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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爱情始于同情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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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车上,周嘉杨接到了周妈妈的电话,说是她和周爸爸已经开车去郊区别墅了,过几天再回来。周嘉杨淡淡地回应着,把车停在了院子里,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江城看到了他额角一道渗血的伤疤。
“你……”她指了指周嘉杨的额头,“在流血。”
“哦,这个吗?”周嘉杨微微笑了笑,“不小心划到了。”
“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的,”江城脱口而出,但很快就后悔了,她不是这样喜欢关心别人的人设,她也不大愿意参与到周嘉杨的任何事情中,总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话已出口,不能收回了,于是她就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周嘉杨有些吃惊,微微侧头看了看江城,这是第一次江城愿意和他聊聊,但是他却不知从何说起。这一堆乱账,他不知 道该不该让江城知道。
两个人沉默着,直到江城打了个喷嚏,周嘉杨才意识到两个人坐在熄火的冰冷的车里很久很久了,“快去休息吧,”他还是戴上了周嘉杨的面具,看着江树,带着笑意,似乎一切都好,一切都没问题。
那之后的一周,江城都很少看见周嘉杨,偌大的家里只剩下了她自己。有时她半夜醒来去厕所,会看见楼下的客厅还亮着灯,周嘉杨还在桌子上看着什么文件,早上她起床的时候周嘉杨已经不在了。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梦,那天在游乐园里的一切更像是一场美梦。梦醒了,生活回归正轨,可是她似乎再也回不去那个正轨了。她有些想念周嘉杨了,有时候看着电脑屏幕,她会出神,想到那天早上周嘉杨坐在她的旁边看着窗外的样子,他头发凌乱,眼神有种无法捉摸的脆弱,也会想到那天晚上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路灯下面,远远地看着她和张之涵,像是走丢的孩子。
我没救了。江城重重一叹气,紧紧捂住了脑门。“爱情始于同情,没救了没救了……”
“我的小师妹,你别念经了……我头疼啊,”坐在江城对面的大师兄盘核桃一般把自己的脑袋盘了一遍又一遍,嘴里也是念个不停,“我这篇文章就是写不下去啊,研究思路思路的,我看就是个死路……”
“爱情始于同情?”正在泡茶的张列夫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狗一样围了上来,坐在了江城隔壁的桌子上,“你是不是终于觉得张之涵可怜了?是不是有点动心了?”
“他可怜?”还没等江城翻白眼,晓琪的白眼先翻了上去,声音提了好几个八度,对着张列夫就是一顿输出,“他可怜个屁。我今天早上看见他和一个女的牵着手去了食堂,那个腻歪劲儿啊,真恶心。上周还追在咱们小城屁股后面送中药呢,怎么这才几天啊?就转移目标了,真够花心的,亏我以前还那么帮他追小城,我真xx的服了……”
“啊?”从研究死路中醒过神的大师兄站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啊?张之涵有新女朋友了?那江城怎么办?”
“我又不是他女朋友,什么怎么办?”江城头疼欲裂,也想把自己的脑袋盘一遍。晓琪看她烦心的样子,示意大家都住嘴,各自去干活。
大家刚坐定,大师姐提着盒饭,一脸愠色地踏进了办公室,一张嘴就让办公室又炸了起来:“哎?你们说这个张之涵要不要脸啊,我在食堂遇见他了,和一个女生在吃饭呢,我一问那竟然是人家新女朋友!我真是一脸懵逼啊,我问他江城怎么 办,他竟然跟我说江城都结婚了,什么怎么办?!”
“啊???结婚!!!!”所有人都发出尖叫声,同时看向江城,却发现她早就溜走了,只留下亮着的屏幕和满桌子的论文和书,保温杯里还升着袅袅热气。
钻进被榕树气生根包围的秘密基地,江城把带出来的围巾铺在了长椅上,仰面躺了上去。这个城市的冬天很温暖,阳光很充足,植被很茂盛,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和滨江太不一样了。记忆里滨江的冬天总是下雪,有时候一觉醒来就是大雪掩门,爸爸和哥哥总是早早起床,先把院子里的雪和门前的雪扫干净,这样方便自行车出入。那时候她还在上初中,早上只有一节早读,可以晚出门半个小时,所以她常常在半梦半醒中听见扫雪的声音,听见哥哥给自行车打气的声音,妈妈给哥哥装饭盒的声音,爸爸和隔壁邻居寒暄的声音。那时候她很烦,觉得他们真是吵死了,又深深厌恶自己过于敏锐的听力,为什么不能屏蔽掉一些声音呢?
人啊,真是不能轻易许愿,江城在长椅上翻了个身,把左耳压到了脸下,世界忽然安静了很多,太阳照的她睡意更浓。那场地震之后,因为听力受损,她听到的声音少了很多,有时候甚至可以像启动特异功能一样闭合自己所有的收听渠道,专注地坐在电脑前敲很久的字或者看很久的书。张列夫和晓琪常常惊叹于她的专注能力,甚至还煞有介事的问她是如何训练出来的。江城在睡梦中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还记得自己呆呆地看着张列夫和晓琪,指了指自己耳朵,云淡风轻地说,“哦,这个吗?这是听力受损。地震的时候砸坏了。”对面的两个人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疯狂道歉,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嘴巴子之后,连着给她买了一个月的咖啡当做赔礼。
“江城?江城,在睡觉吗?”有人在喊她了。江城转过脸,透着气生根看到了大师兄的身影,他穿着短袖和羽绒背心,戴着一顶毛线帽,手里还端着个杯子,弓着腰正在寻觅江城的身影。那姿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江城是一只猫。
“怎么了,师兄?”江城懒懒的转过头,并未起身。
“那个,”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个叫张秘书的人又来送东西了,你不在,我们也不知道收不收啊……”
“我就来。”江城懒懒地应了一句,在椅子上愣了一会儿神才起身,朝着院楼旁边的停车场走去。
远远就看见张秘书提着个袋子站在那辆熟悉的黑色SUV旁边,一看到江城他就微微笑了,那个笑,和周嘉杨太相似了。江城有些恍惚,再一次想起,她有好久没有见到周嘉杨了。
“小城,最近降温,周总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让你多穿点。”他展开袋子,江城从里面拿出一件羊绒外套,慢慢地穿在了身上,又发现袋子最下面是七八双中筒小腿袜,各种花色,排列的整整齐齐,她抬头看了看张秘书,有些不解。
“哦,这个。是周总去商场特意订的,他知道你不喜欢穿长裤,长裤闷着伤疤会痒,所以就订了半筒袜,这样至少能让小腿保暖。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就……”张秘书似乎是想到了周嘉杨为难的表情,笑了起来,“就先订了这么几个颜色。”
江城会意一笑,接过了袋子,“他最近还好吗?”
“都好,只是最近要过年了,商场要策划很多活动,就忙了点。不过明天就能轻松点了,他让我来告诉你,周五他会早点回家。”
“他其实可以打电话给我的,不用让你专门跑一趟。”
“你……一直都没有给周总联系方式。”张秘书讲完这句话,两个人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 哦,这样吗?”江城拿出了自己那部早就停产的老人机,哔哔叭叭地在屏幕上按下了自己的号码,递给了张秘书。张秘书还是有些惊讶的,虽然听周太太说过很多次关于江城还在使用某个牌子的老手机这件事情,但真实地看到一个漂亮白皙的女孩子从口袋里掏出四角掉色,还带液晶蓝屏的手机的时候,他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基本的职业素养还在,他默默地记下了号码,恭敬地说:“那我把这个号码转给周总。”
“他说周五会早点回家吗?”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已经转身离开的江城又回头问了一次,得到了确定的答复后,她点点头,和张秘书道别。
可是周五早上我就要离开了啊,要回去滨江。这句话她还是没说出口,至于原因,她无法解释,也许只是因为这件事和周嘉杨无关,就像过去的好几年一样,这个事情和周家的任何人都无关。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思绪依旧很乱,word文档上的光标还在跳动,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两下,打开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谢谢。周嘉杨。”
轰鸣的飞机上,江城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水杯,她快速地放下杯子,两只手紧紧地捏在一起,试图通过快速的挤压按摩制止颤抖。这一切都被刘立看在眼里,他装作没看到,转过头假意读书,默不作声地把江城面前岌岌可危的杯子放到了自己的小桌板上。
“早上,嘉杨给我打电话了,”他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说他忙完上午的会就来滨江。”
“是你告诉他的?”江城凑近刘立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嗯,他不大好意思问你,”刘立摇摇头,“搞不懂他,明明……”
“您好先生,这是您要的果汁。”微笑的空姐轻轻打断了刘立的话,递上了一个橙色的利乐砖果汁。
刘立接过来之后顺手拧开,递给了江城,“喝这个吧,不会洒。”他看着江城喝了口果汁,似乎镇定一些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想那么多,以后慢慢就会好了。”
江城没说话,转头看向了窗外。
刘立记得很清楚,这是第五年他和江城一起回滨江扫墓了。
以前都是他一个人回去,直到五年前江城来读博士。
崔浩涵本来是不想多带一个学生的,就推给了他,他在翻看江城简历的时候发现了她也是滨江的籍贯。在这座南方城市里,从北方来的人本来就少,况且是来自于当年的灾区的北方小城更少,他便记住了这个叫江城的女孩子。
后来周嘉杨来院里找他送东西,他把这事当成是一件新鲜事就告诉了周嘉杨,没想到周嘉杨当场就要看看这个叫江城的女孩子究竟长什么样子。他还记得他和周嘉杨一同去了图书馆的科研空间,在密密麻麻的格子间里,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周嘉杨就看到了江城,“就是她,刘立,”他愣愣地看着坐在打印机旁边的女生,“一点都没变。”也是在那一刻,他在忽然明白了周嘉杨之前几年的胡作非为究竟是为了什么,原来他一直在找她。同一年,他在过年前飞回滨江给父母扫墓,在飞机上又遇到了江城,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是要回去扫墓吗?江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机票,坐在了他的相邻位置上。
她似乎恐飞,手不受控制的颤抖,焦虑得眼睛发红,刘立完全能理解她的情况。经历过突发灾难的人都深深恐惧未知。他也是花了很久才慢慢淡忘了很多事情,但眼前这个女孩子似乎经历的比他更多。
当他们下了飞机之后挥手道别,但又重新在同一个墓园遇到的时候,刘立突然明白了回到滨江本身对于江城来说是多么大的折磨,不亚于重新经历了一次蚀骨之痛。他还记得自己清理完杂草,放完鲜花,给父母跪拜之后就往回走,走回去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女孩子默不作声地趴在一个墓碑前,把耳朵贴在刚下过雪的地面上,似乎是在听什么动静,她的脸和手都冻的通红,但还是一动不动的趴着。
刘立至今都无法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冲动,他一个箭步上去,脱下了自己的外套,盖在了江城身上。江城坐了起来,很惊讶地发现了刘立竟然也在,她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勉强笑着说,刘老师你好,这是,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她指着另一块墓碑说,我哥哥。她的耳朵上还沾着洁白的雪和棕色的泥土,几乎是下意识的,刘立蹲在了她旁边,伸手把她的耳朵擦干净。从那以后,似乎是一种默契,两个人每年都在同一天飞回滨江扫墓,就算是后来江城和周嘉杨结婚了,这个约定也没有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