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敲落灯花

51、五十一章 动心 不信任

　　江道旻早上起来时还没下雨，临到出门，外面突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秋雨绵绵，往往来的猝不及防。

　　两人打着同一把伞慢悠悠的进了教室。

　　教室后有一大块空地，专门用来晾伞的，放不下了可以放在走廊上。今早打伞的人不多，洛千山随便找了个空位，把伞撑开放下。

　　一转身，洛千山就看见了桌子上多出来的口袋，口袋里是一个包子，一杯粥。

　　江道旻起的早，但开机晚。在椅子上像个陶瓷娃娃一样呆坐了足足七分钟才回神。洛千山看江道旻这副眼神涣散的模样不忍心叫醒他，理所应当的，他们出门晚了。

　　不过晚也有晚的好处，正好撞上落下的秋雨，来得及拿伞。

　　所以今天他们的早饭是唐卓安帮忙带的。

　　江道旻两三口咬掉半个包子，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粥。

　　唐卓安憋了一路的问题：“江道旻你不是不喝粥吗？”

　　江道旻食指刮了刮鼻尖，有些心虚，但他才不会告诉唐卓安是因为洛千山让他喝点粥，他就鬼迷心窍的把打好的豆浆删掉换成了粥。

　　“你管我。”

　　得，唐卓安举手投降：“对不起，臣失敬了。”

　　班上七八个男男女女围在一起，声音要低不低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呼。

　　“听说了吗？有人跳楼！”

　　“还用听说吗？昨晚动静那么大，谁没听见？”

　　“我怎么就没听见。”

　　“因为你是猪。”

　　“你才是猪。”

　　“好了好了，你们有谁知道跳楼的是谁吗？”

　　“咳咳，我。”

　　“谁啊谁啊？”

　　“跳古典舞的仙女，家里做珠宝生意的。”

　　“啊？？她？！她为什么想不开要去跳楼？”

　　“谁知道呢，万……”

　　急促响起的铃声打断了女孩的话，几人迅速闭嘴，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课代表站起身走到最前方领读，等待着老师的到来。

　　朗朗的读书声掩盖了之前的议论，但这些言论早就散布在了各个地方，几乎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南安中学的论区里从昨晚就一直在热议，各种各样关于她为什么要跳楼的猜测，还有的说是阴谋论、鬼怪，编的像模像样，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发言越来越大胆，直至今早六点，管理员才匆匆出手，禁掉了所有有关此事的讨论。

　　这些学生多的是交流的地方，根本不在意，没多久就转战难言，单独建了一个南安中学的聊天室，非南安中学学生不得入内。

　　………

　　［怎么就我没听到（捂脸jpg）］

　　［怎么可能没听到，昨晚动静老大了］

　　［楼楼上，我也没听到（哭笑jpg）］

　　［（弱弱举手）其实…我也没有（尴尬jpg）］

　　［三位不是高三的吧，高三的肯定全知道，昨晚警笛声、救护车声、消防声叠在一起，寝室楼灯火通明，直到12点强制熄灯，都开着手机灯往外看，比没关灯前还要亮堂。］

　　［所以tl的到底是谁啊？四没四（来晚了什么都没吃上）］

　　［高二高三肯定知道，仙女，没四］

　　［高一的也有知道的，仙女之前来和我们一起跳过舞，人漂亮舞也跳的好，怎么好端端的想不开啊］

　　［压力大呗，听她班同学说她这次0.5诊下滑了二十多名］

　　……

　　因为下雨的缘故，室外操改成室内操。A班在这种小事上一般都是敷衍，姜媛也知道他们的德行，都懒得来管。

　　体委调出室内操的视频，声音开的不大不小。教室里的人睡觉、做题、聊天，把上面的视频视为无物，毫不在意的做着自己的事。

　　唐卓安昨晚熬了夜，一打下课铃就闷头睡了。

　　视频一共要放三遍，等放到第二遍半的时候，教室外来了个女孩，眼圈有些红，对着坐在前门的人低声道：“麻烦帮我喊一下唐卓安，谢谢。”

　　那人头都没回：“卓哥，有人找你。”

　　江道旻听到后推了唐卓安一把：“喂，醒醒，有人找你。”

　　唐卓安半梦半醒的出了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们找了块安静的地方，唐卓安揉了揉眼：“你…？”

　　“你不记得我了吗？”女孩急的想哭，“你不能不记得我。”

　　唐卓安一看到女孩哭就头大：“别哭，我记得你，有什么事吗？”

　　“她的事，你知道了吗？”

　　唐卓安沉默了片刻：“嗯。”

　　“今早我还能收到她的消息，她跟我说她父母终于答应带她去看病了，但我从第一节课下课后给她发消息她就不回我了，打电话也显示关机。”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咬牙切齿，“她父母怎么会怎么好心，一定，一定是又把她关起来了！像以往那样想让她屈服。”

　　“唐卓安我不求你救她，”女孩抓住面前人的袖子，“你只需要过问一句，就一句，她一定能从禁闭室里放出来，我求求你了，就当你看在高一……”

　　“如果我去过问，”唐卓安打断她，那张玩世不恭的脸此刻冷默至极，“她是会被放出来。”

　　他仿佛又一次置身于狭小黑暗的空间里，他跪坐在地上急促的喘息着，唯一能照进光的地方被遮挡的严严实实。

　　放我出去，他想，求你们了。

　　“但那会把她推入更深的牢笼中。”

　　“我不能帮她。”

　　.

　　唐卓安回来后，江道旻随口问道：“谁啊？”

　　换平常身侧人早就全盘托出，但这次，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道旻都没忍住偏头看他，唐卓安才哑着声音艰涩道：“你还记得……我高一喜欢的人吗？”

　　江道旻愣了一下：“记得。”

　　怎么能不记得呢。

　　那大概是唐卓安第一次情窦初开，一见钟情。

　　唐卓安千方百计的在女孩面前混了个脸熟，要到了联系方式，正当他们感情一步步升温时，唐卓安被带走了。

　　不是强硬的拖走，而是以家里有事将一头雾水的唐卓安接走，一走就是两周。

　　后来唐卓安回来后，很明显能看出来他瘦了一大圈，也没在和女孩联系，江道旻三人逼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唐卓安只是很无所谓的笑了笑：“撩人被发现关禁闭了。”

　　说完这句，他生硬的转变了话题，却被江道旻敲筷子打断。

　　唐卓安喜欢女孩的事，只有他们四个人知道，唐卓安虽然看着不正经，但在正事上一向谨慎。除非是有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把唐卓安的一举一动都报给他的父母，否则他们怎么会察觉到唐卓安“撩人”这件事。

　　江道旻用筷子蘸汤水，在桌面上画了一只眼睛，然后打了两个箭头。

　　一个指向唐卓安，一个指向……自己。

　　显而易见，吴止是他们三个人里最轻松的一个了。

　　唐卓安手盖在眼睛上，挡住了照下来的光：“那个人是她的朋友，来找我帮忙。”

　　“可是江道旻，我怎么敢帮忙啊。”

　　江道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递了张纸给唐卓安，唐卓安随手一抓，握住了江道旻的手。

　　江道旻没抽手，任由他握着，江道旻低声道：“唐卓安不是你的错。”

　　好半晌唐卓安才松开江道旻的手，低低的“嗯”了一声，把江道旻手中的纸抽走。

　　江道旻转回头，不知为何他突然向左一转头。

　　然后，他撞上了洛千山平静的目光。

　　.

　　秋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从早下到晚，愈演愈烈，半点没有要停的迹象。

　　刮来的风掺杂着雨水，落到人身上，冷到了骨子里头。

　　江道旻早上还哼哼唧唧的不想穿外套只想单穿一件卫衣，现在都老老实实的把衣链拉上，手塞到洛千山兜里取暖。

　　雨下了一整天，地上蓄起了不少的水洼，江道旻今天穿的防水防滑的鞋子，很合时宜，他玩心大起，把手从洛千山兜里抽出来去踩水坑。

　　洛千山在想事，等回过神，江道旻已经玩得不亦乐乎，大半个身躯都脱离了伞面。

　　洛千山给江道旻找的是一个防水材质的外套，落到江道旻身上的雨滴，都化做水珠一颗颗滚落了下去。

　　洛千山把人抓了回来，让江道旻握住伞柄，然后在连人带杆的握住了伞。洛千山蹙眉说：“江道旻，玩可以，不要去到伞外。”

　　江道旻应的很爽快：“行。”

　　后面的路程，伞几乎跟着江道旻跑，洛千山大半的身躯都露在了伞面外，但他浑不在乎，只紧盯着江道旻，生怕他一个不注意江道旻又跑到伞外去了。

　　到寝室，江道旻只湿了裤脚——踩水玩的，洛千山没管他自己淋湿的衣服，让江道旻先去洗热水澡。

　　等江道旻带着一身的热气从浴室里出来，他看到了唐卓安。

　　洛千山言简意赅：“他找你。”然后就进了浴室。

　　唐卓安没坐椅子，直接坐在了床上。

　　这边的双人寝因为是单人寝改的，所以和原先住的双人寝不一样。两张单人床并排而放，中间有个有插座、抽屉的小柜子，书桌连同靠在墙边，墙壁上贴着“拼搏百天，青春无悔。”六所顶尖院校的校徽、名字和前两年的录取分数线。

　　浴室在床的右边，床的左边是一整块透明的玻璃门晚上可以把窗帘拉上，玻璃门外面是一个小阳台，可以在上面晾衣服。

　　唐卓安是洗了澡换了衣服来的，江道旻就没在意唐卓安坐在他床上的事，随意的擦了擦头发，把椅子拖过来，面对着唐卓安坐下。

　　唐卓安自从见完人后，一整天精神都是恍惚的，唐卓安就算今晚不来，明天江道旻也会去问。

　　江道旻看着唐卓安，他没开口问，在等着唐卓安自己开口。

　　唐卓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何处，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陷在了以前的回忆里，又好像是在斟着该如何开口。

　　最后唐卓安躺倒在了床上，用手臂盖住眼睛，那些落寞、痛苦、不甘全藏在了语气里：“江道旻，你恨不恨？”

　　江道旻淡声道：“唐卓安，这个问题很久以前我就回答过你。”

　　“对，”唐卓安喃喃道，“你回答过我。”

　　两人又不说话了，哗哗的水声映衬着他们的宁静。

　　过了好半晌，唐卓安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吐了出来，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所有痛苦都发泄出来，他几乎崩溃，语气却轻的像风：“我只是觉得，有这样的身份，真他妈的不爽啊。”

　　被人像看犯人一样盯着，不能做错、不能偏离他们制定的路线，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他们只是按着走的木偶而已。

　　真他妈的。

　　令人不爽。

　　江道旻起身，单膝跪在唐卓安的身边，强硬的掰开唐卓安的手，江道旻没干的头发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甩到了唐卓安脸上。

　　“不爽就别再这颓着，唐卓安你18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那个会被关进禁闭室里只能哭泣求饶的孩子了。

　　唐卓安当年消失的两周一直没告诉江道旻他们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每次提及都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敷衍而过。

　　但这并不代表着江道旻猜不到。

　　他拉住唐卓安，把他拽了起来，语气近乎冷酷：“唐卓安，没有人可以围住你一辈子。”

　　唐卓安抬起头看江道旻，他感觉到现在的江道旻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江道旻只会怔愣片刻，然后说：“唐卓安，没有人会不恨的。”然后逃避似的不再提起。

　　而现在的江道旻却一字一句的，告诉他更像是告诉自己。

　　没有人，能围住你一辈子。

　　唐卓安走的时候，洛千山已经从浴室里出来，江道旻在洛千山出来后，后知后觉他和唐卓安挨得太近了，这个姿势看起来也不太对。

　　江道旻不动声色的挪下了腿，拍了拍唐卓安的肩：”回去好好休息吧。”

　　江道旻坐在床上，秋季夜晚寒凉，都过了怎么久了江道旻的头发都还是湿的。

　　洛千山把自己的的头发擦了个半干，让江道旻坐在床上，把吹风机插起，开第二档慢慢给江道旻吹。

　　指尖在半湿的发丝间穿梭，直至变干、变热，洛千山从前吹到后，吹到江道旻后脑勺时，江道旻伸手抱住洛千山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闷声道：“我好难受。”

　　洛千山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见。

　　等吹完，洛千山示意江道旻松开，绕床去拔插头。

　　“洛千山，”江道旻扭身看着洛千山，“你怎么了？”

　　洛千山绕线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绕：“没事。”

　　江道旻转身跪坐在床上：“你骗人。”

　　“洛千山，你在想什么？”

　　洛千山把吹风机放进抽屉里，他没关自己的头发，站起身，背对着江道旻。

　　江道旻看见洛千山的后背被发丝上的水珠濡湿了一块，他皱眉，刚想开口让洛千山把吹风机拿来他给他吹，就听洛千山说：

　　“江道旻，我有时候在想，你对我的……”洛千山顿了一下，“期限是多久？”

　　江道旻愣了一下，随后不可置信般睁大眼：“洛千山，你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你，”洛千山似叹息，又似自语，他始终没有转身，“我…我是不信任自己。”

　　他低声道：“江道旻，这一切都太美好了。”

　　美好的像一场梦。

　　美好的像是他的幻想。

　　江道旻气到极点反而冷静了下来：“所以，从最初你就没相信过我会喜欢你对不对。”

　　洛千山往前走了几步，才像是像是想起一回来窗帘就被他拉上了，不用在拉第二次了。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有回答江道旻的问题。

　　“睡吧，江道旻，”洛千山俯身，按下了他这边的开关，寝室一瞬归于黑暗，“不早了。”

　　他在逃避，就像当初的江道旻一样，逃避问题。

　　江道旻咬牙，难怪。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明白的。

　　怎么会有人表白时，用施舍，用怜悯这样卑微的词。

　　原来，从最初洛千山就没相信过他是真的喜欢了他，把这一切当成怜悯，当成施舍。

　　江道旻气的想去把洛千山拽起来给他两巴掌让他清醒一下。

　　江道旻刚要有所动作，就听到了洛千山的声音。

　　在黑暗里，江道旻看不清洛千山的神色。

　　洛千山的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哄睡，但说出口的话却像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他说：“江道旻，我们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你和他们待在一起好像……更快乐…点。”

　　江道旻气笑了。

　　去你的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去你的……

　　他突然就没了那股气，江道旻摸黑把抽屉拉开，把吹风机摔到洛千山床上，然后背对着洛千山躺下，把脸埋进了被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