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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要是江城在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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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秘书把车停在了高尔夫会所的门前的时候,已接近正午,阳光照的人睁不开眼睛,站在蓝天白云背景中的树枝随着风微微弯腰。周嘉杨刚下车就打了个寒颤,他钻回车里寻找西装外套。在后排拿起外套的时候带起了一条嫩绿色的羊绒方巾,是小城的,他眼前浮现起这条方巾在小城脖子上的样子,有时候是随意搭着,有时候是松松地系着。他把轻若无物的方巾叠好放进了西装口袋里,然后关上了车门。
他迈步走进大厅的时候看到李叶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看见周嘉杨进来就起身迎接。周嘉杨示意他坐下,两个人看着对方都相当随意的穿搭,心照不宣地一笑。
“是这样的,周总,韩总的助理十点多的时候给我打电话说韩总想和您见一面,谈谈书店的事情,我就赶紧给您打电话,”李叶眼睛浮肿,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周嘉杨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西装里套着白T恤,平时一丝不苟的发型今天也是乱糟糟一片,两个卸下了工作装的男人此刻像是刚刚通宵打完游戏的大学生一样,有些发蒙,也有些稚气,努力在给对方解释目前的状况并找回工作的状态。
“有具体细节吗?”周嘉杨接过李叶递过来的电脑,迅速地翻看了一遍已经看了无数遍的退租补偿提案。
“什么都没说,就说韩志明11点在会所跟您吃个饭,”李叶说着话,指了指屏幕,随后压低了声音,“这是我们能给的最高补偿了,不能再低了。”
两人说话间,周嘉杨听见一阵嘈杂声,远远地从侧门就传来了韩志明的笑声,一派轻松地随着几个老友模样的人走进了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周嘉杨,笑眯眯地招呼他过去,“嘉杨,来了?等着急了吧?走,先吃饭。”
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周嘉杨换上了江城经常说的“职业微笑”,他神色清爽,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并同时接住了韩志明的话,“不急,我也是刚到。”两只手握住的同时,周嘉杨侧头貌似认真地看了一眼韩志明,接着说,“韩叔叔精神很好啊,看来今天高尔夫打得不错。”
韩志明哈哈一笑,示意往包间的方向走。周嘉杨迅速观察了一下他身边跟着的几位老友,都是相似年纪,彼此之间维持着礼貌的熟悉,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看似偶然凑到了一起,但应该是韩志明特意组的局。反而是他周嘉杨,似乎是捎带着见上一见。他不动声色地坐下,李叶已经默默退了出去。
粥点开始上桌,周嘉杨并不着急,他慢慢悠悠地给韩志明盛一碗海鲜粥,问了几句韩敏的近况,“我们在美国上学的时候还经常遇到,后来她回国结婚了我们就见得少了,不知道最近怎么样。”
“小敏嘛,还是老样子,脾气差得很。”韩志明貌似是对周嘉杨说话,但目光却看向了一桌子人,“这都说结了婚就会变,我看我这女儿啊,结了婚脾气变更差了。”
几个人笑着附和了两句,一人说脾气变差也许是女婿太疼爱导致的,一人说也许是一回娘家把臭脾气都留给了老爸,韩志明频频点头,又说又笑之间回头问周嘉杨:“听说嘉杨也是结婚很多年了,这事你怎么看啊?”
“结婚了还是敢发脾气才是好事,这说明无所忌惮,先生一家都疼爱得很,”周嘉杨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这不,我太太脾气也是一样。”
“嘉杨还是这么爱说笑,”韩志明笑了,一双笑眼弯弯在镜片后面显得十分可亲。
他示意周嘉杨吃饭,席间也都只是拉家常,待到几位老友陆陆续续告辞,才慢慢提到了书店,“嘉杨,听说你想把书店撤掉?说来听听。”
“韩总,是这样的,您应该知道我父亲把都荟交到我手上打理了,这个商场收益一直不太令人满意。最大的问题就是留不住客人。客流量最大的是负一层的地铁层,而负一层最大的商户就是您这边的白星书店。我做了些调查,希望您不要介意,白星书店连续六年都是亏损状态了。客人都是从书店门口经过直接近地铁了,不会消费,更别谈引流到楼上了。所以我的想法是,把白星挪到二楼东侧,面积不变,租金不变,这样负一层我们可以入驻一些餐饮品牌,增加客人的停留时间,这样楼上的商户才有机会盈利。”
韩志明没有立刻说话,还是笑眼弯弯地喝粥,似乎是思索着什么,半响才放下了碗,“嘉杨,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如果能这么简单解决的话,都荟早就起死回生了,就不用你来找我谈了。”
周嘉杨也没有立刻回话,他垂眸想了一想才试探地说了一句,“韩叔叔,我知道您绝不缺钱,但我的态度要给到,赔偿金我会给到最高。”
“嘉杨你误会了,我们之间不谈钱,来,吃饭,”韩志明似乎是预想到了周嘉杨会有这个反应,半是安慰半是建议地按住他的胳膊,低声说,“你老爹,老周,怕是故意要整你,他自己都捧不住的烫手山芋偏要你去捧,坏得很。”
周嘉杨一时有点发愣,他不解地看着韩志明,韩志明倒也敞亮,笑了笑,对他说,“白星书店只是挂靠在我的公司,但不归我管的,老板嘛,是我妹妹韩咏娴。”
已经有十几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但再次听到,周嘉杨还是能感觉到所有的血液瞬间倒流到大脑,他的后背微微发麻,四肢都僵住了,手里握着的汤匙也发烫,喉头一时哽住无法开口。韩志明很识趣地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喝粥,许久,才轻声说,“嘉杨,我也是很想帮你忙的,但这次实在是爱莫能助。毕竟,这是咏娴和老周的私事,我不好插手。”
周嘉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停在车库的,他坐在车里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变暗才如梦初醒一般从车里下来。他拖着沉重的身子往楼梯走去,一楼的门开着,里面传来周德诚的声音,似乎是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时不时还听到周妈妈的声音,也似乎是在打电话,整个家里都是喧闹的,但周嘉杨却觉得无比孤独,他颓着身子坐在了台阶上,两手撑住地面不让自己瘫下去,又一次想到了早上韩志明的话,“老板嘛,是我妹妹韩咏娴。”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左右腾转,忽然之间,多年前的零散的画面冲撞进已经乱糟糟的脑子里,是他早就去世的母亲站在厨房里,脚边是摔碎的白瓷碗,又是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昏的后院里,接着是无止尽的争吵声。
“嘉杨,你坐在这里做什么?”周妈妈肯定是瞥到了停在院子里的车,走出来查看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周嘉杨,“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只穿了短袖?我看你是和小城学坏了,两个人天天都是乱穿衣服,迟早要感冒……”
“我爸呢?”周嘉杨打断了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在里面呢,你这是怎么了?”周妈妈从未在周嘉杨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在她认识他的十五年里,周嘉杨一直都是礼貌得体的,哪怕是做些离谱找打的事情,也都是带着淡淡的笑,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神经失调症状,还真的问过丈夫周德诚,周德诚嗤之以鼻,说,他妈妈也这样。此刻,周嘉杨眼神飘忽,眼眶泛红,嘴巴紧紧地抿着,似乎是喝醉了,但身上却毫无酒气。
他有些踉跄地走进了客厅,坐在了周德诚对面的沙发上,耐心地等他打完了电话,才缓缓开口,“你知道白星的老板是谁。”
周德诚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后又展开,并不辩解,“我知道。”
“你是在耍我吗?”周嘉杨两只手按在膝盖上,因为用力,指节泛白。
“嘉杨,你是喝酒了吗?”周妈妈紧走两步,但被周德诚一个手势屏退了,她有些慌张,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无助地立在沙发后面。
“因为她,我妈才去世的,现在你让我低声下气地去和她谈生意?”
“你妈妈是因为癌症去世的,周嘉杨,”周德诚纠正他,“和韩咏娴没有关系。”
“你以为我忘了吗?”周嘉杨微微探了探身子,看上去像是要狩猎的豹子。
这幅几近发疯的样子让周德诚莫名有些愤怒,他啪的一声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用眼神警告周嘉杨不要越线,“周嘉杨,我可以容忍你这么多年的胡作非为,但你不要触及底线!”
“这么多年我都装作平安无事,不过是因为我妈临终前让我原谅你,她可以原谅你,我不能,现在我更不能。你和我妈结婚的十五年里,一直都在和韩咏娴厮混,人尽皆知。我妈的病,是被你们两个人气出来的。韩咏娴隔三差五就来家里闹,你管过吗?你躲在公司不敢出面!就算是我妈最后都已经住院了,韩咏娴竟然还去医院逼她签离婚协议书,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你什么都没做,你默许了她的所作所为……周德诚,你和你的情妇害死了我的母亲!”
“够了!”周德诚把杯子狠狠地砸向了周嘉杨,破口大骂,“我看你是喝多了,敢在这里骂老子!”
杯子砸在周嘉杨的额角,他连躲都没躲,一时间鲜血直流。他绝望地闭上了眼,自顾自地说着,“我还以为你是真的要栽培我,把都荟交给了我,没想到是要我认妈,怎么样?要我低声下气地和韩咏娴谈退租吗?我向她道歉,她把书店退掉,我完成你给的任务,然后就符合接班人的标准了是吧?”他叹了口气,把手心狠狠地搭在额角上,向后一抹,擦了一手血, “是她自己来我妈妈的病房里闹,是她自己摔倒的,你和她的孩子不是我害死的,我只是,”他抬起头,挂上了那副周德诚再熟悉不过的礼貌的微笑, “扶了她一下。”
空气似乎凝固了,沉重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周德诚绝望地闭上了眼,许久,才无力地挥了挥手,“张蓉,张蓉,”他喊道,“我不想看见他,扶我回房间休息。”
周妈妈快走了几步,扶着周德诚回了房间,等重新回到客厅的时候,发现周嘉杨还是定定地坐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是心里想着要是江城在就好了,江城在的时候周嘉杨是绝不会让场面这么难看的,他总是怕吓着她。忽而,她又想起这么晚了,江城还没到家。
“嘉杨,嘉杨”,周妈妈急急地喊了几声,“这么晚了,小城还没到家,你去接接她吧,我怕她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听到小城的名字,周嘉杨打了个激灵,像是噩梦初醒一般看着有些陌生的客厅,瞥到了墙上的挂钟,“九点了”,他喃喃地说着往外走,“我是得去接一下。”
“嘉杨,”周妈妈喊停了他,指了指他沾血的白色上衣,“换个衣服再去。”
江城收拾完东西已经是九点,她打着哈欠往门外走,刚一出门就遇到了张之涵,笑得像朵花似地站在路灯下面,左右两只手分别拿着两个饮料瓶。
“回家去?”他把手里的饮料瓶往口袋一揣,空出的手伸向了她的单肩包。
“哎?别动,”一如既往,江城躲过了他帮忙拿包的手,“你不回家吗?”
“我今天休息,下午睡了一觉,想着来学校看看你在不在,果然……”张之涵嘿嘿地笑着,和江城并排走在昏黄的路灯下面。
夜晚的空气虽有些潮湿,但凉得刚好,特别适合走走路,此刻时间又不算很晚,江城兴致倒也不错,破天荒地愿意接过张之涵送上来的饮料,和他慢慢悠悠地走在校园里,周围还有很多锻炼的人,有跑步的,有遛弯的,还有操场上打篮球的,好不热闹。
“你那天说,要和我谈恋爱?”张之涵生怕江城忘了这回事,已经提醒了无数次,“那今天这算是咱俩的第一次正式约会?”
江城脑门一疼,事情太多,她早就忘了这回事了。她心虚地歪了歪头,饮料喝起来也苦苦的,正适合转移话题,“张之涵,你买的什么饮料啊,怎么这么苦啊?”
“这可不是什么饮料,这可是我专门让我姐给你开的中药,健脾胃的,喝吧,”张之涵郑重其事的拉着江城看那个饮料瓶上的标签,“呐,我让我姐直接在她们医院代煎的,装好了放在冰箱里,我用热水烫过了才拿给你的。你喝这个都不算苦的了,喏,我这个助眠的,更苦,你尝尝?”
“药怎么能乱吃,我哪知道你会不会给我下毒……”虽然是嘟嘟囔囔百般不情愿,江城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她更心虚了,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张之涵记了这么久,竟然还费心去开了中药。她歪过头看着操场上打球的几个男生,忽然觉得自己的青春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了。哪怕是没那么青春的时刻,她在做什么?似乎只是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文字,或是坐在乌泱泱的小礼堂里做一名听众,又或者是在那件二楼的小书房里看书,趴在枕头上犯着困想着一些令人头疼的和现实无关的事情。就好像,她的灵魂一直都不在这句□□里,所以,她不在乎这具□□是怎样的,这句□□的思想是怎样的,她只是活着,按照别人的嘱咐活着而已。那如果是他呢?她想到了已经死去很多年的哥哥,如果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子?那她又会是什么样子?
“你又开始神游了?”张之涵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似乎习以为常,“在想什么严肃的问题?”
“没什么,”江城将中药一饮而尽,准备将空瓶子丢去垃圾桶,但被张之涵截了胡,他拿着瓶子小跑两步,丢了垃圾桶。
不远处的梧桐道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中,周嘉杨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跟随着江城和张之涵。他并不上前去,只是不紧不慢地走着,跟两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朝着校门口走去。看着张之涵在江城面前献殷勤,而江城时不时会露出的他从未见过的轻松神情,虽然不想承认,但两个人看上去年龄相当,相貌也相配,甚至气质都莫名契合,这些让周嘉杨心里闷闷的。他下意识地用大拇指不断地去摩擦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直到戒指像烙铁一样发烫。他知道自己和江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本不该在一起纠缠,但他不愿意放手,哪怕就这样不幸福地过上一辈子。
似乎是意识到了有人在看自己,江城转过头,几乎是一秒之内,她就看到了周嘉杨。她是第一次隔着一段距离认真打量周嘉杨,他个子很高,因为疲惫显得有些驼背,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走在路上,微卷的头发在冷风中被吹得很狼狈,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好像失去了光彩,一张脸都松弛下来,面色总之不大好,这让江城心里一阵酸痛,不知何故。
“在看谁?”张之涵追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
“认识的人,”江城转过头,对着张之涵说,“我去打个招呼,你先走吧,我们周一见。”
“那明天呢?一起看电影怎么样?”
“明天我要帮张列夫校对他的文章,脱不开身的。”江城是个撒谎的老手,她面不改色心不跳,也算是一种天赋。
张之涵忽然笑了,他歪着头看着江城,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也行。那我再找时间。”
看着张之涵走远,江城才转身往梧桐道上走,她径直朝着周嘉杨走,看着周嘉杨的表情由茫然转为熟悉的微笑,更确切地说,是强颜欢笑。
“你来接我吗?”她问。
“嗯。”他答,一只手伸向她的肩膀,鬼使神差的,江城的单肩包从肩膀滑落到了周嘉杨手里,他便也顺势接过背在了自己肩上。
两人无话,一前一后地走着。江城有些心慌,她猜周嘉杨已经跟了她很久,也看到了她和张之涵的互动。此刻的她像是一个被捉奸在床的女人,但,她转念一想,自己和张之涵什么也没做啊。可为什么周嘉杨的面色如此沉重,又不像往常一样那么多话?也许,他只是累了,江城自我安慰到,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到。
她摇摇头,想要清一清思路,脑子里又想到了下午刘立跟她说的话,下周五要一起回去滨江看望家人,早上九点他会开车来接她。又到了要回去的时候了吗?江城有些走神,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