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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包子那个包子     “ ...

  •   “凯瑟琳,”登势婆婆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咸鱼是不是你偷吃的?”

      “不是我!是那只肥猫!”

      “我们家没养猫。”

      凯瑟琳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楼梯口。

      登势婆婆端着一碗味噌汤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坐下点了支烟,吐出一口烟雾才慢悠悠地说:“楼上那个天然卷,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最近万事屋好像接了个找猫的委托,满街贴寻猫启事。你要是想找他,晚上再来——他躲得过债主,躲不过晚饭。”

      “我没有想找他。”我把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是吗。”登势婆婆弹弹烟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那昨天是谁站在楼梯口,盯着万事屋的门看了五分钟?”

      我把汤喝完了,没有回答。

      吃过早饭,我去了趟市集。歌舞伎町的清晨自有它的节奏,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鱼贩的吆喝声一浪高过一浪,街角的玩具摊老板正把风车一支支插进木架,风车转起来,红的蓝的白的,像一簇开在晨光里的花。

      我在菜摊前蹲下挑了几个白萝卜,又在旁边买了袋面粉和一小包糖渍桃子。那桃子切得薄薄的,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霜,闻起来甜中带酸。正要付钱时,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远处,一头银色卷毛正以极其可疑的姿势蹲在巷口的电线杆后面,鬼鬼祟祟地探出半个脑袋。他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那头蓬松的卷毛从电线杆两侧炸出来,像个毛茸茸的警示灯。

      我付了钱,提着东西走过他旁边:“早上好,坂田老板。”

      “嘘——!”银时一把把我拽到电线杆后面,死鱼眼里满是警惕,“别出声!看到对面那只三花猫了吗?就是那只,尾巴尖是白的。那家伙是阿银今天的饭钱——不对,是阿银今天的重要委托人要找的猫!”

      对面墙头上蹲着一只肥硕的三花猫,正悠闲地舔着前爪。尾巴尖确实是白的。

      “委托人说了,只要能抓到这只猫,酬金够阿银吃一个月的草莓巴菲——不对,是够万事屋维持一个月的正常运营!”

      “所以你蹲在这里多久了?”

      “……两个小时。”

      三花猫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继续舔毛。它看银时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瓜。

      我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在地上,朝那只猫走过去。银时在身后小声喊:“喂!你干嘛!它会跑——”

      三花猫确实想跑。它弓起背,尾巴炸成鸡毛掸子,但还没等它跃下墙头,我已经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手法是自然而然的——指尖微曲,力道不轻不重,从下颌挠到耳根。三花猫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呼噜。它用脑袋蹭我的手心,尾巴软下来,勾住了我的手腕。

      银时从电线杆后面探出头,嘴角抽了两下:“……这合理吗?阿银蹲了两个小时它连看都不看阿银一眼,你才过去三秒它就翻肚皮了?”

      “它只是不喜欢你。”我把猫抱起来,三花猫舒服地窝在我怀里,爪子一下下踩在我的袖口上。

      “胡说!阿银可是动物友好型人类代表!”

      三花猫朝银时的方向发出了威胁的哈气声。

      “你看。”我说。

      “好吧好吧,它就是不喜欢阿银!反正抓到了就行!”银时气呼呼地走过来,拿绳子在猫脖子上松松系了个扣,另一头攥在手里,“委托人住在隔壁町,阿银先走一—”

      三花猫突然从他手中挣脱,三两下窜上旁边的屋檐,蹲在瓦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尾巴优雅地摆了摆,像是在说:你行你上。银时呆立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截空荡荡的绳子。他盯着屋顶上那只三花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表情像是被反复无常的命运狠狠甩了一巴掌。

      “……那是什么眼神?区区一只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阿银?!”

      “它大概在想,‘这个人连猫都抓不住’。”

      “你说什么?!阿银这就爬上去——”

      然后他真的爬了。踩着垃圾桶,攀上屋檐,姿势别扭得像一只四肢不协调的章鱼。那只三花猫就在他差一点够到的瞬间轻巧跃开,跳到下一家的阳台。银时扑了个空,差点从屋檐滑下来。就这样,堂堂万事屋老板追着一只三花猫,从电线杆追到屋顶,从屋顶追到阳台,从阳台追进小巷。

      等他终于提着那只猫走出巷口时,他原本就乱的卷毛上多了三片树叶,衣袖上蹭了两道灰印子,领口歪到了肩膀,还有一小撮猫毛粘在鼻尖。

      他“哈啾”一声,把猫毛喷掉,然后抬起头,郑重地宣布:“抓到了。”

      我低头看看那只在他怀里拼命挣扎的三花猫,又看看他这副狼狈样,最终只能在他倔强的注视下点了点头:“嗯。”

      “想笑就笑吧。”

      “不会。”

      “……你明明在笑。”

      “没有。”我把嘴角压回去。

      银时把猫送到委托人家里,拿到了酬金。

      他把卷毛上那几片树叶拍掉,重新竖起衣领。方才爬墙追猫的狼狈已经不见了,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只是夕阳从巷口斜打在他背上时,那个姿势里忽然显出一点跟平时不同的东西。

      我把面粉、白萝卜和糖渍桃子拿回酒馆。糖渍桃子切碎和进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再分成一个个小小的剂子,捏成桃花形状,中间点上一点桃酱。蒸笼架在灶上,水烧开后白汽一阵阵往上冒,厨房里飘满了桃子特有的清香。

      神乐是循着香味来的。她蹲在灶台边,蓝色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笼,嘴巴里含着自己的食指。定春蹲在她脚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舌头已经伸出来了。

      “芳然大姐头,这包子什么时候好阿鲁?”

      “再等一会儿。”

      “我已经等了很久了阿鲁。从你开始揉面的时候我就来了阿鲁。”

      “那时候包子还没包。”

      “所以我已经等了更更更久了阿鲁!”

      她的肚子适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她不好意思地按住肚子,气鼓鼓地瞪着蒸笼,像是觉得只要盯得够用力,包子就会提前蒸熟。

      我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很自然地往我手心蹭了蹭,甚至微微眯起眼,像一只被挠到舒服处的小猫。蹭完才反应过来,偏过头哼了一声:“别以为这样就能收买我阿鲁。”脸上却是一副“再多摸几下”的表情。

      包子出锅时,神乐一次性塞了三个在嘴里,腮帮鼓得像只仓鼠。她含糊不清地说:“毫嗤!芳然大姐头你做的这个,跟我以前在老家吃的好像阿鲁。我爸爸以前也做过这种甜的包子,但是没有你的好吃阿鲁。”

      “你爸爸?”

      “嗯,”她咽下包子,擦了擦嘴,语气忽然没那么闹腾了,“我爸爸也是夜兔。夜兔的女孩子都穿旗袍的,就是我跟你说的那种,老家的传统衣服。我小时候也穿过,后来来了地球就不怎么穿了……”她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鼓得更高了,声音也变得黏黏糊糊,“芳然大姐头,你上次不是问我夜兔族的衣服吗?你是不是以前认识夜兔的人阿鲁?说不定你也是——”

      “应该不是。”我说。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神乐偏头看我,然后“切”了一声,把最后一个包子抢到手里。“那你怎么会做夜兔族的衣服?还会做夜兔族的包子?而且你的力气也很大阿鲁,上次在酒馆有个喝醉的客人要闹事,你一根手指就把他戳倒了。”

      “他太轻了。”

      “那是个相扑手阿鲁!”

      我愣了一下。这个倒没有特别注意。

      “总之,”神乐凑过来,用沾着桃酱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芳然大姐头,你肯定不是普通人阿鲁。说不定你以前是个很厉害的人,就像我爸爸那样,在宇宙里到处打架,然后有一天突然来到地球——”她张开双臂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砰!摔下来,摔失忆了!”

      “摔下来?”

      “对啊,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阿鲁。也许你以前住在宇宙呢!”

      从很高的地方摔下来,从多高的地方?夜兔住在宇宙,夜兔从宇宙里来。我不可能是夜兔,我知道自己不是。

      可神乐说的那个“砰地摔下来”,我的身体里记起往下坠的记忆。

      记得风的呼啸,记得坠落时心脏悬空的感觉,记得有什么人在底下接住了我,也记得有一天那个人没有接住我……

      神乐凑得很近,蓝眼珠亮晶晶的:“芳然大姐头,你在想什么阿鲁?”

      “在想那个包子,”我拉回神游的思绪,指着她嘴边的残渣,动作自然地抬袖给她轻轻揩去,“你嘴角沾了桃酱。”

      “哦哦。”她伸出舌头把嘴角舔干净,然后继续盯着盘子里最后一个包子。那眼神,跟她在万事屋早餐桌上抢最后一片面包时如出一辄。

      定春啪嗒啪嗒地嚼完了自己那份,走过来用鼻子拱我的手。湿漉漉的鼻头在手背上蹭来蹭去,尾巴摇得带起一阵穿堂风。它拱完我的手,又去拱神乐的后脑勺,把她一头粉毛蹭得乱七八糟,遭她反手一掌推开:“定春!不许舔我头发阿鲁!”

      可是定春还是把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上,尾巴满意地拍了拍我的膝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安稳的呼噜声。窗外的夕阳正巧落在那扇半开的木门上,光线铺了满桌。

      “对了,芳然大姐头——”

      “嗯?”

      神乐咽下最后一口包子,一本正经地说:“你这么会做好吃的,又会做衣服,还会打架,不如就一直留在这里吧阿鲁。这样以后再有坏人来,你就可以帮我揍他们,我就可以吃你的包子,定春可以吃你的狗粮——”

      “那不是我买的。”狗粮是坂田银时那家伙买的啊!

      “反正你要是走了阿鲁,”她打了个饱嗝,别过头去,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盖过,“我会想你的。”

      我把最后一个包子夹到神乐碗里。包子皮薄馅满,糖渍桃子的甜香和面团的麦香混在一起,是她吃了整整一下午仍然没吃够的味道。

      她低头看着那个包子,没有马上吃。

      窗外传来登势婆婆扫地的沙沙声,夹杂着银时跟凯瑟琳的斗嘴动静。他大概是送完猫回来了,凯瑟琳正站在后门台阶上,用大阪腔骂他偷懒。银时回嘴的调子懒洋洋的,跟半年前、跟十年前大概没什么两样。

      “我今天去市集了,”我把面粉袋子收进柜子,转身靠在灶台边,“银时在追一只三花猫,追了快两个小时。”

      “嗐!那只猫上个月就来过了阿鲁,银桑那时候也追了一天,最后还是我和定春出手才抓到——他根本不行!”

      我微微弯起嘴角。

      神乐忽然从背后抱住我的腰。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她的脸埋在我背上,声音闷闷的:“芳然大姐头,你要是有一天突然不见了,我也会找你的阿鲁。像银桑追那只猫那样,追到屋顶上,追到阳台,追到巷子里。”她吸了吸鼻子,“你做的包子比银桑买的好吃多了。”

      我把手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小手上,轻轻拍了拍。神乐没说话,定春把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尾巴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锅里还有,”我温声说,“一会儿你想吃的话——”

      “还吃阿鲁。”

      “那你得先帮我把碗洗了。”

      “洗碗好麻烦阿鲁……”

      “那没包子了。”

      “……洗就洗!”她嘟起嘴,却把脸更深地埋进我的背,蹭了又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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