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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奔逃那个奔逃     祭 ...

  •   祭典在一周后举行。

      那一夜,江户的天空被烟火照亮。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白相间的灯笼,人潮涌动着,如织如流。空气里混着炒面酱汁的焦香、苹果糖的甜腻,还有三味线的弦音。

      我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着一袭青色华服,袖口宽大得能兜住夜风。

      台下的面孔密密匝匝,几百上千张脸汇成一片模糊的海。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把一切交给身体自己去记忆。

      幽深孤涩的弦音一起,我的手臂便抬了起来。

      衣袖翻飞,如青色的浪。台下的喧哗渐渐沉寂,只剩下琴声、风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忽然,我若有所觉地抬起眼。

      该怎么形容那道目光呢?幽深的瞳孔,暗绿色的眼珠,像深潭里沉着的一点磷火。他站在坂田银时身后,像一道幽灵,微微探出头,紧紧盯着我。白色的绷带从额际缠绕而下,裹住了左眼。

      那是谁?

      我的手指滞涩了一瞬,琴音散乱了一拍。我努力压下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紧接着,我看见坂田银时的嘴唇在动。托我天生敏锐的目力,我辨认出了他在说什么。

      ——快跑!

      什么?

      人群忽然开始涌动。一道烟火落下,尖叫声此起彼伏。无数庞大的机器人不知从何处涌出,肆无忌惮地摧毁着祭典的场地。人们抱头鼠窜,灯笼被撞翻,火光与硝烟搅成一片。

      炮火连天中,有人一把拉起了我。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跟着他跑。我扭头望向坂田银时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四散奔逃的人群,和不知何时落在那里的一枚炮弹。

      那个缠着绷带的独眼男人,究竟是谁?

      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我终于回过神来。顺着被牵起的手腕往上看,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扎着月代头的男人。

      他拉着我跑了好一阵,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倾倒的灯笼架和散了架的摊位车,一直跑到河岸边一座小小的石桥上,炮火声才渐渐远了。

      我弯着腰喘了一会儿,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身形颀长,月光落在他脸上时,那张面容出乎意料地年轻好看。他的眉眼生得温润,不凌厉,也不张扬,像是被悉心打磨过的玉石。明明方才拉着我在炮火中穿行了一路,此刻他却连呼吸都不见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桥栏边,微微侧头望着我,像是在等我缓过气来。

      “失礼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缓而和煦,“方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征求你的同意,便擅自牵了你的手。”

      这话说得太正经,正经得在这种狼狈的处境下反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谢谢你救我。”我直起身,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绪,余光瞥向远处还在升腾的硝烟,“不知道那边怎么样了……”

      “真选组已经在处置了,不必太过担心。”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仿佛不是在说一场恐怖袭击,而是在说今晚的月色不错。

      我转头重新看向他。他依然站在桥栏边,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我的眼神有些特别,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好奇,也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惊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又是这种感觉,又是这种没来由的、却异常笃定的熟悉感。

      和那匹马、和坂田银时、还有那个独眼的男人带给我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眼前这人的气息柔和得多,少了几分刺痛,多了几分温存。

      他微微一怔。

      随即轻轻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尴尬的笑,而是那种被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轻轻戳中后,忍不住弯起嘴角的笑。

      他没有追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叫什么名字。只是微微仰起头,望向烟火散尽后格外清澈的夜空,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或许吧,江户很大,也很小。”

      我怔住了。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抱歉,”他收回目光,对我欠了欠身,姿态从容而端正,“我并不是想让你困扰。只是那一瞬间,看见你站在那里,就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觉得,不能放着你不管。”

      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残留的硝烟味。我安静地站在桥中央,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酸涩。

      这般温柔的气质,我的脑海里闪过什么,仿佛也曾有人这样温柔又专注的看着我……

      不管怎么样,这令我感到安心。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茂茂。”他说,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一句,“叫我茂茂就好。”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个名字就是最适合他用的。我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浑身气度不凡的男人,却有一个这么朴素随和的名字。

      “茂茂先生,”我学着他的语气称呼他,“你刚才说不能放着我不管,可我们明明是陌生人。”

      “有时候,”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看桥下流过的河水,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遇见一个该遇见的人,是不需要认识很久的。”

      这话隐隐藏着某种我无法参透的意味。但我没有追问。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学会不再执着于追问每一个谜题。有些答案,硬要是要不来的,只能等着它们自己浮出水面。

      于是我们在桥上慢慢走着,他刻意放慢脚步,迁就着我的节奏。我们聊得很松散,不像是初识,倒像是偶遇了许久不见的熟人。

      他问我喜欢弹什么曲子,我说不记得了,手指自己会选。他问我住在哪里,我说登势酒馆,在那里帮忙弹琴。他又问登势酒馆在哪里,我说歌舞伎町。

      他嗯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是个热闹的好地方。”

      全程他没有问过一次我的名字。也没有对我不记得自己的来历这件事表现出哪怕一刹那的讶异。他只是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轻笑,偶尔说上几句不着痕迹的回应。那是一种令人意外的妥帖,像一件旧衣裳,不紧不松地裹在身上。

      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清哪里不对。

      直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河岸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个夜晚仅剩的宁静。

      穿着黑色制服的真选组队士们簇拥着一路狂奔而来,领头的是那天晚上见过的副长——土方十四郎。他嘴里的烟头几乎快烧到滤嘴,却顾不上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桥下,单膝跪地,额头几乎贴在膝盖上。

      “将军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这话一出,我愣了。

      将军……大人?

      土方抬起头,正要继续说什么,冷不丁看见站在他的将军大人身后两步之遥的我,瞳孔猛地一震。

      “……是你?”

      他显然还记得我,登势酒馆弹琴的那个女人,那个让将军的御马低头的女人。他的表情在眨眼之间精彩地转了好几轮,但没等他继续开口,面前的茂茂便抬起一只手。

      “不必惊慌,土方君。这位小姐是我方才在祭典上偶遇的,情况紧急,便擅自将她一并带离了险境。”

      他转身面向我,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对上了。他端正得近乎庄重的仪态,真选组副长跪在他脚边姿态,他身上那件黑色纹付羽织胸前的纹样——三叶葵纹。

      他是德川茂茂,当今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我下意识退后了一步,膝盖打了打弯。他伸手在我手臂上轻轻一托,力道很轻,却稳稳地扶住了我。

      “不必多礼。”他的声音还是方才那个茂茂的声音,温润,平和,没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威严,“于你而言,我是茂茂,你是台上那个弹琴的小姐,仅此而已。”

      我站在他身前,仰头望进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的笑意,也有一缕我看不透的更深的影子。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像是把方才一整段桥上的夜晚都收拢了进去,连同月光、河水、烟火散尽的夜空,和我那几句不成章的闲话。

      “远道而来的小姐,”他说——

      “今夜多谢你陪我这个陌生人走了这一段路,下次见面的时候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他说完,迈步向桥下走。真选组的队列自动向两边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终于彻底消失在江户的深夜里。

      我一个人站在石桥上。

      月华如水,铺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片银色的光斑。夜风从袖口灌进来,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又少了一个人的孤独。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座桥上站了多久。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虚虚扶过的那截手臂,袖口还残留着极浅极淡的、不属于我的温度。

      一个陌生人。

      可我为什么觉得,他在说“远道而来的小姐”的时候,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像很久之前他也曾见过远道而来的我……

      我抬手按住太阳穴。那里没有痛,只有一种软绵绵的、几乎温存的酸胀感。仿佛有什么记忆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隔着一层薄薄的冰,快要化开了。

      可终究没有化开。

      那也无妨。

      因为他会再来,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他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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