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8、“那我们就真的去游乐场了？” 天

　　天蒙蒙亮，四个人影从办公楼的正门两两并排、一前一后地走出来。走在前面的两个男人神色都略显紧张，僵硬的步伐莫名地相似，身后跟着的两个女士反而神色轻松，其中一个还在谈天说地，笑声格外大，而另一个只是微微笑着，时不时看看周围，还很自如地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似乎是等待着一场好戏。

　　“那我们就真的去游乐场了？”坐在副驾驶的刘立忐忑不安地看着主驾的周嘉杨。
　　“说了去就是去啊！”高倩啪嗒一声扣上了安全带，笑眯眯地看着两个神色不安的男人，“走啊。”

　　早上八点半，游乐场门口。看着乌压压的孩子群，听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吵闹声，刘立的眉毛在脏兮兮的镜片后面紧紧地拧在一起，两只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哪里是眼黑眼白，变成了两道厌世的黑线。
　　高倩敏锐地感受到了刘立的焦虑，她碎碎念着“现在的孩子们可真是卷，连游乐场都要提前排队……”,主园区算是玩不了了，但高倩可不愿意放弃这个难得的和刘立相处的时间，她立刻提议大家往园区东侧去，“那里嘛，都是一些老掉牙的游乐设施，现在的孩子们是完全不感兴趣的，但是对于我们这群大龄儿童来说，”她狡黠一笑，“那真是刚刚好。”

　　一刻钟后，四个面如菜色，头发凌乱的成年人出现在了转转杯的大转盘前，空空的大杯子在转盘上萧瑟地蹲着，空无一人。
　　“高倩啊，”刘立推了推眼镜，很忧虑地看着转盘，“你不觉得咱们一大早来坐这个，会吐吗？”
　　“你懂什么，这能促进消化。少废话，快上来！”高倩长腿一迈，两手一拉就踏上了转盘，随后女将军一般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城，豪气冲天地说到，“来，小城，挑一个你最喜欢的颜色！”
　　“我……”江城抱紧肩膀，有些无助，茫然地看着花花绿绿的十几个大杯子，“就，粉色的吧。”
　　刘立脸上那两条厌世的黑线墨色加深了，他转身要走，却被周嘉杨拽住了，“挺好的，”周总面带笑意地看着江城，手上拉拽刘立的动作并未停止，“刘立高中的时候就喜欢粉色。”
　　刘立像鹌鹑一样哆哆嗦嗦挤着高倩坐了下来，江城挨着周嘉杨也坐了下来，脸上带着要被审判的表情，这副表情逗笑了周嘉杨，他自然地拦住了江城，微微侧头，低声说，“别害怕。”
　　但这句话似乎说早了。
　　随着杯子的加速，刘立的喊叫裹挟着高倩的尖叫扑面而来，而身边的周嘉杨又把头深深埋到了江城胸前，全场最冷静的人江城纹丝不动地贴着杯壁，眯着眼睛往着远方，只希望这种折磨尽快结束。对于她而言，最折磨的不是这旋转不停的世界，而是对面的超高音分贝噪音，以及把自己当湿毛巾一样拧的周嘉杨的双手。她想把周嘉杨推开，但是每一次推开都会被抓得更紧，直到最后两个人的姿势已经变得相当不体面了。可是对面的刘立和高倩也好不到哪里去，此刻高倩两只胳膊紧紧锁在刘立脖子上，整张脸都埋在了这位教授的脖子里，刘立的眼镜几乎要脱离鼻子，嘴巴紧紧闭住，似乎下一秒就要吐出来，呈喷射状那种。
　　这幅滑稽的场景让江城笑出声来，她没有再抗拒周嘉杨的死亡拥抱，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觉得自己此刻力大无穷，所向披靡。
　　一轮旋转下来，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刘立死活不再参与接下来的任何项目，高倩默默表示了赞同。周嘉杨则有些好奇地盯着一脸轻松的江城，“你又是怎么回事？”
　　“嗯？”江城捋了捋自己被揉乱的头发，淡淡地说，“可能因为你们年纪大了，平衡能力不好吧。”
　　“你简直是一派胡……”高倩感到了莫大侮辱，脱口而出半句，又瞬间意识到江城只是说了实话而已。自己和刘立是同学，而江城又是刘立的学生，这中间可以说是差了整整一辈。只是因为江城一直展现出来的面貌都是高岭之花，反而让高倩忽略了她的年纪，似乎，这个面前不苟言笑、冷静应对万事的女生和他们是同龄人。
　　刘立清清嗓子，提醒高倩注意措辞，转头却看到周嘉杨扯着嘴角笑，饶有趣味地看着还在整理头发的江城，他脸上那副宠溺的表情让刘立感到一股恶寒。只要有江城在的场合，周嘉杨就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再联想到前段时间他正襟危坐在学校的会议桌前的样子，还有那一派正经的官方发言，刘立又是一阵恶寒。他斜眼看着周嘉杨，又清了清嗓子，“周总，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看着我的学生？太恶心了。”
　　“刘教授，可是这是我老婆啊，”周嘉杨笑眯眯地说着，眼神并未离开江城，“没想到小城游戏也玩得好。”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这样都能生出崇拜之心来。果然是老房子着火，没救了。”刘立摇摇头，想要离开的心情无限放大中，转头对着高倩，幽怨地说，“高倩，游乐场也来了，咱们就，散了吧？”

　　周嘉杨的手机响起，是张秘书打来的。
　　“是稍后还有安排吗？”刘立巴不得周总立刻去忙自己的工作，这样的话，这个四人摊子可以立刻散掉，他就可以甩掉高倩了。
　　“嗯，不好意思啊，小城，”周嘉杨放下了电话，“忽然有些事情要处理一下，接下来不能陪你了。你们接着玩，我让张秘书在外面等你，结束了就送你回家。”
　　“不用了，你忙工作去吧，我和刘教授他们一起回学校。”不知怎的，小城有些害羞，她躲在刘立和高倩身后，像个局外人一样和周嘉杨对话，不大关心谈话对方是谁，而是小心翼翼地关心着自己航行的线路。
　　刘立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他推了一把周嘉杨，向他保证，“对，你不用担心江城，我们一会儿一起回学校，我还要跟她讨论一下什么时候回滨江的事呢。”
　　周嘉杨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如何开口。在和江城相处的很多时间里，他们总是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进一步，她退一步，有时候会偶尔相撞，但很快就会分开。可是，他不愿意放弃这种追逐，那种即将失去的想法总会紧紧攥住他的心，唯一能够缓解这种几近窒息的疼痛的就是不断确认江城会在某个时刻回到他身边来。他无法向人解释，也无法向自己解释，一旦开口他会觉得有种深切的羞耻，就像是被人窥见了自己最沉重最变态的秘密。
　　“那我们晚上家里见？”他惴惴不安地问了一句，越过刘立和高倩的肩膀，他没听到江城的回应，又问了一句，“还是我去学校接你？”
　　“哎呀哎呀，狗粮够多了，我要吐了，”高倩左手拽住刘立，右手扯住江城，把两个人往人行道上一扯，让出了道路，意思很明显，周总你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