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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越过绝望之巅 张 ...

  •   张秘书送来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周嘉杨接了文件后对张秘书说了声抱歉,让他赶快下班。张秘书走的时候把车钥匙留在了桌上,退出了办公室。
      “小张,”周嘉杨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叫住了张秘书,“自行车…”
      “新的已经送到家里了,但是小城好像一直没骑,她还是比较喜欢那辆老的,” 张秘书有点为难地说着,重新回到了办公室,关上了身后的门,“她那辆车我去查了一下型号,已经停产很多年了,很多零件已经找不到了,怕是修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周嘉杨挥了挥手,等张秘书离开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匆匆地开始收拾东西,合上电脑的时候一直摆在桌子上黑屏的手机忽然亮起。
      是周妈妈发来的微信,“你老婆把头发全剃了,你不管管?”
      周嘉杨有些疑惑,打开了手机,看到了微信对话框里妈妈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像是小城的背影,背对着镜头的脑袋像是个猕猴桃,毛毛刺刺。周嘉杨哑然失笑,他放大了照片去看那颗头正对着的屏幕,密密麻麻全是字。
      “不要偷拍别人。”他回复了一句就关上了手机。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厨房的等还亮着,妈妈正在做烘焙,摆在厨房岛台上的手提电脑里却播放着股市新闻,叽里呱啦好不热闹。周嘉杨随便拉了一个椅子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水,随手拿了一个刚烤好的曲奇,他一边瞥向楼上一边假装若无其事地问道:“小城头发怎么回事?”
      “下午回来的时候就变成那样了,我问她怎么换造型了,她说要断情绝爱,”妈妈对小城的举动似乎习以为常,摇了摇头无奈道,“搞不好又是他们隔壁院那个小师弟追得太紧,小城烦了”。
      “还是那小子吗?”周嘉杨笑了,“真是难缠”。
      “你还真是不上心,那可是你老婆,到时候被人拐跑了可别难过,”妈妈打趣他,“上次我顺道去学校接小城,正好遇到那小子在食堂里面追着小城跑,端着盘子寸步不离,非要让小城给他指导论文,还说是他们导师吩咐的,可把小城气坏了。”
      “好,我知道了,”周嘉杨微笑着,不以为意,“我上楼看看”。
      书房的门开着,周嘉杨立在门外,轻轻敲了敲门上的玻璃,小城回头看了他一眼,冷漠地重新转过头盯着屏幕。周嘉杨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他盯着小城看了一会儿,还是那张文气而又严肃的脸,嘴巴抿的紧紧的,细长的眼睛因为疲倦半眯着,黑框眼镜已经滑落在了鼻梁中间,正好遮住了她细细密密的蒙面纱斑点。他伸出手摸了摸小城的寸头,扎手。小城扭过头,有些厌烦地看着他,推了一把眼镜,“想说什么直说吧”。
      “哦,”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我觉得很好看。”
      小城并不理他,只是盯着屏幕,手上敲敲打打。
      “你讨厌我?”周嘉杨问,声线温柔。
      小城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抿了抿嘴,似乎是在理清思绪,半天都没有说话,周嘉杨也没有说话,只是很耐心地等待着回复,歪着脑袋看着小城,礼貌又得体。他不是在等一个答案,她嘴上说什么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只是想让小城正眼看他一会儿,只需要这么一会儿他就能从对视中找到答案。但小城从来不认真看他,这次也不例外。
      “我要睡觉了。”她说,站了起来。
      “好”,他也起身,并不过多纠缠。他的习惯本应该是这样,哪怕是再喜欢的东西,他也从不纠缠,因为这个行为既不经济也不体面,结局也不见得好,他总是愿意去想未来也许会有更好的选择。事业如此,感情本应当如此,但,这是小城。
      看着小城走出了书房,去了卧室关上了门,他缓缓踱步准备下楼去,路过楼梯间,墙上挂着的壁画的玻璃镜面反射出他的脸,他看着自己还是挂着机械的微笑。他有些发愣,走近了那幅画,他的微笑变大了,变得更清晰了,他甚至能看到因为微笑而产生的眼角纹。也许,小城讨厌他是有道理的,这个镜子里微笑着的男人确实是让人生厌。他试图拉下嘴角,但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如何不去微笑,肌肉是僵硬的,神经是死掉的,那一刻,他生出一丝恐惧。

      周嘉杨醒得很早,六点不到他就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昨天张秘书拿来的资料,他看不出保留一个书店的任何必要性。他接手的商场体量虽然不大,但因为与地铁口相连,客流一直都是巨大的,可偏偏接入地铁的负一层一半的面积都被一间书店占据了,另一半则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不疼不痒的花店和面包店。书店占据着主力店的面积却丝毫起不到主力店的作用。每一天,众多的上班族从书店匆匆穿过,汇到一层出口,散入楼上和周边的写字楼,客流就这样白白流失了。近两千平的面积如果能够被让出来,至少能入场十几家餐饮,虽说现在经济环境不好,餐饮店铺寿命也短,但至少短时期内这个裙楼商场的收益看着会好看一些,连带着写字楼的人气都会旺一些,如果能盘活这个场子,也许可以转手卖掉……这样的话,和父亲商量的三年之约就可以完成,也可以尽快接手市中心那家高奢商场。他已经和父亲讨论撤掉书店了,周父显然是早就思考过这个可能了,但无奈一直没有成功。至于说为什么一直撤不掉,说到底不过是人情二字。书店的老板韩志明算是周家最早的股东之一了,在周父还在做纺织厂的时候就已经帮衬了,就算是现在也是常常一起钓鱼聚餐。有时候是这样的,最为容易的事情,一旦裹进了人情,就变得万般艰难。虽然目前还不知道韩志明执意不退租的原因,但周嘉杨打定决心还是要试一试,他默默盘算着,可以把书店重点打造成特色店,装修和策划费用全部由商场承担,租金全免,条件是,位置挪到二楼电梯口且面积减少到三百平。先以这样的基础条件去进行谈判,随后肯定是一场拉锯战,而且千万要注意,不要惹得韩志明和周父不愉快。
      周嘉杨叹了口气,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发呆。卧室的玻璃推拉门没关,冷风顺着门缝往里钻,伴随着不大不小的啸叫声,他翻了个身,看着门外被风吹得左摇右摆的树枝继续发呆。
      发呆的间隙他又想到了小城,那颗宛如猕猴桃的脑袋让他忍俊不禁。但很快,他脑海里浮现了她的脸,眼睛微微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因为一时的缺氧嘴巴微张,面上一片潮红,他的手抚上她的肌肤,手上一片滑腻,像是摸过了绸缎,也像是摸过了水面,一时难以分辨。他将脸紧紧贴住她的脸,几乎要把她薄薄的皮肤揉破,将自己的全部都揉进去……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声,周嘉杨立刻将思绪死死拉住了。
      脚步声去了小城的房间,他也拉开了门,正好遇到了晨跑回来要进门的小城。因为运动的原因,小城满面通红,微微喘着气,手里拿着的外套散散地拖在地上,身上的白色背心也有些许汗渍,她有些意外地看着周嘉杨,又低头看了看手表,“你起这么早吗?”
      “嗯。”周嘉杨低声回应,往前欺了几步,小城顺势往后退了几步,木地板在两人脚下咯吱响了几下,四周安静地离奇,周嘉杨甚至能够听到楼下座钟摆动的声音。
      他鬼使神差地捏住了小城的手腕,是烫的,然后他的手臂如同鱼儿一样游过小城的胳膊和后背,死死扣住了她的腰,接着就吻上了她的唇,柔软滚烫的触感让他忽然失神,小城往后退缩,他就把她拉得更近,拉得更狠。一阵慌乱中,两人脚下的木地板尤为吵闹,左右的踱步和追赶,前后的踩踏和推搡,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但又显得那么热切。直到楼下传来门铃声,他手一松,小城便挣脱了他的怀抱,抬手给了他一个并不清脆的巴掌,这几乎是一拳的力度,他侧过脸去,短暂地回神,接着还是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小城,但心慌地要命。
      小城死死地盯着他,他也看着小城。令他感到奇怪的是,他明明获得了与小城对视的时间,但此刻他无法判断出她的感情,就好像,她的感情隐去了,他只看到了她细长的眼睛变得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红的,嘴唇右侧被揉破了,隐隐泛着血色。他知道自己失态了,体面不再,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抱歉两个字刚到嘴边就被打断。
      “小张?这么早来是?”楼下传来周妈妈的声音。
      “周太太早,我是来接周总的,我们今天安排了西城的商场考察,刚刚我打周总的电话一直没人接,只好来打扰了”。
      “这样啊,我去喊喊他,可能昨天太累了……”
      “我就下来”。周嘉杨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楼下的张秘书应了一声。
      周嘉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抹了一把有些凌乱的头发,抬头看着小城,还是用不高不低地声音说,“抱歉,但我不会和你离婚的”。
      他摇摇晃晃地下楼,迎面遇到了妈妈惊诧的目光,而张秘书面色未改,直直地看着他说,“周总,我先等您收拾一下”,随后礼貌地退出了门厅,只留下周妈妈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然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急急地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先给你准备早饭,吃了赶紧去上班”。

      片刻之后,周嘉杨闷闷地上了车,车子启动之后,张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提醒他,“周总,要不今天还是取消考察吧?”
      “怎么了?”周嘉杨从手机上抬头,迎上了张秘书的目光。
      “没什么”,张秘书收回了目光。
      周嘉杨不愿去多想,只是打开了车窗,任风吹了进来,他被冷风吹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这样很好,他觉得这样真是最好不过了。纠缠的滋味竟是这样的,血腥味中带着甜味,十足的爱意中夹杂着十足的恨意。他想到了小城的嘴角,忽然心中柔软地一动,难受起来,一阵暗暗的怨恨升起来,怨恨自己的失态,也怨恨她的抗拒,但更怨恨这三年他不在的时光。小城会变心,他早就预料到了,小城会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也早就预料到了,这些都可以解决,只要他一步步靠近她,一步步走过去就好。但离婚,是他从未预料到的。当他费劲千辛万苦走到她面前,以为自己和她可以幸福地共度余生,却只迎上了当头一棒,血流满面。
      是一厢情愿,是可怜的一厢情愿,周嘉杨自嘲。
      他想到了两年前被困在机场的时候,四周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他戴着厚重的防护镜和口罩,眼睛发红,脑袋烫的几乎要冒出热气来,定定地坐在冷的刺骨的椅子上,因为坐了太久的飞机双腿浮肿,浑身都是木木的,但满脑子都想着必须要登上转机的航班,必须回去看到小城。她已经在重症监护室里孤独地躺了整整十四天,整个医院被隔离了,整个城市也被隔离了;就像她十三岁那年一样,她孤零零地躺在体育馆的草席子上,体育馆摇摇欲坠,整个城市的道路都切断了。
      他不能再次丢下她。一想到这些,他心急如焚,一刻都无法停歇,不断地询问信息台航班何时抵达。
      午夜十二点,他得到了航班取消的消息,而他所在的机场也被隔离了,因为出现了大量的感染病例。
      那一刻,在救护车的呼啸声中,红色灯光的海洋和人群的吵闹声中,他越过了绝望之巅,虚脱一般坐了下来。他觉得自己是一座可怜的孤岛,和小城隔海,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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