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4、“我自己会解决”

　　李达校长远远就看到了周嘉杨下车，笑眯眯地挥挥手，周嘉杨忙不迭地走上去，右手早早就伸过去，微微弯腰，握住了李校长也早早就伸出来的手。
　　“李校长太客气了，怎么下楼来了？应该我上去迎您啊，”周嘉杨脸上带着笑，头微微低着，显得无比真诚。
　　“哎，青年英才，理当恭迎，”李达笑呵呵地握住了周嘉杨的手，顺势拍拍他弯下来的肩膀，心情一片大好，“嘉杨你这次来可不容易啊，之前咱们学校可是邀请了不少次啊，怎么？终于肯赏你李叔叔面子了？”
　　周嘉杨听得心头一松，顺坡下驴，“哪里的话，李叔叔，早就想来了，无奈总是太忙。”
　　“你忙，周德诚也忙吗？”
　　话里有话，周嘉杨笑笑，立刻接过了话，“李叔叔，我爸爸那个人，你了解的，一向不愿意抛头露面。他也经常教导我说，捐赠就是捐赠，一片赤诚之心，决不能以此邀功请赏，会惹人厌烦。”
　　“这是点我呢？”李达笑弯了眼睛，用手微微点了点周嘉杨。
　　两人相视一笑，李达身后跟着的几个人眼色极好，看气氛融洽，也都开着不疼不痒的玩笑，陪着往楼上去了。
　　办公室里早就候着几个人，李达一一介绍之后，大家才坐定。周嘉杨看了看周围，打趣说，“李叔叔，你这办公室可多少年都没变过了，我记得我小时候来的时候就跟这个差不多，那副字”，他扬手一指，“上善若水。可多少年都没换过了。”
　　“你小子，嫌弃你李叔叔穷了？”李达笑得爽朗，眼睛却看向了一边的财务处许处长。
　　许处长心领神会，笑盈盈地起身，提起茶台上的小茶壶，稳稳地为周嘉杨倒上了一杯，“高校嘛，但凡有点资金都是要首先投进科研建设的。可是这上头批的资金是远远不够各个院系分嘛，但凡开个大会，那真是打得不可开交。咱们李校也是 天天头疼的不行。”
　　“所以我们就赶紧来支援了，”周嘉杨端着茶杯，向李达示意，“我爸爸的意思是多多支持几个理工实验室，我的想法是……”他顿了一顿，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看向了其他几位处长，“我的想法是，文科反而是更需要支持的。李叔叔，我不懂啊，但您看我说的对不对。文科这个科研产出确实是没有理工科更直观，科研转化率更是没法比。这几年我听说文科各个专业招生情况也不大好。这从上游到下游都不好过，所以我倒是想多支持一些咱们学校的文科研究。”
　　“尤其是文学院的……博士后工作室吧？”李达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周嘉杨，“嘉杨，文学院的刘立是你的同学吧？他的研究能力没的说，出类拔萃。但就是这个为人处世啊，有点棘手，得罪了不少人。上次因为他们工作室分配科研绩效的事情，还真是闹得挺不愉快的……”
　　“我听说了，”周嘉杨给李达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说，“李叔叔，我没那么高的觉悟，我就只说我自己的想法，您听一听就行……知识分子本不该为五斗米折腰，刘立也是为了自己带的学生。我不愿意他为难，也不想您头疼，您看，我能不能来负担这五斗米？”
　　“你呀你呀，”李达满脸喜色，笑得大声，“你小子，从小就是个鬼机灵。还说什么没那么高的觉悟，你就是有这么高的觉悟，才知道这物质决定精神啊。我在这儿先替咱们文学院谢谢你了，你这五斗米可是能干大事啊……”
　　周嘉杨摆摆手，“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李叔叔，喝茶，”他接过许处手里的小茶壶，为李达添了茶，轻轻叹了口气，接着说，“但李叔叔，我也有件事情想跟您说说，您看您这边能不能给点意见？”

　　两点半，周嘉杨和其他领导一路步行到了小礼堂，途中经过了一幢古色古香的红砖楼，科研处处长介绍说这就是文学院的院楼。小楼一共四层，半地下的一层就是三间博士后工作室，刘立带的四个博士后在东边的办公室工作，中间是齐教授的博士后办公室，西边就是副院长崔浩瀚的博士后们办公的地方。说到崔浩瀚的时候，许处长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校长和周嘉杨，李校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周嘉杨倒是面色如常，似乎是在欣赏这一路的风景。
　　踏进礼堂之后，周嘉杨跟着引导员去了第一排贴着自己名字的位置上，坐下之前他回头扫视了一眼整个礼堂，看到了坐在最后面角落里的小城。她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一张脸像是黑色背景上浮着的白兰花，她也看到了周嘉杨，眼神动了一动，但很快把自己缩回了座位上。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面色愉快，眼神关切地看着小城，时不时跟她低头耳语，小城时而皱皱眉，时而无奈一笑，她看上去并不反感这个年轻男人。甚至，两个人笑起来的样子都有点像，细长的眼睛都是会眯成 一弯月牙。
　　周嘉杨坐下之后给张秘书发了一条微信，“结束后跟小城说一声，我们一起走。”
　　“好的。”张秘书很快回复了微信。
　　“她旁边那个男的是谁？”思量再三，周嘉杨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信息。
　　“张之涵，小城的师弟，一直在追求小城。”
　　周嘉杨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子，张之涵，原来这就是张之涵，周嘉杨把这三个字狠狠念了几遍。这小子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以前听小张说起来的时候，感觉像是个没脑子的傻子，只会哈哈哈讲冷笑话。不是说小城很讨厌他吗？这样看还好啊。周嘉杨心里有点慌了，可是这阵慌从何而来，他一时难以辨别清楚。
　　“你没跟我说张之涵长这个样子。”他回复张秘书。
　　“什么样子？”
　　“没事。”他把手机放进了西装口袋，胸口一阵发闷，偷偷解开了西装扣子，故作镇定地喝了口面前的茶。
　　开幕式按部就班地进行，李达校长发言完毕之后，笑吟吟地介绍了周嘉杨并请他上台。站在台上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角落，小城已经不在了，张之涵也离开了。他有些失落，也有些担心，也有股闷气在胸中郁结，但还是压着满腔的复杂情绪，微笑着念着准备好的发言稿，脑子里却在想，也许该去会会张之涵这小子。
　　一个小时的开幕式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嘉杨面上平静，但心里七上八下，不时看手机，动作太频繁以至于李达都发现了。
　　“嘉杨之后还有别的安排？”李达低声问，“可别耽误了行程。”
　　“不好意思李叔叔，我是在等一封重要邮件。”周嘉杨编了个借口。
　　李达表示理解，正要细问，一直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许处长弯着腰走上来，伏在李达旁边耳语了几句，李达皱起了眉头，“你确定？”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处长，转身向后排看去，冲一个中年男人招了招手，然后转身对周嘉杨说，“嘉杨，实在对不住。我先去处理一些事情，咱们晚上观荷堂见，可一定要来。”
　　“一定。”周嘉杨点点头，看着李达和几个处长匆匆往外走去，台上的嘉宾正在认真讲解新文科发展方向和规划，幻灯片一张张地换着，台下的听众也算听得认真，就算不认真的人也都在认真滑手机，没有人注意到异样，但周嘉杨总觉得，应该是出了大事。
　　果不其然，他的手机震动，收到了张秘书发来的信息：“周总，小城和她师姐打架了，现在在医务室。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这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这些字拼在一起他就觉得自己肯定是不认字的，要不怎么会读出这样的意思呢？小城，打架，和她师姐？医务室？他盯着手机，眉头拧成了麻花，又看了一遍，侧过脸往玻璃门外看去，张秘书就站在那里，他做了个疑惑的表情，张秘书郑重地点点头，指着后门的方向，示意他出来。
　　一出门张秘书就迎了上来，不等周嘉杨问话就往前引路，“先去医务室吧”。

　　刚走到医务室的小院门口，周嘉杨就看到了愁眉苦脸的刘立正看着院子里的葡萄藤发呆。他看到周嘉杨，倒也不意外，只是把他往外推了一推，“你现在可别进去，让别人发现你和小城的关系就糟了。小城指不定会和你闹成什么样子呢。”
　　“她现在都闹到医务室了，还有什么差别吗？”周嘉杨急急地说着，要往里面走。
　　刘立干脆把他拉到了小院外面，“你别急，女孩子打架能有什么威力，不过是你抓我一下我挠你一把，没什么事的。来医务室也就是做做样子，你别进去添乱了。”
　　“不是，这是什么情况？”周嘉杨哭笑不得，脑子里忽然想到了早上小城那一句闷闷的“我自己会解决”，他晃过神来，问刘立，“因为论文？”
　　刘立无奈地点点头，推了推眼镜，周嘉杨才发现他的眼镜腿早就和镜框分了家，此刻悬在耳朵上岌岌可危，再看了一眼他的脸，竟然有几道抓痕，又看了他的衣服，衬衣领子都被扯掉了一半。周嘉杨不禁笑出了声，也不再去管医务室里的人了，“我看是你打架了吧，刘立？”
　　“这都是为了保护你老婆，我也不说别的，周嘉杨，兄弟我今天受了大苦了，”刘立垂头丧气地蹲下，从口袋里掏出揉的几乎粉碎的烟盒，颤颤巍巍从里面抽出唯一幸存的一根烟，哆哆嗦嗦点上，“下午，我去参加刘晨晨的答辩，哦，刘晨晨，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城的……那个师姐。崔浩瀚的得意门生。我拿到答辩材料才发现，刘晨晨把小城的三篇论文都署了自己的名字往上报了，就是，当成自己的科研成果去报出站了。我当时没多想，我以为她俩都商量好了，不然谁敢这么干啊，这可是三篇顶刊，文学顶刊分量多重啊。那我们就开始答辩，这都快结束了，小城忽然来了。一来就坐到了我身后，也不说话，身边还跟着他们工作室的几个师兄师姐的。我还以为他们是来给刘晨晨加油鼓劲的。谁知道到了最后自由提问时间，小城二话不说就把话筒接过去了，就问：‘刘师姐，我对你讲精神修复那篇论文很感兴趣，你说你用了Weiss的精神修复理论去解读生命写作，那你能跟我们讲讲这个精神修复共分几个阶段吗？’我一听就觉得不好。因为这文章吧，是小城独立完成的，我当时还帮她做了修订才转交给她导师崔浩瀚的，崔浩瀚一直说这篇文章不好，就一直压着。谁知道转头就给了刘晨晨。本来这也没什么，这是年初的事情，这件事情大家都知道的，当时小城也没什么反应，我就以为她们沟通过了……总之，刘晨晨哪里会知道文章内容呢，她那个心思根本不在研究上面，她都在那个崔浩瀚身上……”
　　“小城反正是问了，刘晨晨是根本答不上来。崔浩瀚的脸都绿了，校外专家都懵了，我也是半句话都不敢说。然后小城的大师兄又问了几个其他文章里的理论框架问题，刘晨晨也是没答上来，哎，当时场面真是难看极了……校外的专家当场就走了，这还答什么辩啊，直接变大便。”
　　“等专家们都走了，小城的师兄是憋不住了，直接就质问崔浩瀚和刘晨晨的关系。我这才知道，崔浩瀚不仅把小城的文章给刘晨晨，还把小城师兄的文章也给她了……这下真是炸了锅，话是越说越难听，最后刘晨晨竟然说小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她也是靠着和我的不正当关系才能拿到博士后名额的，”刘立狠狠抽了口烟，转过头，在烟雾缭绕中盯着周嘉杨，“我觉得，可能是我对小城太关心了，被人误会了。你也回国了，别再找我去打探小城的一举一动了，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刘立咳嗽了几声，周嘉杨拍了拍他，聊表慰问。
　　“不过周嘉杨，你说，小城这是怎么了？她怎么忽然开窍了？以前她可是任人揉捏的，崔浩瀚那么压榨她，她都不说一句话，你三年都不回国，她都不和你离婚……咳咳咳，你别瞪我，”刘立扇了扇面前的烟雾，认真思索起来，“她是不是忍无可忍了？还是说张之涵那小子开导的？”
　　“张之涵也在？”周嘉杨一惊。
　　“对啊，是他把小城背到医务室的，他还叫嚷着说要报警呢……哎？周嘉杨你去哪儿？”刘立看着周嘉杨拔腿就走，赶紧跟着他往医务室走。

　　闹闹哄哄的医务室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正在和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男人对骂，还有一个中年半秃的男人一脸尴尬地站在一边，李达校长手上已经点上了烟，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许处长和几个领导模样的人正在拉架。小城抿着嘴巴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两人发疯，张之涵则是手忙脚乱地往她脸上贴创可贴。
　　“嘉杨，你，你怎么来这儿了？”李达一回头看到了周嘉杨，立刻灭了烟站了起来，尴尬一笑，“你看看这闹的，让你见笑了。这样，你先去酒店休息，我稍后就到。”
　　周嘉杨礼貌地点了点头，但侧过身子盯着小城看，小城像一只幼兽一样勾着身子，她扭过头，细长的眼睛也回看他。她的左眼角有一条长长的血痕，飞入鬓角。因为疼痛，左眼有些眯，显得右眼格外大，直勾勾地盯着周嘉杨看，看得周嘉杨心里发疼。他欲往前，但被刘立从后面拉住了，拉住他的同时还狠狠捏了捏他的手臂，“嘉杨，这里太乱了，我们在外面等吧。”

　　因为午后的闹剧，晚宴上各位领导都蔫蔫的，李达颇为抱歉，不停地向周嘉杨敬酒，借着酒劲，也说了些周嘉杨想听的话。
　　“嘉杨，说真心话，李叔叔我挺惭愧的。要不是你跟我说崔浩瀚工作室这个情况，我是完全不知道这个事已经烂到根子里了。他这个人才帽子，我看也是评不上了……师德师风问题，一票否决。我也跟纪委通过气了，先把他停职，严查这个事情。”他举杯，周嘉杨应下。
　　一杯酒下肚，李达话更密了，“刘立，是个好同志。我本来还埋怨他私下跟你抱怨崔浩瀚，以为又是什么拉帮结派抢山头，我误会他了……那个女孩子，江城是吧？虽说不该动手，但也是个有勇气的，敢于维护自己的劳动成果，是个好孩子。我也跟刘立沟通过了，在崔浩瀚的事情查清楚之前，他先带着这帮孩子们做研究。不管怎样，工作不能耽误。”
　　“李叔叔，您也不容易，”周嘉杨与李达碰杯，微醺中还是一派礼貌，“这应该算您的家务事，我不该多说，但这样的处理结果，确实很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