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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城内那个城内     一 ...

  •   一大早,就有一封帖子送到。

      一个穿着素净的侍从,拎着一只漆盒,在登势酒馆门口候着。凯瑟琳开的门,那侍从朝她深深一揖,说是奉澄夜公主之命,来请“登势酒馆弹琴的任芳然小姐”至城中一叙。

      “任芳然小姐本人”正在厨房里煮面,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凯瑟琳把漆盒往吧台上一搁,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精巧的玉佩,是公主的信物,侍从说,任小姐若愿意赏光,三日后申时,会有马车在歌舞伎町东口候着。

      “任小姐若不愿意,”侍从补了一句,“公主说,也绝不勉强。”

      ……公主说话倒是客气。

      我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出来搁在桌上,对着那枚玉佩想了片刻。

      “谁是澄夜公主?”

      “将军的妹妹啊!”神乐从外面噔噔噔地跑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扑到漆盒旁边,眼睛亮得像两颗蓝色的星,“澄夜和我是朋友阿鲁!她上次说要请我去城内玩,我还以为是说说而已——芳然大姐头,你跟公主认识吗阿鲁?”

      “不认识。”

      “那她为什么请你?”

      我把碗推到她面前:“先吃面。”

      神乐端起碗,筷子飞快地扒拉着,腮帮子鼓起来,含糊道:“芳然大姐头,你要去吗阿鲁?”

      漆盒里那枚玉佩安静地躺着,玉色温润,像一块凝住的月光。我想起祭典那夜,那双在桥上望着我的眼睛,那句“下次见面时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茂茂。

      澄夜是将军的妹妹。

      这两件事并排摆在一起,我不是想不明白。

      “去。”我说,“你也一起。”

      神乐把最后一口面条吸进去,响亮地打了个饱嗝,欢呼一声,差点把碗甩出去。

      三日后,申时未到,马车已在东口候着了。

      神乐兴奋得坐不住,一路掀着车帘往外张望,把沿街的团子摊、烤鱿鱼摊、章鱼烧摊一一点评了个遍。

      看她不停的咽着口水,我让人将车停下都给她买了一份。

      “芳然大姐头”她嘴里含着团子,鼓着腮帮子问,“你有没有见过城内长什么样阿鲁?”

      “没有。”

      “我也没有阿鲁!”她把团子举起来对着车窗外的天光照了照,一副万分期待的表情,“上次澄夜说里面有好多好吃的,还有很大很大的花园——”

      马车在城门前停下来。

      神乐跳下车的速度比我快了整整三步,两只脚刚落地就朝城内里张望,只差没把脑袋探进去。一个穿粉色和服的小姑娘已经迎了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朝神乐挥了挥手。

      “卡古拉!”

      “澄夜!”

      两人几乎同时叫出声,随即撞在一起,抱作一团,旋了两圈。公主笑得两个酒窝深陷,神乐哈哈大笑,定春在旁边绕着她们转,尾巴扫倒了门口的一盆盆景。

      没有人去管那盆盆景。

      澄夜公主朝我欠了欠身,笑意盈盈:“任小姐,多谢你肯来。兄长说,若是打扰了你,我要替他赔不是。”

      兄长。

      我笑了笑,随她往里走。

      演奏的地方是一处临水的亭台,四面敞开,绕着水榭种了一圈白玉兰,花期已过,只余枝丫,风过时却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残香。亭台里只摆了一张琴案,一方蒲团,还有备好的茶。

      侍从们很快退下去了。

      澄夜拉着神乐去后面的花园,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樱花树,虽然也过了花期,但树上住着一只白色的松鼠,澄夜管它叫"雪团",已经养熟了,会从树上跳到人肩膀上讨食吃。神乐两眼放光,立刻拉着澄夜跑远了,笑声隔着回廊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亭台里安静下来,只剩水声和远处隐约的笑闹。

      我在蒲团上坐下,整了整衣袖,把手搭上琴弦。

      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只是听。

      听水声,听风声,听白玉兰枝丫轻轻碰撞的声音。然后手指动了,不是经过思考的动作,是身体自己记得的。

      曲子流淌出来,悠长,清冽,像山涧的水。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手指会走到这些音符上。每次弹琴都是这样,像是有一双旧日的手附在我的手上,带着我走。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我隐约察觉到有人站在亭台外。

      我没有停,只是微微侧了侧耳。那人站得很静,没有出声,像一棵树。

      曲子落尾,最后一个音散进风里。

      “弹得好。”

      是茂茂的声音。

      我睁开眼,转过头。他站在亭台入口,还是那件黑色纹付羽织,衬得整个人清清朗朗的。夕阳从他身后斜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

      “将军大人。”我站起身。

      “茂茂。”他纠正,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上次已经叫过了。”

      我弯了弯嘴角,重新坐下:“茂茂。”

      他走进亭台,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姿态端正,双手搁在膝上。沉默了片刻,他问:“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自己走的,我不记得学过。”

      他嗯了一声,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我。那种看法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那种更深的、有来处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这让我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出口的难受。

      “你专程来听琴的?”我问。

      “嗯。”他点头,坦然得出乎意料,“澄夜说你会来,我便……”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说得不够妥帖,又补了一句,“妹妹的事,我做兄长的,总要露个面。”

      “是吗。”

      “是。”

      我们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把几片残留的白玉兰叶子吹落进水里。茂茂看着水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静静地坐着。

      “上次,”我开口,“你说下次见面,我要告诉你我的名字。”

      他转过头,眼里有一丝很轻的笑意:“嗯。”

      “任芳然。”我说。

      他把这两个字轻轻地默念了一遍,我看见他的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然后他说:“好。”

      就这一个字。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某种郑重的事情被妥帖地收好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马嘶。

      不是那种寻常的躁动声,是那种急切的、迫不及待的声响,像是什么被困住的东西忽然找到了出口。紧接着是侍从慌乱的呼喊,脚步声乱成一片。

      茂茂站起身,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眼神里划过一丝什么——不像是意外,倒更像是……早料到了?

      随即那道栗色的身影就出现了。

      它从回廊那头冲出来,四蹄翻飞,嘶声如雷,侍从拿着缰绳追在后面追不上,被它甩出去三丈远。它不管不顾地穿过庭院,绕过水榭,一头冲进了亭台——然后在我面前骤然停住。

      四只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叩击声,一声、两声,停了。

      栗色的骏马低下头,把那个硕大的脑袋轻轻抵进我怀里,热腾腾的鼻息喷在我手背上,发出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呢喃。

      我愣住了。

      是它!是那匹在江户街头溜了真选组和万事屋半日、却在我身边乖乖站定的马。

      它的眼睛是栗色的,深而亮,像琥珀里封住的一点火。

      我抬起手,像第一次那样,抚上它的颈侧。它蹭了蹭我的掌心,尾巴轻轻地甩了甩。

      亭台外,神乐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回来了。她和澄夜并肩站在廊下,神乐两眼放光,压低声音说:“芳然大姐头,这匹马好帅阿鲁!我来!”

      她撸起袖子,往前冲——

      “砰。”

      神乐以一种完美的抛物线姿势飞了出去,落在三丈外的草地上,扬起一团尘土。

      定春慢吞吞走过去,用鼻子拱了拱她。

      神乐从草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一脸不服:“再来!”

      她又冲上去,那马侧了侧身,神乐再次腾空。

      “……再来!”

      第三次,那马连侧身都懒得了,只是微微一甩尾巴。神乐就又飞出去了。

      澄夜公主用袖子捂住嘴,憋得肩膀抖个不停。

      侍从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

      我把那个蓬头垢面、身上粘了一裙草叶的神乐从地上捞起来,拍去她头发里的草屑。她咬着牙,仍然死死盯着那匹马,摩拳擦掌,一副还想再来的架势。那匹马垂着头,用脑袋轻轻顶了顶我的手臂,像一只大了十几倍的猫。

      茂茂走过来,在马颈上拍了拍,抬头看了我一眼。

      “它不让旁人骑。”他说,“一向如此。”

      “连将军大人也不行?”神乐不甘心地追问,嗓门里带着委屈。

      “连我也不行。”他说得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它认人,只认一个。”

      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落在我脸上。我感觉到了,却没有避开,只是低头看着身边这匹马——它正拱着我的袖口,把半边脸埋进我的臂弯里,安静得像一块温热的大石头。

      “将这匹马送给你。”

      茂茂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的神情很认真,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它不属于御苑,也从未真正属于过将军府。它应当在它该在的地方。”

      “我……”

      “它叫碎星。”他说。

      碎……星。

      这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子投进了深潭,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很深很远的地方散开去。我的胸腔里有什么轻轻地震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潮湿的酸楚。

      碎星。

      我低头看向它。它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像是在等我叫它。

      “碎星……”

      它的耳朵动了动。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怎么知道它叫这个名字?”

      茂茂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息,那道沉默不是找借口的沉默,而是某个人把一句话咽了又咽、最终还是决定不说出口的沉默。他低下头,看着碎星,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下去,像是在看一件被珍藏了很久的旧物。

      “……不说了。”他轻声道。

      “不说了?”我追问,“你不说,我怎么——”

      “终有一天,”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我,“你会知道的。”

      这句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也像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还打算继续等下去的人,说给自己听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碎星把脑袋压进我的掌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低沉的鼻音。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白玉兰最后几片残叶吹落进水里。夕阳把亭台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廊下的石板上,一直延伸到远处草地上。神乐和澄夜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廊阶上,一人啃着一串从哪里变出来的糖葫芦,头挨着头,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茂茂转身,朝我欠了欠身:“歌舞伎町,登势酒馆。”

      “……嗯。”

      “我会去找你的。”

      他说完,没有再等我回答,转身往回廊的方向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在他身后,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我脚边,直到他走远了,影子才慢慢收回去,消失在廊角。

      我站在原地,碎星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用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茂茂离去的方向。

      归途上,我骑着马驮着神乐。神乐靠在我怀中,啃着一根苹果糖。

      “芳然大姐头,”她忽然开口,语气前所未有地正经,“那个将军,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阿鲁。”

      我没有说话。

      “不是坏的那种奇怪,”她说,"是……"她皱着眉头找词,最终放弃了,改成她自己的表达方式,“就是……那种,肥皂剧里的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你懂吗阿鲁?”

      马蹄缓缓踏过石板路,发出清脆地‘哒哒’声响。

      夜色已经降下来了,歌舞伎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染成暖黄色。

      “别乱说神乐…”我轻声说。

      神乐把苹果糖签子收起来,往我身上一靠,叹了口气,像个历经世事的老人家:“感情这种事啊……”

      “你才十四岁。”

      “夜兔十四岁已经很成熟了阿鲁!”

      我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有节律地往前走。

      碎星。

      我默念这两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长久绷着的地方,突然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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