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6、“你呢？你在气什么？”

　　和运营部的会议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看着落地窗外的瓢泼大雨，周嘉杨有些恍惚。他连着一周都没睡好觉了，每天晚上到家都已经是凌晨，躺在床上又腰酸背痛，翻来覆去，根本无法入睡，偶尔坠入梦乡，又会忽然高空坠地般惊醒。好几次，他都想去看看小城，但是走到她的小书房门口，看着里面一片漆黑，便又退回来了，在她门口的地板上坐很久，睡意全无。
　　“这次我们是想要在一楼中庭做一个面包集市的活动，推广部门那边已经去对接商户了，另外他们还建议社交媒体上投放了一些帖子，希望能做一些引流……”
　　“春节期间的话，我们还是按照往年一样延长营业时间，然后做积分和消费券翻倍的活动……”
　　“负一层书店的情况怎么样了？”周嘉杨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运营部的安经理似乎早有准备，他从容地指了一下身边的小徒弟，“这个是李叶去做的，我让他跟您汇报吧。”
　　“哦哦，好的好的，”李叶手忙脚乱地把桌面上的活动方案推到一边，从电脑上调出了新的文件，投到了大屏幕上，“周总，我去查了他们的业绩，就……一直不大好。上个季度做了不到两万。不过这个季度能稍微好点，因为他们终于采取了咱们运营部这边的建议，把一半的空间做了咖啡餐饮，另外也交叉投放了一些文创产品……”
　　“租赁合同，跟他们沟通了吗？”周嘉杨也并不去看大屏幕，似乎对这些了然于心，他真正想要的还是书店的退租意向。
　　“沟通了，书店那边说了，他们没有任何退租意向，新的续租合同也已经签了，是直接……”李叶看了一眼安经理，安 经理示意他继续，他才支支吾吾地接着说，“是直接跟诚峯总部签的，而且新一期的合同租赁年限是六年。”
　　“租金是多少？”周嘉杨有些头疼，他眯起眼睛看着李叶，两手交叉，拇指紧扣，摆在桌子上。
　　坐在不远处的张秘书敏锐地觉察到了周嘉杨的火气，他侧过身子，跟坐在身边的顾姐示意去添茶水，希望能够分散一下周嘉杨的注意力。
　　“租金是……”李叶拉着鼠标翻了一会儿，拉到了合同最后几页，“按年租收费，租金，租金是一年一千块人民币。”
　　周嘉杨垂下了眼眸。
　　顾姐找准时机，凑上前来把他面前半空的杯子添满，轻轻问了一句，“周总，要不要换红茶来喝？天气冷，暖胃。”
　　“行，换吧，”周嘉杨点点头，无奈地手一摊往后靠在了椅背上。他看了看面色尴尬的李叶和安经理，觉得自己不过是在为难这些人，他们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第一步棋已经走出去了，看来还是下错了。商场招商部、运营部各个经理都被派过去交涉了好几轮，书店经理一直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也不急也不恼，甚至话都不多说，就只是一句话打发所有人: 让你们周总直接和我们韩总沟通吧。韩志明肯定是知道这回事的，否则不会这么快就有了续约动作。这下可好，不仅没有退租成功，反而让对方又拿了六年租约，那一千块的年租金不过就是个象征性的缴款，简直是笑话，整整两千平的营业面积就这样白白贱卖掉。周嘉杨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换吧”。

　　坐进车里的时候周嘉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七点半，今天倒是结束的挺早，也许还能赶上在家里吃饭，他沉重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张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周嘉杨，试探地说了一句，“刚刚我打电话去家里了，周太太说今天小城下午三点就从学校回来了。”
　　“嗯，”周嘉杨回了一声，转念一想，问到，“她的脸怎么样了？”
　　“昨天我去送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已经结痂了。要不是上次她自己又揉了一遍，可能早就好了，”张秘书看周嘉杨没有接话，也并不停止，他隐隐觉得周嘉杨需要这些，“还有刘晨晨举报那件事，我跟刘立教授通过电话了，他说小城都摆平了，做得干净利索。刘晨晨目前是延期出站，崔浩瀚本来是记过，但是他夫人去纪委闹了一场，现在是停职了。”
　　“他们这次动作倒是挺快，”周嘉杨点了点头，又有些疑惑，“不过，崔浩瀚夫人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好像是高倩去崔浩瀚家里闹了，”张秘书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向面无表情的脸竟然颇有些神采飞扬，“听说高倩去崔浩瀚家里对着崔浩瀚破口大骂，说让他管好刘晨晨，不要四处造谣，还说和刘立作对就是和她作对，因为他俩年底就要结婚了。高倩喊得四邻都知道崔浩瀚和刘晨晨的事情了，他老婆自然也就知道了。”
　　“这个高倩，还是小孩子脾气。”周嘉杨摇了摇头，脑海里浮现出读大学的时候，那个追着刘立满教学楼跑的高个女生，学长，学长，我写了首诗，你帮我瞧瞧？刘立恨躲在周嘉杨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周嘉杨的书包里，满头大汗地推诿着，不不不，我还有课有课……当年毕业的时候刘立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因为终于可以摆脱高倩的纠缠了。可惜造化弄人，竟然让两人都同时入职了南大，而偏偏，财经学院的院楼就在文学院院楼的对面，不过二十米之遥，更加插翅难逃的是，刘立的领导高书记就是高倩的爸爸。刘立怨气满满，次次都痛陈自己的艰难，每天上班一看见高书记就觉得自己见到了中年性别转换版的高倩，两个人身量相当，相貌也有些相似，连口头禅都一样：“简直是胡闹！”
　　想到这里，周嘉杨忍不住笑出声来。张秘书看周嘉杨面色愉悦，松了口气，顺便建议周嘉杨休息一个完整的周末，“安经理说运营部已经连续加班半个月了，员工们也都累得不轻，要不周末大家就都休息吧？”他试探地问。
　　周嘉杨颇为抱歉地笑了笑，说到，“是我的问题，太心急了。那明后天就都休息吧。你也陪陪家人。”

　　周嘉杨本以为能很快就看到小城，但到家后，他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小城的身影。看着他失落的样子，周妈妈不禁打趣他一看不见老婆就失了魂魄。
　　“别找了，小城刚吃完饭就被同事们叫走了，说是要讨论什么被撤稿的事情，”周妈妈一边安排周嘉杨吃晚饭，一边朝着院子努努嘴，“骑着车走的，你晚些时候去接她吧。我看她那个车这回怕是真的要坏在路上了，刚刚走的时候链子又掉了，那个折叠按扣也是死活按不上了……”说完这些，她又压低了声音，偷偷问，“不过，小城还在生你的气吗？为什么不骑你买的新车？”
　　“有可能。”周嘉杨又想起上次和小城不欢而散，她提到了江舒，而他却避而不谈。因为工作太忙，他刻意忘掉了这回事，希望这一周的时间能够冲淡两人的紧张。但不知道小城是不是还在生气？他心里有些慌，虽说这一周来他都有托张秘书去送东西给小城，但都原封不动退回来了。
　　“你们慢慢吃，我先去学校接小城。”他草草吃了几口就站起来，看到了慢条斯理喝汤的周爸，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多说无益，还是出门去了。
　　张秘书把车停在车库之后就离开了，周嘉杨上了车，调整座椅，打开手机想要给小城打个电话，但又忽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小城的任何联系方式。下意识地，他想打电话给张秘书，但最终还是关上了手机，已经答应了给人放假，为什么又要打扰别人。只要记得小城的工作室就好了，他安慰自己，回忆着那栋小红楼的位置，启动了车。
　　因为不大记得路线，又在校门口耽误了一些时间登记入校，他花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停在了小城的工作室外。半地下的三间 工作室灯火通明，有人影在里面踱步，周嘉杨靠在车上，隔着一条小路仔细辨别着其中是否有小城的身影，终于看到她的时候他心头一松，像是失而复得。小城没戴眼镜，显得面目有些模糊，她站在屋子的正中间，侧着身子正在和人说话。晚上学校格外安静，风也轻，灯也淡，站在一地婆娑的树影中，周嘉杨甚至能听到小城和同事们对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让人有些发困。
　　他找到了院楼的入口，循着讲话声去了工作室的方向，但困意实在浓重，他便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张靠墙的长椅，背靠着墙慢慢坐下，闭上眼睛，就这样悠悠然入了梦乡。

　　“你们谁的家属来了？”大师姐从茶水间端着保温杯进来工作室，指了指外面，“外面休息区有个人，好像是睡着了，把我吓了一跳。我偷偷看了看，还挺帅。”
　　“帅哥啊？那不是我家属，”晓琪撇了撇嘴，“要是个胖子就是了。”
　　小城把刚刚打印好的excel表格递给了埋头苦干的师兄，“师兄你看一下，这是新找到的几个期刊的情况，第二个你着重看一下，是专门做文学分析的，可以试一试。”
　　“我就不明白了，”大师兄抓着本就不多的头发，几乎要把脑袋拔下来，“稿子都审完了还能被撤稿，闲的真是……”
　　“学阀学阀咯，”晓琪叹了口气，“就是随便动动手指都能弄死小青椒。”
　　“你说崔浩瀚真挺没品的哈，”大师姐狠狠地放下保温杯，靠在桌子上看着小城整理文件，“自己被停职了也不让我们好过。”
　　“我看恐怕不是崔浩瀚不让我们好过，最大的可能是刘晨晨，她那个人，一直都是这样的……”一直埋头修理打印机的张列夫抬起了头，脸上还沾着墨粉，“这个打印机撑不过这周了，墨粉一直往外飞。师兄，咱们项目还有钱吗？买个新的吧？”
　　“应该还有，下周一我跟刘立教授说一下，咱们组的项目全转到他那里了，需要他签字。”大师兄愁眉苦脸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张列夫，一张脸显得更老了。
　　“哎？师姐，你说的那个帅哥还在吗？我去看看，”晓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哈欠连天，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几万年都没见过帅哥了，雌激素都不分泌了……”
　　片刻之后，晓琪抱着杯子喜滋滋地回来了，一进来就把门掩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哎，真的哎，师姐，是挺帅的，侧面看鼻子老高了，睡着了都那么好看，腿那么长，西装笔挺笔挺的，还戴着个眼镜……”
　　“穿西装？真是离大谱，这大半夜的，”张列夫随口吐槽了一句，却引起了小城的注意。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跟问晓琪，“穿西装，戴眼镜吗？”
　　“对啊，挺潇洒的，但就是看着挺累的。”
　　“那还挺少见的，我去看看”，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会是周嘉杨，但小城还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看着其他人开始在电脑前忙活，她随手拿了个杯子，不慌不忙地投了个菊花茶包在里面，走出工作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黑，向右走，拐过去就是休息区，小城端着杯子蹑手蹑脚走过去。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周嘉杨头微微后仰，抵在墙上，两条腿松松地打开，两条胳膊一左一右随意地摆在腿上，身子微微弯着，一派轻松的样子，可他身上却穿着全套西服，连领带都还在，在院楼破败的休息区显得有些怪异，但似乎也有一些……小城走近了一些，歪头看着他，也有一些诱人。这个想法让她脸红。她做贼一样巡视了周围，确定没人出来，就顺势坐到了周嘉杨身边。靠近了才发觉他真的是睡着了，细听还能听到鼾声。小城看他眉头微蹙，便探过身去，蹑手蹑脚地把他的眼镜摘下来，塞到了他西装的前胸口袋里。但这个动作吵醒了周嘉杨，他睁开眼，小城立刻做了个嘘的动作，并示意他起身，“睡在这里容易感冒，你跟我来”。
　　“你怎么知道我来找你的？”周嘉杨微笑着，也压低了声音，手里扯住了小城的衬衣衣角站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休息室，我带你去睡一觉。”小城并不搭理他，只是带着他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推开了一扇门。她踮起脚，周嘉杨十分默契地弯下腰，送上自己的耳朵，小城伏在他耳边说，“你睡最里面那张床就可以，明天周末，没有人会来的，放心睡。”
　　“你什么时候结束？”周嘉杨看到小城要离开，就赶忙问了一句。小城回过头看着他，正要说话，却发现在窗户里漏进来的树影斑驳的灯光下，周嘉杨的脸似曾相识，好像很多年前那个她只见过一面的年轻男生。她愣了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不知道，不过你别担心，我今晚也睡这里的。师兄他们都要回家的。”
　　在一片昏暗中，小城看到周嘉杨忽然笑了，他眼睛亮亮的，整张脸都舒展开来，和刚才疲惫的样子判若两人。小城莫名有些慌张，挠了挠自己毛刺刺的头，愣愣地问，“怎么了？”
　　“你怎么忽然对我这么好？”他很满足地坐在了床上，倒也不讲究，随意地拉开了薄薄的毛毯，盖在了身上。但是因为那是小城的毛毯，尺寸偏小，也盖不住他的全身，他的两只脚露在外面，看上去很滑稽。
　　“我……”小城顿了顿，然后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该提江舒的，我跟你道歉。”
　　“所以你觉得我在生气？”周嘉杨问。
　　“我其实不大清楚你的状况，”小城皱着眉头说，又觉得自己措辞不当，立刻解释，“我是说，我不大懂你是不是在生气。你一周都没有回家，也没有跟我说话，按理说是在生气。但是，你让张秘书每天都给我送东西，又好像是在补偿，或者说，是在道歉。所以，我确实不明白你。”
　　“我没生气，”周嘉杨轻声说，他歪着头看着有些扭捏的小城，“你呢？你在气什么？”
　　“我？我没生气啊，”小城一脸不可置信，她的眉头更紧了，片刻才缓缓说，“我觉得，好像是我误会了你，你也误会了我。”
　　“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送的东西，小张可是全都拿回来了，他还说，你当着同事的面说不认识他。”
　　“周总，”小城气笑了，说到这个她可就有一大堆抱怨了，“你周一送了那么大一束花，周二送了一条丝巾，周三，我想想，是一套咖啡杯，周四是一双高跟鞋，今天中午，你让张秘书送了一套香薰蜡烛……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而且，这些东西都那么贵，放到我那朴素的办公桌上，有多么显眼？师兄师姐们怎么想？”
　　周嘉杨越听眉头越紧，带着一脸的疑惑正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楼道里传来大师兄的呼喊声，“江城？江城呢？在休息室了？困了啊？”
　　小城听到师兄的声音，立刻对周嘉杨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迅速从屋里闪身出去，带上了门。
　　“晓琪刚刚接了个电话，她老公催她回去了，我看这都十一点了，咱们就别忙活了，”大师兄苦着脸站在走廊里看着小城，小城心神不宁的样子过于明显，倒让他担心起来，“江城你怎么了？看你这精神状态也不大好啊。”
　　“她精神状态能好吗？”张列夫穿着外套，随着其他几个人也从办公室出来，“她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改论文了，下午三点晓琪好说歹说才把她劝回家睡觉，本来想让她好好过个周末的，结果刚吃完晚饭就把人又喊回来了……她现在还活着就不错了。”
　　听了张列夫的控诉，大师兄面带歉意看着小城，挤出了个笑容，“那小城赶紧休息吧，这么晚了，回家路上也不安全，先在休息室凑合一晚上，明天后天好好过个周末，我保证绝不打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