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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 229 章 婺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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婺城中但凡有点消息的人都知道,这南朝的盐利有六成出自于王家,而王家贩盐一半在海上,一半则在陆地。
海上的盐队好找,能够出海的有证件的船只只有那几艘船,而前两天,晓月已然带人炸了那几艘大船。
而这王家的路上商队为图暴利,却向来是神出鬼没的存在。
如今,就连这支车队也遭到了拦截。
那这就意味着,整个婺城中将近六成的白盐来源,已在数日内被彻底斩断。
而街角的这两个汉子当然不会知道或者在意这些事情。
也难怪了,平日里,谁会真正在意一撮盐的存在呢?
或许在他们看来,少了六成盐来,其他咸盐的购买渠道仍然还会在,日子照过,并不会造成什么大的影响。
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算是掌控其余四成盐路、消息灵通的大小盐贩,也早就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事情已办妥。”
又经历了一日的辛劳,郭幼帧回到自己的房子之时,点燃桌上的烛台便看到了那烛台下压着的一张整洁的字条。
而字条上除了上述五个字之外,只有末尾处写的一个‘宁’字便再无其他。
郭幼帧看到这字条满意的轻笑了一声,将它缓缓的从那烛台下面抽了出来,就着刚刚点燃的烛火,扔在水盂中化作了飞灰。
就这样,从此刻起,整个婺城的进盐渠道,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扼住了喉咙。
盐这东西,平日里用时不会觉得它珍贵,而直到短了缺了,才知道自己离不开他。
起初,百姓们并不慌张,因为这城中的大小盐埔中仍然有存货所在,虽然几支运盐的队伍因为各种原因进不来,导致了价格有些微涨,但仍然处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可随着日子的一点点拖延,原本可以承受的范围逐渐开始变的冗长,售卖的盐价越来越高,甚至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娘,盐埔又关门了。”十二岁的小顺急跑回家,气喘吁吁的倚在自家的门框上。
而小顺娘当时正在家中做饭,听到她这么一说,立刻紧张的直起身来尖声询问:“东铺子那家也关了?”
小顺听后点了点头,
“都关了,说是没有货。”他擦了擦冒汗的额头,仍在呼哧带喘。
“我跑了好几条街,发现就王记还开着门,但我看他家的盐居然要四十文一斤,我带的钱不够。”小顺懊恼的低下了头,仿佛在等着阿娘的责怪。
可小顺娘在听他这么说之后,只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平日里的官盐售卖也不过二十文一斤,现在这四十文一下子便涨了一倍有余,这让她忍不住有些心疼。
可不多时她还是解下了自己的围裙,跑到了里屋之中,从床底下摸出了一个厚重古旧的钱罐,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铜钱,数了一数,这才起身拉着小顺往屋外走去:“走,去买半斤,这没盐怎么吃饭?”
城东王记盐埔前已经排起了十分冗长的队伍,每个人都在紧张的议论纷纷:“听说运盐的船沉到河里去了,新船刚出发没有多久,一时半会补不上货。”
另一个人立刻接口:“何止啊,那王家路上的盐队也出事了,说是得了瘟疫,不让进城了!”
“这王家不是掌握着这盐利吗,怎么能闹成这个样子?”
……
喧哗声越来越多,但每个人都不知道这件事情的始末究竟是如何的。
她们只知道现在她们买的盐越来越贵,甚至已经超出了她们这些平民百姓应该承受的范围之外。
可即使是这样,这盐却还是要买,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虽然它平日里看着不起眼,但却万万少不得一点。
小顺娘在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之后,终于买到了半斤盐。
然而在她刚刚离开,下一个人顶上之时,那房门上挂着的一个门板却被猛然间翻了一个个,“无货”的牌子明晃晃的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又没盐了!”队伍里有人失声大叫。
而刚排到队伍最前面的大姐,在看到这一幕之时,脸色立马苍白了起来,她的心头惶急,想到自家那见底的盐缸,立刻开始大声哭喊:
“小哥,求您行行好,给点盐吧!我家的盐缸已经见了底了,孩子们不能没有盐吃啊!”
她说着话眼泪扑簌簌地就往下掉着,死死的抵着要被关上的房门而不松开。
可那卖盐的伙计在看到她如此可怜之时却没有半分同情,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道:
“就那些了,最后已经让刚才那人买走了。”说罢,他猛地一推那妇人的手,‘砰’的一下无情的将门关了上来。
而这一声彻底惊慌了这整街排队的人。
她们所有人都开始手忙脚乱的在这城中到处游荡,企图能从哪个铺子里翻到什么卖盐的缺口。
可无奈的是,这整个街市上的盐埔全都挂上了‘无货’的牌子,她们在游荡了一圈之后,一无所获,而此刻这恐慌终于像是野火一样彻底地蔓延在了整个城中。
城中的酒楼因为缺了盐的缘故,开始纷纷关店,而贫苦人家更是买不到咸盐,只能用少量咸菜和酱油下饭吃。
府衙中贴出了告示,告诉百姓们一定会早日解决食盐的问题,可那白纸黑字的告示之上却没有任何的具体解决日期。
而就这样,又过了十日。
城中的盐价开始越来越高,五十文、一百文、三百文、五百文……
可即使是这样,却仍然供不应求。
而就在城中所有百姓都因为吃不上咸盐而逐渐恐慌到绝望之时,郭幼帧仍然会每日正常的上下值。
她看着街面上那些为了哄抢食盐而人心惶惶的买盐人,也看着街上那些因为吃不上盐而开始变的恹恹的力工们,充耳不闻,充眼不看,铁石心肠。
她在等,等到这个事情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在第二十五日之时,这场盐荒更加沸腾了。
那天,婺城中所有的盐铺都同时的关了门,门口的木牌上统一写着:“无货,开业待告。”
各个府衙的登闻鼓被敲了一遍又一遍,可没有人出来迎接,甚至敲得勤了,还会有衙役出来将人驱赶辱骂。
而等到第三十天的头上。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不要命的闲人,又或者是因为没有盐吃而故意出气特意雇的人,这城中所有的说书人都像是约定好了一样,开始在这城中的大街小巷里说起了新编的故事:
“话说某朝某代,有个盐政使,将官盐私卖给了蕃商,一船咸盐换的一船珍珠……”
这说书人说的故事生动悦耳,绘声绘色,只几句话就把那些围观他们的,因为没有吃咸盐而有些浮肿萧瑟的脑袋给惊醒了片刻。
所有围观的人在听到这个故事之后面面相觑,纷纷吵嚷着让说书人说明白这讲的是不是本朝本代的故事。
可那说书人在听了她们的话之后却立刻大变了脸色,只见他来回竣寻了一下,在发现没有任何的情况之后,疯狂的摇了摇头,声音滞涩的说道:
“几位小哥这可不敢多说,我呀只不过是寻常无聊,编了个故事出来解闷的,你这说的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收拾了自己一旁的行囊,快快的溜走了。
可他越是逃得飞快,那一群围观他的人反而越是狐疑:若不是真的,你又为何跑的如此之快。
紧接着,这带了风的消息就像是飞一样快速的吹遍了整个城中:王家为了钱财,将原本应该运到城中的盐袋多数都掉了包,运往了其他地方,而那些船也是为了不被发现故意凿沉的。
也有人说那些船根本就没有沉,只是故意停在了外面,好等到盐价涨到天上之时,王家再将它们运过来贩卖,好赚的一个盆满钵满。
这些流言半真半假,但交织在一起,不管人们信还是不信,都已然信了一大半。
因此,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王家为了贪墨官盐,所以囤积居奇,导致了这盐荒的发生。
十一月初五,数百千的百姓们聚集在了户部衙门,要求开仓放盐,可却被衙役们挡在了门外。
刚刚调任户部尚书的王嘉庚此刻还在做着美梦,他喜得麟孙又右迁户部尚书,正是洋洋得意之时,前段时间的食盐问题他虽有听说,但并未真的放在心上,毕竟整个婺城盐仓中的食盐储备可够整个城中百姓安安稳稳活上几个月有余,就算是市面上的盐彻底断了,那这仓中的仍然可用。
可他却还是想的太过简单了。
盐荒之事发生的又急又凶,没有任何的征兆,突然围攻到县衙门口的人群晃了他一个趔趄,现在他正在后堂里急地团团转。
突然,一个衙役从外面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这正是他派去官仓查验的心腹。
“报——大人!”他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的说道:“城中……城中的存盐……仅够全城百姓们五日之用了!”
“胡说!”
“怎么可能!”王嘉庚在听到这话之后,立刻拍案而起,眼中满是不信的神情,
“婺城的官仓常被盐可是至少存货四十万斤的,怎得会如此之少!”
那人跪在堂下,一脸惶恐:“大人明鉴,账目在此。扬淮地区今年水患严重,运输盐队全都沉了,所以便从本仓中调拨了二十万斤去说是暂时的用于解燃眉之急。”
“然前段时间盐队输送又瘟疫频发,导致盐队无法正常进入补仓,而城边的各州县也因为缺盐的缘故借调了十万斤,现在整个仓中的实际库存便只有五万斤之多……”
听到如此的消息,王嘉庚差点没有背过气去,他颤抖着接过了那衙役递上来的账本,刚翻了没几页,看着那上面白纸黑字的数字,两眼一翻差点摔倒在地。
还是那衙役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他,只听他大喊一声:“苍天啊,这不是要亡我吗!”
外面的喧哗声更大了,而他的面色也逐渐铁青。
“大人,必须开仓了。”
衙役也听到了外面吵嚷的声音,立极劝道:“再不开仓,就要发生民变了啊!”
可在听到开仓两个字之后,原本还有些心慌的王嘉庚瞬间又恢复了他之前的理智,他听着外面的喧闹声,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心情之后,才开口说道:“开仓?”
“开什么玩笑?”
“那官仓中只有那一点盐在,开出去能撑几天?到时候盐尽仓空,更是死罪!”
衙役听他如此之说,心中更是没谱。
“现在,剩下的盐全都运到军中去!一旦发生叛乱,那后果定然不堪设想,而现在需要做的便是先保证军中盐量充足,这样,即使是发生暴动也不会引起太大的争端!”
王嘉庚真不愧是当过兵部尚书的人,他立马便想到了厉害所在。
可那衙役在听他如此说完,脸色大惊,立马询问:“那……”他想说那外面的那些百姓们可怎么办啊。
谁知下一秒,王嘉庚又接口道:“等”
他直起身子来硬然的又说了一遍:“等。”
此前他便已经催促着王家派出了新的队伍去接送食盐回来。
而等王家的船队和车队将盐运进来,已然是他唯一的出路了,他不能平白无故的开仓冒险。
因为等候,终究是遥遥无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