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7、“说说吧，周嘉杨，这是你新老婆？”

　　第七章 1月20日

　　已经过了十二点，小城还是睡不着，她翻了个身，看着对面床上的周嘉杨的背影。他睡着了吗？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来找我？小城有很多疑问，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似乎要把周嘉杨的背穿透，看看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睡不着吗？”周嘉杨问了一句，小城一惊，赶紧闭上了眼。
　　“我也睡不着，”周嘉杨转过了身子，仰面看着屋顶灭掉的灯，“可能是刚刚在外面睡着了，现在倒是有点精神。”
　　小城没做声，但是睁开了眼睛，看着周嘉杨的侧脸，不大确定他是不是在说梦话。
　　“你经常在这里睡觉吗？”周嘉杨似乎是猜到了小城还醒着，他侧过脸问她，等着回应。
　　看来是彻底醒了，小城换了个手枕在脸下，“一个月有个两三次吧，有时候不想回家了，就在这里将就一晚。”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睡觉，会不会害怕？”周嘉杨柔声问，小城心头一紧，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很多年了，没人问过她怕不怕，她自然也就忘了应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她含含糊糊地说着，“我不去想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
　　“我会害怕，”周嘉杨轻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嘲，“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会很害怕。是不是挺可笑的……不过，我不是担心有鬼之类的。我只是害怕睡着了，一睁眼就有很多的坏消息在等着我。小时候我是害怕我爸妈离婚，长大了我是害怕医院会打电话来说我妈不在了，现在我是害怕张秘书打电话来说某个生意没谈成。好像，第二天，永远都是不好的。”
　　小城觉得周嘉杨的话没头没脑，却又颇有来源，她试图去安慰他，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轻轻地回了一句，“可是就算是前一晚有人陪你，第二天如果不好的话还是不好啊。所以不要想那么多就好了，睡好这一觉才有精神去面对第二天的问题。”
　　周嘉杨也侧过了身子，在黑暗中与小城对视，“不一样的。如果前一晚有人陪我，我就愿意去面对第二天了。就好像，有了要保护的对象，有了要奋斗的目标。”
　　细细咂摸了很久，小城似懂非懂，她把面前的周嘉杨看了又看，几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这短短的几句话让她莫名感伤。但她隐隐觉得周嘉杨交给了自己一个秘密，像是要以礼相待一样，她决心用自己的一个秘密去回馈。
　　“我在……那件事之后，两三年都睡不好，我每天都盼着睡觉，又害怕睡觉。盼着是因为我会梦见我哥哥，我爸爸，我妈妈，梦里我还和他们在一起住在朝阳街三十六号四栋五零一。我哥哥……还是十八九岁的样子，寸头，白短袖，牛仔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还有他那辆崭新崭新的折叠自行车。那是我爸爸给他买的高考礼物。可是每次一走上去跟他说话，我就醒了。醒了以后我就想，如果我能一直睡觉就好了，如果……我死了就好了，就能永远和他们在一起了。我知道这个想法是不对的，如果他们知道我想死的话应该会很失望，尤其是我哥哥，他肯定会后悔把我从游泳池里推出去的。所以，我每天都努力告诉自己，要努力地、认真地活下去，这样才对得起他们。可是，一做梦，一看见他们，我就动摇了，想要去找他们了。所以，我总是害怕睡觉，害怕做梦，”小城顿了一顿，觉得有些沉重，为了缓解这一刻，她假装轻松地笑了，“但是你知道吗？其实人的大脑也是物质的，就跟你的腿和胳膊一样，可以训练出来条件反射。我就训练我的大脑，不做梦，不做梦，慢慢的，我就真的不做梦了，就睡得好了。你也一样的，你睡觉之前就告诉自己，别害怕，别害怕，明天一定是好的，慢慢的，明天就真的是好的了。 ”
　　这番有些幼稚的言论，小城一说完便有些后悔，她瞟了一眼周嘉杨，希望他已经睡着了。但却迎上了他的目光，他半垂着眼眸，眼里无限柔情，没有说半句话，小城却知道他并不觉得这番话幼稚。
　　他伸出手，说，“来。”
　　鬼使神差一般，小城溜下了床，紧紧贴着周嘉杨躺下，两个人沙丁鱼一般头挨着头，腿贴着腿。周嘉杨抬起手臂，把小城紧紧搂在了怀里。小城侧过身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里，让自己更紧密地贴进他的怀里。她闻到了周嘉杨身上似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闷闷的，木木的，还有些许冷冷的，于是她挪了又挪，让自己贴的更近，取暖也好，依靠也罢，小城不去多想，这一晚，她只想和周嘉杨就这样度过。

　　睁开眼时天色已经大亮，她仰起头就看到了窗外随风摇摆的树叶，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翻书页。微微一侧脸，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周嘉杨，他似乎老早就醒了，神色清爽，此刻也正微微歪着头看窗外的树叶，回过头来迎上她的目光时轻声问了一句，“醒了？”
　　他不知道何时已经换了上衣，衬衣和西装外套都不见了，此刻正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短袖，见小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的上衣，他解释，“哦，这个？我刚刚去车里换了衣服，幸好后备箱里小张帮我准备了好几件白短袖，以备不时之需。我还嫌弃他多此一举，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你看，第二天是好的吧，”小城打量着他，认真地说，“第二天你有新衣服穿。”
　　周嘉杨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点了点头。片刻之后，不知是怎么了，还是接着笑，看着小城好像看不够一样。“我确实不大了解你，”他说，“不知道你还会耍俏皮。”
　　他打量着她，看着她带着有些傲娇的神情，斜斜地趴在枕头上，一张脸因为清晨刚刚醒来，还有些肿肿的，但是却让她的面部线条看上去柔和了很多，有些别样的可爱。
　　“你平时周末都做些什么？”他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额头上因为睡姿的原因印上了枕头边的印子，乍一看倒像是蹭上去的脏东西。
　　“就......写写论文看看书，有时候会出去发发呆，就坐在那棵树下面，”小城随手指了一下窗外，发现自己没有指的很精确，就慢慢起身，挨着周嘉扬坐着，偏着头指着窗外一株巨大的榕树，“就那里，因为有很多气生根，都把椅子遮住了，坐在椅子上就不会被人发现，很安静。”
　　“嗯，看着确实很像个秘密基地。”周嘉杨看得很努力，但因为窗外树木茂密，也只是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张绿色的长椅，至于树根具体在哪里，枝叶具体长在何处，实在是看不清楚，他回过头，看着小城认真指给他的样子，心里莫名觉得柔软起来。
　　“那这次我们过个不一样的周末怎么样？”周嘉杨说，“你和我，只有我们俩，你说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可是......” 小城面露难色，“除了写论文之外我实在是想不出做什么了。”
　　“我们把车开起来，开起来就知道要做什么了。”周嘉杨倒是干脆，他起身催促小城去洗漱。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把车子开往何处，但只要是和小城在一起，他就觉得目的地根本不重要，做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和她在一起。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休息室，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什么都没做，却像是什么都做了一般鬼鬼祟祟。先是小城示意周嘉杨压低声音，然后是周嘉杨告诉小城不要讲话，两个人你推我我撞你地沿着走廊一侧走着，边走边观察周边。
　　终于走到走廊尽头，向右一拐便是门口休息区，再不远处就是玻璃门，眼看就要无惊无险走出去了，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喊声：“周嘉杨！”
　　小城和周嘉杨同时回过头，看到了站在通往二楼楼梯上的刘立，一副老干部打扮，一头乱发，配上歪斜的眼镜和皱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左手端着保温杯，右手却举着一把牙刷。
　　三个人相见，如同异时空相撞，面面相觑。
　　还未等其中任何一个人说话，又是一声喊，清脆的女声：“刘立！”
　　三人朝着玻璃大门的方向看去，高倩正站在门口，直直地看着楼梯上的刘立，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她又顺着刘立的目光看向了周嘉杨和小城。
　　“周嘉杨？！”她把手上拎着的袋子往地上一放，又惊又喜，“你怎么也在啊？”
　　“啊，啊……高倩，好久不见…我来找刘立,”小城第一次在周嘉杨脸上看到了有些尴尬的神情，不仅仅是尴尬，还带着些许惧怕，些许绝望，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这许多的感情凝聚成了一张难看的脸，说实话，小城也没见过周嘉杨这么难看的样子。
　　“你少来！装什么正人君子，六点半找刘立聊天啊，鬼才信！”高倩看了一眼周嘉杨身边的小城，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脆生生地笑了起来，“周总，你这样可不行啊，来学校约会也就算了，还……”
　　眼看着高倩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刘立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他倒不是在乎周嘉杨的感受，只是不想让摄像头录下这精彩的对话，“高倩高倩！你，你来找我做什么？”他边说边把脑袋微微偏向了墙角处的监控摄像头，算是委婉的提醒。
　　“哦，我来给你送早饭啊，”高倩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回头重新拎起来了扔在地上的帆布袋子，“喏，食堂买的炒粉和包子。我昨晚遇到你们系的张列夫了，他说你都快住在办公室了，天天除了上课就是搞你那破研究，真不明白你那个鬼红楼梦有什么好研究的，天天对着屏幕又哭又笑……”
　　“好好好，谢谢谢谢,”刘立恨不得立刻上手捂住高倩的嘴，但意识到也许当下之急是赶紧打发了这大小姐，他便立刻接下了两个帆布包，“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回什么回啊，难得看见小周总大驾光临你们文学系，走走走，一起去你办公室坐坐，”看着大家都不动，高倩有些不耐烦，干脆直接上手拉过了小城的手，“走走走，江城也来，难得人这么齐，大周末的聊聊天多好啊。”
　　不由分说地，小城被扯着往楼上走，周嘉杨一看也拦不住，只好推开了挡在面前的刘立，往楼上走去，还不忘回头狠狠挖了刘立一眼。刘立一脸无奈，胳膊上挂着两个布包，手里还端着保温杯，摇着头把牙刷塞进了嘴巴，一瘸一拐地往楼上跟进。

　　办公室一片狼藉，满地的书和试卷混杂，本该摆书的架子上全部摆的是不知什么内容的a4纸，错综复杂高高低低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周嘉杨皱了皱眉头，实在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坐，小城倒是习以为常，十分熟练的往办公桌的方向走了两步，一弯腰，两只手左右一拨，竟然露出了小半截棕色的布艺沙发，“坐，”她冲周嘉杨摇摇手，周猫着腰走过去，两个人紧紧挨着坐了下去。
　　高倩倒是也熟练，她在刘立坐到了电脑桌后面之后，大咧咧地坐到了桌子一侧，随手从身后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两个塑料袋递给了小城，小城接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个包子，不禁有些好笑。
　　“说说吧，周嘉杨，这是你新老婆？”
　　高倩话一出口，刘立就在她身后一口水喷了出来，满桌子茶叶沫子。
　　周嘉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高倩！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刘立起身慌乱地擦着桌子，根本不敢看周嘉杨的脸，不过他完全能够想象对方的心理独白，为了他们的兄弟情谊，刘立觉得还是早点把高倩请出去为好，“你要是真的闲得发慌，就，就去跟学生开几个会行吧？！”
　　“开什么会啊，才六点半！”高倩悠然自得地吃着包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小城和周嘉杨，“哎，我觉得江城好看的，比江舒好看太多了，真的。你瞪我干什么，刘立？我又没说错话，你看嘛，性格也好，敢爱敢恨的，但并不是匹夫之勇，是有勇有谋，你是没没看刘晨晨被气成什么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反正我感觉比江舒好多了，啊对了，江城你没见过江舒吧？江舒不行的，性格又差嘴巴又毒, 还很吵……”
　　“我见过的，”小城啃着包子，在两个男人的沉默中抬起了头，“见过照片的，我们俩……确实不大像，你的观察很正确的。”
　　“是吧？我看人还是蛮准的，”高倩似乎是找到了共鸣，情绪更加高昂了，“当时周嘉杨说要和江舒离婚的时候，我真是长舒一口气啊，我真是受够那个女人了，我跟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同学会上，她可真是让周嘉杨出了大丑了，闹得真是难看，不过都是过去的事了，周总现在幸福就好！”
　　周总此刻看起来并不幸福，单手扶额，脸朝地面，面色青白。小城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仰面听着高倩讲述周嘉杨的上一段婚史，时不时还发问几句，刘立见场面实在是难以控制，只好使出了大绝招，他猛然拍了一下桌子，眼睛上还沾着水滴，颤颤巍巍地，他朝着高倩说：“你不是一直说你想去游乐园吗？走，大家一起去！”
　　“啊？才六点半啊现在。”高倩歪着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去什么游乐园啊……”
　　“对，大家一起去，”周嘉杨似乎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也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我开车，我们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