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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独眼那个独眼   我叫任 ...

  •   我叫任芳然,一个从偏远小渔村走出来的女人。据那位尊称我为“老师”的纯子小姐说,我已昏睡了整整十年。

      纯子经营着一间道馆。道馆里供奉着三尊泥像,终日香火不断,前来祭拜的大多是女人,香火虽不算鼎盛,却也从未断过。馆中弟子也几乎全是女子,她们都唤我“老师”。

      她们会武,会使一手凌厉的剑招,能赶走上门挑衅的浪人。她们会造船出海,会捕鱼打猎,会盖房子、修屋顶,会辨识草药、治伤看病,会接生,会照料孩子……仿佛世上没有她们不会的事。

      可她们却说,这些都是我教的。

      而我,却什么都忘了。

      忘了名字,忘了年纪,忘了来处,忘了亲近之人。连“任芳然”这个名字,都是纯子告诉我的。

      但除此之外,她再也不肯多说一句。不管我问谁,她们都不肯说。那些或沉痛、或悲伤、或唏嘘的面容,无一不在告诉我——不要试图去记起过去,既然遗忘了,或许就是上天最好的安排。

      如今,我站在这座石桥上。桥的对面,站着那个独眼男人。

      他身着一袭紫色浴衣,手持烟杆,青色的烟雾被夜风吹散,露出的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我。

      他说:“可否告诉我,本该死去的亡魂,为什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咔嗒、咔嗒——木屐踏过石板的声响,一步一步朝我逼近。咔嗒、咔嗒——像秒针在时间的刻度上走动,每一声都散发着危险的信号。

      原来,我是本该早已死去的亡魂吗?

      我稳住表情,希望自己看起来能高深莫测一些,反问道:“那么你呢?你和坂田银时,你们不也好好活下来了吗?”

      “呵。”独眼男人低沉地笑了一声,随即笑声越来越大,用某种说不清是恨意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说道,“托你的福啊,我们才能活下来。这么多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回想那时的场景,每时每刻都在业火中煎熬。活着……活着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

      他仰头望向天空,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在喃喃自语:“是惩罚吧。”

      我无语地看着他。这个人是怎么把如此中二的台词说得真正悲怆的?

      看来我确实认识他们。那句“托你的福,我们才能活下来”,是说当年我救过他们吧,可那套“活着就是惩罚”的论调,该不会是来找我算账的?

      我硬着头皮继续试探:“怎么会呢?你们两个人能活下来,也不枉我当初费心救你们一场……”

      独眼男人忽然低下头,直直地看向我。

      他蓦地一笑。

      风霎时间停住。等我反应过来时,一柄长刀已逼至眼前,我下意识偏身闪过,一丝血腥气自鼻尖若隐若现地掠过!足尖轻点,我疾速向后退去。

      对方步步紧逼!退到桥头边缘的那一刹,身体仿佛忽然生出了自我意志——旋身、腾空、跃起,堪堪避过迎面挥来的长刀,我落在桥栏之上,居高临下。尚未站稳,独眼男人的刀锋已再度劈来。

      泥人尚有三分气性!

      碧落!出!

      碧落……我的碧落呢?

      哦…我的剑在琴里。我的琴——

      我的琴还落在表演台上!干!居然把这个忘了!

      这个疯男人,一步也不肯相让!我疾掠至桥头老树上,折下三五根柳条,手腕一绕便绞成一束趁手的软鞭,借风使力,挥出去便是一柄软剑。

      几乎无需思考,剑招随心而动。攻守之势,易矣。

      耳边却突然响起一声,那是少年人独有的暗哑声线:“总有一天,我会打败你,拿回我的木刀!”

      那是身量未足的少年,一头紫色短发,森绿色的眸子熠熠地亮着。

      我听见“我”笑意盈盈地说:“第十次了吧,小鬼!你到底要把这种话喊多少遍,才能拿回你的木刀啊?”

      少年气恼地挥舞着刀砍了过来——那道刀影,蓦地和眼前独眼男人的长刀重合在一起。

      是他!他就是那个少年。

      他叫什么来着?对了,他的眼睛——

      头颅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下。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失去意识之前,那柄长刀凝滞在半空,紫色的身影闪至眼前。我纷乱中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顾不上别的,用尽最后一点意识,问出心底的疑惑:

      “你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

      意识回笼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颠簸。

      一下,一下,有节奏的,像是坐在一条不怎么稳当的小船上。脸颊贴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布料粗糙,带着汗味、糖分过度摄入后特有的甜腻气息,以及一丝极淡极淡的血腥气。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头乱糟糟的银色卷发,在月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边。我正趴在一个宽阔结实的人背上。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走路的步幅懒散而随意,仿佛背着的不算一个活人,只是多穿了件厚外套。

      “……醒了?”坂田银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他一贯的懒散腔调,“你可真能睡,阿银我腰都快断了。”

      我想说话,嗓子却干得像砂纸。努力了几次才挤出一句沙哑的、几乎不成句子的声音:“那个独眼男人……”

      背着我的人脚步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哦,那个啊,”银时把我在背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个更稳当的姿势,语气随意得过分,“你大概是被人打劫了吧,阿银看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晕在桥上了。啧啧,现在江户的治安也太差了,连弹琴的姑娘都不放过——”

      “你认识他。”

      我打断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银时没有立刻回答。我趴在他背上,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那头卷毛被夜风吹得一颤一颤。他的体温透过衣服烘过来,暖烘烘的,可他周身的气氛却冷了一度,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填满了他刻意留白的那几秒。

      “……开什么玩笑。”他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拖着尾音,吊儿郎当的,“阿银怎么可能认识那种绷带中二病。”

      “你的手。”

      我的视线落在他的左手上。草草缠着几圈白色绷带,边缘渗出的血才刚刚干涸,在月光下呈现出暗沉的褐色。

      那不是旧伤。

      “他的刀上,有你的血。”那长刀上闻到的血腥气并非错觉。

      坂田银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他低着头,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铺就的石板路上,长靴叩出单调的声响。街灯稀疏,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两个彼此纠缠、却无法重合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了。

      “喂,芳然。”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揉碎,“过去的记忆……有那么重要吗?”

      我愣住了。

      “知道过去又能怎么样?能当饭吃?能付房租?能让登势婆婆少催我一天钱?”他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语调半真半假,分不清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阿银我倒是希望能忘掉过去的一切啊。要是有什么一键删除记忆的按钮,阿银第一个冲上去按,按完再转三圈跳个踢踏舞。”

      他在笑。

      可我听出来了,那句话不是在说笑话。每个字都沉得能砸穿石板,被他用轻飘飘的语气兜着,兜得勉强又疲惫。

      “忘掉那些痛苦的、难过的、不愿面对的事,然后轻轻松松地活下去,有什么不好?”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现在的表情,你现在的眼睛——是没有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扰乱过的,这样很好。”

      我想说些什么,反驳也好,追问也好。可他没给我开口的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子,“那个绷带混蛋我可不认识啊!上来就砍人,一看就是生活不顺、内分泌失调、浑身散发着一股‘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怨气,这种人最容易对社会造成危害了!阿银我的手就是被他不小心划到的——不对,是阿银我英勇出击、见义勇为,在和他的殊死搏斗中不幸挂彩——”

      “……你刚才不是说我被打劫了吗?”

      “对啊!被你揭穿了!阿银我就是这么不擅长撒谎的男人!”

      “你现在也在撒谎。”

      “呿,失忆了还这么敏锐,太不可爱了。”

      他在一截台阶上停住脚步,把我往上托了托。我下意识收紧手臂,感觉到他后背肌肉微微僵了一瞬。

      就一瞬,然后他继续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

      “总之,那个男人很危险。他的组织叫鬼兵队,是现在最激进的攘夷志士团伙,走到哪儿哪儿就发生动乱。炸楼、暗杀、搞恐怖袭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啊,以后看到他就绕远点!绕到三条街开外!不!绕到十条街开外!”

      “他叫什么名字?”

      “忘了。”

      “坂田银时。”

      “哎呀真的忘了嘛!阿银我的脑容量只够记Jump连载的剧情和草莓牛奶的超市售价!”

      “那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怎么知道,大概是迷路了吧。”

      “他喊我‘本该死去的亡魂’。”

      坂田银时停下了脚步。

      不是那种顿一下继续走的停留,而是真正的、彻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的停滞。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卷发遮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银桑——!”

      一声元气十足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

      我抬起头,看见巷子的那一头,一个橘红色的身影正朝这边狂奔而来。在她身后,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眼镜少年,怀里抱着我的琴。

      神乐率先冲到了我们面前,她用那双蓝色的眼珠上下打量了我一圈,然后猛地在银时手臂上捶了一拳。

      “银桑!你把大姐头怎么了阿鲁!为什么她看起来这么憔悴阿鲁!”

      “喂喂,不是我干的!是那个绷带混蛋——啊!”银时及时收住话头,但已然晚了。

      “绷带混蛋?”新八终于赶上了,弯着腰喘着粗气,却依然紧紧抱着怀里的琴,“银桑说的该不会是鬼兵队的首领高杉晋助吧?这次祭典的动乱就是他发动的,他为什么要伤害芳然小姐?”

      银时的嘴角抽了一下,明显在懊悔自己刚才的口误。

      “……琴。”我哑着嗓子说。

      “呃、啊,是的!”新八连忙把琴递过来,脸上带着某种过于郑重的使命感,“芳然小姐的琴落在台上了,被真选组的人收起来的。土方先生认出这是你的琴,托我转交。他说‘这么贵重的琴,别弄丢了’——啊,这是土方先生的原话,不是我会错意编的。”

      银时把我放下来。我的腿还有些发软,站稳后双手接过了琴,木质温凉的触感从指尖一路渗进心底。

      “谢谢。”我抱着琴,对少年笑了笑,新八立刻涨红了脸,推着眼镜连连说“没什么、应该的”。

      神乐在一旁抠着鼻子:“新吧唧你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好恶心阿鲁。”

      “说谁不值钱呢!我这是对年长女性的起码尊重!”

      “哼,谁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阿鲁——”

      “你们两个,”银时抬高了声音,一只手一个按住两颗即将撞在一起的头颅,“三更半夜在街上吵架,小心被真选组当可疑人物抓进去。走了,开路的开路的,阿银明天还要早起打小钢珠呢。”

      他迈着步子走在了最前面,神乐朝他吐了吐舌头,新八则扶了扶眼镜。

      我抱着琴,跟在他们身后,走过巷口时,我抬头望了一眼方才银时驻足的那一处地方——能看见石桥的一角轮廓,和河面上碎银子般荡漾的月光。

      原来,他叫高杉晋助。

      我看着前面那个晃晃悠悠的银色后脑勺,看他被神乐踹了一脚又懒洋洋地嘟囔“好痛”、被新八念叨着“银桑你又受伤了”却死不承认……

      嗯,今天也算有了点进展吧,至少坂田银时这家伙没躲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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