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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荞麦面那个荞麦面     是 ...

  •   是夜,月明如水。

      登势酒馆的布帘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店内灯火通明,人声喧哗。今夜客人格外多,凯瑟琳忙得陀螺似的转,嘴里不住地抱怨:“那个弹琴的女人,一到忙的时候就躲清闲……今天非得把她抓回来不可!”

      她推开后门,正要抬脚往后巷走,却见要找的人正倚在巷口的灯柱下,手里端着一小碟甜丸子,慢条斯理地吃着。

      “喂!新人!店里忙成那样,你倒在这儿——”她的话卡在半截,因为我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随即扬手,将一只鼓鼓的褐色酒瓶抛了过来。

      凯瑟琳下意识接住,低头一闻,眼睛顿时亮了:“这是——烧酎?”

      “巷口右边走五十步,转角那家新开的酒铺,刚出锅的栗子烧,限量供应,去晚可就没有了。”我慢悠悠地报出地址,又叉起一颗丸子,“这丸子也是那家隔壁买的,黄豆粉现炒,香得很。”

      话音未落,巷口已不见凯瑟琳的身影。

      我弯了弯嘴角,把最后一颗丸子送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黄豆粉。忽然,若有所觉地偏头,望向巷子深处。

      一只白色的、圆滚滚的生物正站在月光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它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请问,歌舞伎町的登势酒馆怎么走?」

      我眨了眨眼,再看。那生物又换了块牌子:

      「不是搭讪,是公事。大概。」

      “……大概?”我忍不住失笑。这是什么奇怪的生物?是吉祥物?还是……某种我不知道的“天人”?

      那白色生物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又举起一块新牌子:

      「请问,您认识任芳然小姐吗?」

      我微微挑眉。这倒是有趣了。登势酒馆里弹琴的女人,正是区区在下。可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一只……嗯,白色的大企鹅?

      “你是谁家的?”我弯下腰,好奇地问,“迷路了?还是来找人的?”

      白生物严肃地竖起新牌子:

      「请跟我来,桂先生想见您。」

      “桂……先生?”我默念这个名字。心头莫名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记忆里,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真选组的人我见过,将军的御马我见过,银发天然卷的男人我见过,独眼的绷带男人我也见过了。如今又来一个“桂先生”?

      巷子尽头,月华铺地,如霜如雪。不知为何,我站了起来,理了理方才被晚风吹乱的衣带,对着那企鹅点了点头。

      “带路吧。”

      白生物领着我穿过三条巷子,七拐八绕,一路避开了所有热闹的街道。我注意到它时不时就会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跟随,才继续往前走。

      “你家先生,”我忍不住开口,“是不是……不太方便见人?”

      白生物的脚步顿了一下,举起牌子:「他只是在被很多人追杀而已。」

      “……而已?”我嘴角抽了抽。这不就是亡命之徒吗?!

      最终,我们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小神社前。石阶上布满青苔,鸟居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只有石灯笼里还点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一身素简藏蓝条纹和服,长发披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正低头用一双细长的筷子拌着一碗荞麦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筷子还夹着一撮将落未落的面条。四目相对,我看见一张清俊的脸,和一双深褐色、沉静如井的眼眸。他看着我的瞬间,手中的筷子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假发,”他开口,声音清清朗朗,严肃得像在纠正一个错误,“是桂。”

      我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也在看我,用那种一眼望去便知没有恶意的目光,可藏在目光背后的东西却复杂得多。

      “你……”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请坐。”

      他在身旁的石阶上拂了拂并不存在的尘土。我走过去坐下,那只白色生物安静地立在一旁,举起牌子——「我去放风。」然后便无声地滑向了巷口的阴影处。

      神社前一时只剩下我们两人。空气里飘着他手里那碗荞麦面的酱汁香气,他看了看面,又看了看我,忽然把碗朝我这边递了递:“吃吗?荞麦面,多加了一份葱花。”

      “……我不饿,谢谢。”我确实是吃过晚饭的。

      “这样。”他点点头,收回碗,低头吃了一口面,咀嚼的动作很认真。

      我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周身没有高杉晋助那种冷锐刺骨的戾气,也不像坂田银时那样全身散发出拒人千里的懒散。他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片落在石阶上、还没被风吹走的叶子。

      “你就是……桂先生?”我问。

      “桂小太郎。”他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郑重地朝我一点头,“冒昧请你前来,十分抱歉。只是因为常去酒馆的那条街,近日真选组盘查很严,我不便靠近。”

      “不便靠近,”我重复了一遍,“是因为那位高杉晋助的事?”

      他的目光微垂,没有正面回答,只用那双安静的眼睛望着我。

      “他的事,不是我的本意。今日冒昧打扰你,并非……并非要替他解释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石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两跳。

      “我曾经有一位很重要的老师,”他低声说,“你和他过世的妻子,长得很像。”

      风停了。

      他的话很轻,可落在我耳中却像惊雷滚地。老师……过世的妻子……和我很像?我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说“我什么都不记得”,想说“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可他看我的眼神,分明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个人,”我的声音有些发紧,“……你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桂没有回答。

      他夹起一口荞麦面,吃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方法把已经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去。然后他放下筷子,转头看向远方夜色中的某一点。

      “他也爱吃荞麦面。”他说。

      我按住又开始隐隐刺痛的太阳穴。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我醒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不肯告诉我过去发生了什么。那个叫坂田银时的人,明明认识我,却说认错了人。那个叫高杉晋助的人,一见面就要杀我。现在又是你——”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你们每个人都认识我,却不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他仍然沉默着。

      “你有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不告诉你,或许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或许是不忍心。”

      “什么?”

      “假如过去是一把刀,”他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去触碰它,你是安全的。而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我忽然想起高杉晋助的话——“我们这种人,活着是惩罚。”

      “你在害怕什么?”我问。

      他倏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我会这样问。我平静地看着他,心头那团纠缠了许久的乱麻忽然被月光照出一丝缝隙。

      “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就说说你自己吧。你的事情,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嗯。”我抬手比画了一下,“比如你和坂田银时、高杉晋助,你们以前认识?你们三个看起来关系很不一般。”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方才那个沉静如水的男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难以言喻的羞赧与不自在。

      “我们是……同门。”他斟酌着措辞,“很小的时候便在一处读书、习武。”

      “原来是发小。”

      “……算是。”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忽然开口,“坂田银时从小就是个懒散的混蛋。上课睡觉,下课打架,抢食堂最后一个炸虾抢到整个人趴在餐桌上。高杉晋助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争强好胜。老师的剑术班,他们俩每天都要打一场,从道场打到后山,从早打到晚。”

      他顿了顿,眼神微微飘远:“我呢,就负责打完之后把矮的那一个从溪沟里捞出来。”

      “……所以你是劝架的。”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是劝架,”他认真地纠正我,“是回收。”

      “回收什么?”

      “回收高杉,他每次打完架如果输了,就会说‘桂,你送我回去,我绝不丢脸’,然后还没走到门口就昏睡过去。”他的语气平平无奇,可我听出了某种深刻的熟练。

      “像回收站那样回收朋友?”

      “不是回收站,是桂。”他又认真纠正了一遍。

      这个人,说起话一板一眼的,却有种让人忍不住想继续追问的魔力。于是我继续问,他继续答。

      他讲他们偷吃给老师供奉的团子,被罚抄课文,坂田银时抄到一半睡过去,流下来的口水把整张纸洇烂了,高杉晋助虽然一脸不屑却还是会用左手帮忙抄完。讲他们一起去捣毁村里的马蜂窝,结果被蛰了满头包,回来被老师罚举水桶。讲坂田银时举得最久,因为他说“举水桶比举木刀轻松多了少来这套”。

      “老师呢?”我轻声问,“不罚他们吗?”

      桂沉默了一瞬,低下头,声音轻轻地:“他的妻子,会偷偷把冰水换成温水,怕天冷举太久会着凉。”

      冰水和温水只有一字之差。他的手放在膝上,骨节分明,微微收紧。

      “……她说的话和你一样,她说,‘别告诉松阳’。”

      松阳。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那潭死水里,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响。但我知道这不是错觉——我按住太阳穴,那股闷闷的痛感又涌上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强烈、更清晰。

      “别说了。”桂倏地站起身,神色间透出少有的焦急,“你又在头痛是不是?上次你在高杉面前也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我在高杉面前头痛过?”

      他哑然。石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照见他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眼底一丝极淡的、被戳破的慌乱。

      “那日在祭典上,”他说,“我也在。”

      所以他也看到了——看到我站在台上弹琴,看到高杉对我拔刀,看到银时把我背走。而他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桂缓缓坐回台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用筷子挑了一口快要凉透的荞麦面,却没有吃,只是看着碗里已经有些发胀的面条,闷声道:“不是偷看,是侦查。攘夷志士的侦查。”

      我点了点头,同样很严肃地回答:“嗯,侦查高杉。回收高杉。”

      荞麦面从他筷尖滑落。他低头看着那团散开的面条,耳朵尖慢慢染上一层薄红。就在此刻,那只白色生物无声地从巷口滑了过来,举起一块崭新的牌子,上面赫然写着——

      「他其实是关心你才来的,因为高杉上次把你弄晕了。」「桂先生气得三天没吃荞麦面。」

      这回连桂的脖子都红了。

      我掩着唇,笑意却忍不住从指缝里漏出来:“原来如此。那真是劳你挂心了,回收先生。”

      “不是回收先生,是桂。”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可是尾音最终微微往下坠了坠,“……桂小太郎。”

      他起身把碗筷收进食盒,动作妥帖而细致,将食盒的盖子盖好,又将筷子洗净了裹进布巾。做完这一切,他垂眼看着那方小小的布巾,忽然开口。

      “我年少时,有一个很尊敬的人。她替我包扎过伤口,还做过很好吃的桂花酿。”

      “她人呢?”

      “我以为她去世了。很多年。”他抬起头看着月亮,语气平静得像是陈述一片叶子的下落,“我以为她死了。我们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他把食盒收拾好,推到我面前。我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个食盒。

      “可她还活着。”

      他转身,白生物不知何时已立在巷口,手中举着新的牌子:「该走了,巡逻队五分钟前经过第二条巷子。」

      “那么,我告辞了。”他抬手接过白生物递来的斗笠,戴在头上,遮住了半张面孔。

      “桂先生。”我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今晚和我说这些。”

      月光很静。他背对着我站了片刻,然后抬手将斗笠往下压了压,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桂,是假发。”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忽然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某种释然,“——这句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了。”

      白色生物滑到他身侧,举起牌子。但这次不是给他看,而是掉转过来,朝着我,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他说了很久没有说这句话。」

      紧接着下一张,字迹更加潦草,却分明是临时加上去的:

      「其实他很高兴。」

      桂没有低头看举牌,只是微不可察地加快了脚步。白生物又举——

      「逃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恰好掠过街角。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今晚的故事就会是另一个版本。

      夜风拂面,我低头看向桂推过来的食盒,轻轻揭开盖子。里面安安静静搁着一枚冷焰火——就是那种孩子玩的、捏在手里会爆出一小团瑰丽火光的线香花火。线香花火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他不知什么时候写的,墨迹很新,字迹端正得不像是临时起意。

      「当年你的话,我一直记得。不要死,假发。」

      我将那张字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他大概写得很慢,笔锋收得整齐,像是把它们当成一句会被人记住的承诺——

      「荞麦面很好吃。神乐说歌舞伎町的新店不错,我以后也去试试,芳然老师。」

      芳然老师。

      这四个字,他叫我芳然老师。

      我低头看着那支冷焰火,试着将它捏在指尖。焰火无声燃起,一小团金色的光,不多不少,刚好照亮我眼前的三寸黑暗。他想说什么呢。是想告诉我,不要死,芳然老师。还是想告诉我,你活着这件事,已经是我这些年收到的最好的消息。

      巷口,一轮明月悬在正空。

      我站了很久,直到焰火熄灭,直到夜风把灯笼的影子吹斜,才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后巷还是那条后巷。但那个叫桂小太郎的男人,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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