在定义域内求右边的最小值。
真相太赤裸裸，狼狈比失去难受。
洛千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脑内思绪万千，全部混杂在了一团。
洛千山靠着椅背，长长的抒出了一口气。
或许是听多了，他对这几句词的记忆太过深刻，洛千山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他想，如果因为自尊而放弃江道旻，那将会是他抱憾终生的事。
在这一刻，洛千山突然看透了自己长久以来的想法。
他是不配，但他也不想放手。
那是他好不容易得来的，他哪怕走到绝路，也绝不会轻易松开。
痛苦的拥有总比未曾拥有好。
洛千山猛然醒悟，想到这几天自己干的事，他暗骂自己一声，推开所有习题，想办法给江道旻赔罪。
不能只说一句对不起，我错了，那也太没有诚意了。可送江道旻东西，他现在身上的钱都攒着有用。洛千山思来想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拉开抽屉，翻出压在柜子最下面他所有的画。
洛千山一张张的看过，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画过江道旻的正脸。
这次，他敢画了。
.
语文老师徐遥华请了一周的假，回来后她才知道有学生跳楼的事。
她思来想去，觉得是不是学生压力太大的原因，所以她回来的第一节课，没有评奖卷子，而是写了一个“情”字在黑板上。
徐遥华手指屈起，扣了扣黑板：“看到这个字你们想到了什么。”
有人不知从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口音，唱了句自己乱编的词：”你是我滴情人呐。”
全班哄堂大笑。
“人才啊，人才。”
“再来两句！”
徐遥华也笑：“想到爱情很正常。”
“我们今天要讲的也是爱情，各位，”徐遥华看着台下众人兴奋的脸庞，“写过情书吗？”
“老师，”靠窗男生嬉皮笑脸，“我收过情书。”
“又给你装上了。”
“还有人给你情书？睡醒没？”
徐遥华拍了拍黑板，等他们动静小下去才继续说：“你们现在都17、8岁了，情书这个东西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历史上出名的情书也不在少数，像鲁迅就曾写过《两地书》送给她的妻子。”
“我寄你的信，总要送往邮局，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
“……费拉基米尔·纳博科夫也曾给他的妻子写，你是我唯一能与之谈论云彩、记忆和细微感觉的人。”
叶婧雪托腮感叹：“好浪漫。”
“这样的才算是情书，你们那些写几句，同学你好漂亮、你好帅，我好喜欢你，幼稚死了，都不配称作为情书。”
“好了，”徐遥华连着讲了好几封情书，她有些意犹未尽，“时间也不多了，我们来欣赏一些史上有名的情书。”
江道旻看着大屏幕，徐遥华刚才的有句话触动了他。
徐遥华说，情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也不是单方面的索取，而是两个人相互依靠、相互信赖。
江道旻想起他和洛千山现在的状态，他撇撇嘴，想，算了，他大人不记小人过，主动进一步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进一步、退一步，总好过一直待在原地等待。
洛千山不是觉得自己不喜欢他吗，江道旻勾唇笑了笑，那他就写封情书给他，让洛千山好好看清楚他的心。
江大少爷这辈子第一次给人写情书，等和好了，他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江道旻翻了几张空白的纸出来，他没写过情书，别人给他的情书他也从没看过，如今就听了几封文学史上的情书，江道旻也管不了那么多。
关于情的事情，越早说开越好。
唐卓安他们不是。
不对，江道旻抿唇划掉。
你和他们不一样。
划掉。
我是真的喜欢你。
划掉。
你在我心里的地位和他们不同，你是能与我。
划掉。
江道旻来来回回划了十几句，空白的纸上全是杠，他抓了抓头发，头一次感觉情书这么难写。
他原以为会和作文一样手到擒来。
怎么这么难啊！！
洛千山偷偷看向伏案写字的江道旻。
还差一点，洛千山想，马上就能画完了，马上他就能堂堂正正的向江道旻赔罪了。
一直到晚自习，江道旻自以为手拿把掐的情书都没能写出来。
他搜了一大堆的情书，对他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江道旻有些焦躁，几个界面来回乱切，很快就点到了洛千山的头像。
“你头像为什么是一轮月亮啊。”
“因为，澄江一道月分明。”
“洛千山，你这是对我……”江道旻没把话说完，眼眸中闪烁着揶揄的意味，洛千山坦荡承认。
“对，江道旻，我喜欢你。”
江道旻想起往事，焦躁的心突然就定了下来，他看着那轮弯月，想了想，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这次，他没再划掉。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五十二章 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