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3、“你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吗，我答应了。” 清

　　清晨忽然下了大雨，小城拉开窗帘，看着外面发呆。如果是往常，逢大雨她就会待在家里工作，不用去工作室，就算是去了也不过是一个人待着。下大雨的日子，同事们不约而同地选择在家办公，但微信群里就会格外热闹。
　　可是今天周嘉杨在家，小城能听到他在楼下的餐厅里和周妈妈聊天，声音时高时低，偶尔笑声会传来。格外刺耳。
　　“下午有讲座，拉人头，大家谁去？没人报名就抓阄咯。”微信群里大师兄发来了一条信息，小城拿起来手机，倒也不慌，因为前几次的讲座她都是第一个报名的，按理说轮不到自己。
　　“师兄，我报名。反正上午也不去工作室，下午听完讲座直接去工作。”张之涵积极响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了江城，“下午一起啊？我请你喝咖啡。”
　　“哈哈，之涵小师弟你真是见缝插针”
　　“江城不会理你的，死心吧”
　　…
　　信息一条条你追我赶地出现在屏幕上，小城面无表情的划开了手机，开始查询天气，她只想看看这场造孽的雨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
　　“张之涵，你到底为什么还在我们工作室的群里啊？你们工作室没有自己的群吗？继续在这里骚扰江城的话，我就把你踢出去了。”大师兄很认真地发了一条信息，群里更加爆炸了，调笑的，讽刺的，大家不亦乐乎。
　　小城直接关上了手机，眼不见心不烦。回头利索地拉开了衣柜，一层层套上了背心，速干衣，羊毛开衫，最后套上了冲锋衣，翻了半天找不到配套的裤子，只好从脏衣篮里找到了前几天穿的防水中裤和白袜子。把自己整理好之后，她就抱着包坐在了二楼的楼梯口，等待着周嘉杨从餐厅离开，她好偷偷溜走。
　　“嘉杨，你上午不用去公司吗？”
　　“不用，下午在小城学校有个活动要参加,很早之前就敲定了。下午我和她一起去学校。”周嘉杨的声音丝毫听不出任何异样。
　　“你们昨天吵架了？”周妈妈忽然压低了声音。
　　“嗯”。
　　周妈妈没再问下去，而是轻笑了一声，岔开了话题。
　　周嘉杨的手机适时响起，小城起身背好了挎包，她听着周拿着手机去了客厅，礼貌应付着电话另一头，一时半会怕是不会结束。试探了几步楼梯，没有声音，小城沿着楼梯边往下走，拉开了门朝着车棚下面的自行车走去。
　　雨要比她想象中的大，空气也要比她想象中的冷。似乎是忽然遇到了冷空气，她能感觉到大腿外侧的陈年伤疤微微生疼，她撩起中裤，摸索着按了按那块巴掌大的痉挛组织，似乎是在鼓励和安慰那块死掉的肉。习惯性的，还是双手插兜，她去翻找外套里的防水贴。
　　“去学校吗？”周嘉杨忽然出现在了门廊下面，手里还捏着手机，“你等一下，我送你。”
　　“不用，雨不大的。”小城说着话戴上了冲锋衣的帽子，刚说出这句话就看到嘴里冒出的白气，她视而不见，开始把自行车往外推。
　　“不行，雨太大，”周嘉杨不由分说地跨步上来，按下了自行车，另一只手把小城顺势往里推了一推，“会感冒”。
　　小城不想再纠缠下去，就准备走路去，但是她左边挪一步，周嘉杨就左脚堵一步，右边走一步，他就右边堵一步。两个人在无声中较量着，跳着滑稽的探戈，直到小城有些厌烦，猛地一把推掉了头上的帽子，气鼓鼓地坐回了车棚角落的椅子上。
　　周嘉杨也隔着一张椅子也坐了下来，他似乎很愉快，侧脸看着小城，从头到脚打量着她，视线停在了她的嘴唇上。
　　“还疼吗？”他问。
　　小城侧过脸，她本想说些狠话。不关你事。你说呢？用不着你操心。但看着周嘉杨那张脸，她忽然说不出口了。周嘉杨的头发没打理，额头被乱发遮着，看不到浓黑的眉毛，显得眼神更加温柔。胡子也没刮，下巴不再光滑，能看到青青的胡茬，嘴唇也有些苍白，看着，有点可怜。小城注意到了他的脚，可能是因为刚刚太着急，穿着室内拖鞋就出来了，鞋子湿了大半，鞋面还沾着几片碎草。
　　这是小城第一次认真观察他，他瘦了很多，也好像老了很多。
　　心软软地，小城摇了摇头，当做是对周嘉杨问题的回应。周嘉杨的身体忽然放松下来了，表情也忽然轻快起来，连带着嗓音也柔和了。
　　“我听小张说，你工作很认真，每天都准时去学校。论文发表也很不错，明年年底应该就能出站了。出站了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小城暗地里发笑，她发现周嘉杨的语气和她的导师一模一样。但此刻，她铁了心不想和他说话，只是往后挪了挪身子，把下巴埋进了冲锋衣领子里，闭着眼睛算是反抗。
　　“先跟你说声抱歉，但是我联系了刘立。他跟我说了一些你的情况。你……不想和我聊聊吗？”
　　小城的脑海里浮现出刘立的样子。他是周嘉杨的同学，现在已经在南大文学院做教授了，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总是拉得长长的，只有在遇到熟人的时候才会忽然把脸往上推一推，露出一个难看的笑。他总是很愿意看到小城，每次都会问很多问题。小城也不反感他，哪怕他情商堪忧且无聊至极，她愿意和他说话，因为他说话有点口音，是她家乡的口音。每次和他说话小城都觉得亲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路很宽，树也很多的小城市。
　　“刘立说，你们工作室风气不大好。你的论文被拿走了很多次，论文的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的署名都给了你们大师姐……这样的话，刘立担心你明年完不成你的科研要求，出站的话就要延迟了。”周嘉杨等了一会，小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把脑袋埋得更深，她厌恶这样的对话。
　　“你,想让我去沟通一下吗？”最终，他还是说出了那句话，说出了和周父周母一样的话。
　　小城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软很可笑，她冷笑了一声，开口说，“沟通什么？让所有人知道我是诚峯的儿媳妇吗？然后大家就会觉得我废物点心，全靠你们家才能拿到这个博士后名额，才能这么顺利的出站然后留校，一级一级评上根本不属于我的职称？”
　　“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城，”周嘉杨笑了笑，“你总要为自己争取一下吧，更何况这是明摆着欺负你啊。”
　　“我不在乎。”
　　“你的东西，不该让别人抢走。”周嘉杨也把头埋得深深的，只是为了看着小城的眼睛。
　　令人窒息的，关切的目光，夹杂着他衣服上淡淡的香味，小城觉得有些恍惚，她别过头去，低声说，“我自己会解决”。
　　良久，传来周嘉杨低沉的声音，“那好”。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用两只手掌握住了小城的手。他的手很大，也很温暖，掌心有薄薄的茧，轻轻揉搓小城的手背时，很舒服。但小城不想沉溺于这种温暖中，她迅速地抽回了手，下意识地想去撩拨一下自己的刘海，但摸了个空，只好尴尬地搓了搓自己毛刺刺的寸头，然后再一次，两手插兜。

　　临近午间，雨停了，周妈妈收拾得珠光宝气地去和老姐妹们吃早午饭，走之前还不忘提醒小城下午和周嘉杨一起去学校。“记得捧场啊，小城，毕竟你可是东道主。”她眨眨眼，笑得合不拢嘴，“还有，嘉杨，你俩晚上别回家吃饭了，出去吃。顺便……”她看了看小城身上的冲锋衣，有些嫌弃，“逛逛街，给小城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这天天穿得跟游击队似的， 又不打仗又不下乡的……”
　　“好，你快走吧，别让朋友等。”周嘉杨微笑着应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客厅玩手机的小城，“我们晚上去商场看看。”
　　小城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听着周嘉杨关上了门又上了楼，才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周嘉杨独处，等两个月后周爸周妈搬去了郊外，这偌大的房子可就省下他们两个人了。白天还好说，她可以躲在学校工作室，晚上怎么办？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不能假装对方不存在吧？思来想去，离婚势在必行，一了百了，干干净净的比较好。这样，周嘉杨可以寻觅他的贤内助，她也可以离开周家。以她现在的收入，完全养得活自己，就算博士后出站后留不了南大，那也有很多民办高校的，她总能找到一个去处的。想到这里，小城心头一松，再次思量起如何一步步推动离婚。就像写论文一样，引言已经写好，她已经挑明要离婚的意图，然后是方法论，难就难在这里，如何使用复合理论结合多重策略，扎扎实实把这个婚给离了……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周嘉杨忽然出现吓了小城一跳，她接着拿起手机划来划去，假装很忙。
　　“那我们走吧？”他一手挽着西装外套，一手去拿小城的包。
　　小城手疾眼快，迅速把包抽了回来，挎在了身上，周嘉杨一只手抓了个空，无奈一笑。
　　小城注意到他戴了眼镜，头发也打理过了，额前的头发松松地往后梳，胡子也刮过了，白衬衣一丝褶皱都没有，领带也塞得整整齐齐。他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周嘉杨。
　　两人一路无话，分别坐在车后排的两侧。有几次周嘉杨想要和她聊些什么，都被小城截断了话题，到最后张秘书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就开始和周嘉杨确认一会儿出席活动的细节。
　　“周总，我们一会到了之后，先去李校的办公室坐一下，然后和李校他们一起去小礼堂。您的致辞是在李校之后，稿子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下午的开幕式结束之后，我们可以先去酒店房间。晚上的话，李校安排了晚宴，在观荷堂，具体的包间还没定。”
　　“晚上都谁在？”
　　“两位校长，科研处的张处长，财务处的许处，还有几个相关学院的院长。哦对了，李校说，特意叫了文学院的刘立教授来晚宴，说是你们老同学也能叙叙旧。”
　　“好，”周嘉杨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小城说，“你要不要直接去酒店等我，晚上我尽快结束去找你。”
　　“为什么？”小城脸一红，“我和你也没那么熟……”
　　“哦？你不是我太太吗？我们不熟吗？”周嘉杨似乎忽然起了兴致，语气轻松甚至带些轻佻，往小城身边凑了凑，“我们哪里不熟，你跟我说，我努力努力？”
　　“你有病吧……”小城斜了一眼看到了镜子里的张秘书，一向严肃的他也微微挑了一下嘴角。
　　小城耳朵发烫，干脆利落地把周嘉杨推了回去，自己闭目养神，祈祷着快点到学校，就不用和周嘉杨坐得这么近了。她此刻很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细细地谋划一下究竟该怎么实施自己的离婚大计。一会儿下车之后，她可以直接奔去工作室，打开电脑，打开一张excel表格，第一步，敲上这么一句：“让周嘉杨讨厌我”；光标挪到后面一格，“how？”；再挪一格，“变丑（已完成）；婚外恋（对象是谁？）…”

　　她的计划在下车一分钟之后就被扰乱了，因为张之涵拿着两杯咖啡，两眼发光地走了过来，“江城，口嫌体正直啊，”他乐呵呵地把咖啡递给了江城，嘴里不忘打趣她，“还是决定和我一起参加讲座咯？”
　　“什么讲座……不过是大型权钱交易现场而已。”江城嘟囔着白了张之涵一眼。
　　张之涵今天看起来不大一样。江城不禁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他没戴眼镜，头发也剪短了，一头自来卷在风中有点凌乱，配上他细长的笑眼，看着竟然有些可爱。他个子很高，手长脚长，江城走在他身边只到他的肩膀，她微微一低头就能看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骨骼分明，干干净净。
　　对，不失为一个婚外恋的好对象。江城眼睛一亮，抬头对着张之涵莞尔一笑。这一笑倒是吓到了张之涵，他皱着眉头问，“江城，你想干什么？”
　　“你不是想和我谈恋爱吗？”江城边走边说，“我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