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1、“我要离婚”。

　　2024年1月1日，小城像往常一样在学校工作室坐到了该下班的时间，假装同事们都在。手机上信息一条一条弹起来，她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光标，不时瞥一眼窗外，心神不宁。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去。直到一通电话响起，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家了。
　　回家的路骑车需要十五分钟，走路需要三十分钟，而驾车只需要五分钟。她此刻推着自行车在人行道上踢踢踏踏地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天，似乎像要让冷空气更顺利地进入鼻腔。
　　街上几乎无车，而她是唯一走着的黑点，路灯也比往常更暗，她依旧心神不宁，依旧缓慢行走，希望能把三十分钟的路程扯成一辈子。
　　背包里的电话还在不断响，她有些麻木地翻出电话，接通了。
　　“小城？怎么不接电话呢？”电话另一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周妈妈的声音，小城支支吾吾地说着没听到，对方只是稍稍沉默了一下就急急地说，“我让周嘉杨去接你了，你骑着车呢吧？他一会儿就到，你到时候把车折叠起来放后备箱。早上我看你出门没穿外套，周嘉杨车里我有放一件外套，记得一会儿穿上”。
　　“他不是早上才下飞机吗？应该很累的，别来了，我一会儿就到家”，小城低着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运动鞋，低声地回应着，“十分钟就到了，很快”。

　　“小城！”有人在背后喊了她一声。

　　小城举着电话，懵懵地回头，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SUV慢慢地停在了身边，车窗降下来之后，小城微微弯腰下意识地去看驾驶位上的人。
　　是一张有点陌生的男人的脸，他微笑着，眼睛亮亮的，看上去很亲切。但小城敏锐地感知到了他眼底深处带着一丝尴尬，一丝只有她能感同身受的尴尬。
　　见她不说话，男人的微笑更深了，挂着商业饭局的笑，打开车门下了车，小城这才意识到他竟然比记忆中更高大，身上还穿着一套黑色暗纹西装，和他一起下车的还有淡淡的香味，一阵似有似无的好像是高端酒店的熏香。
　　“来，”他并不再看小城，而是熟练地从她手里抽走了自行车，熟练地折叠了车，熟练地放在了后备箱。转身看小城还是呆呆地站着，他忽而笑了，也是那般的熟练，似乎已经预想到了这个场景，他看了一下小城的头发，说，“剪了短发，挺适合你的。上车。”
　　车门拉开了，小城坐上了副驾驶，刚系好安全带，一件毛衣外套就递了过来。
　　“妈妈说你穿的太少了。穿上吧，别感冒”。周嘉杨没怎么看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启动了车，往家的方向开去。
　　周嘉杨在车上接了几个电话，是他的秘书打来的，复述了刚刚会议的细节，还确定了几个行程，两个人的声音很相似，都有一种距离感和冷静，直到秘书提到了小城学校的名字，周嘉杨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小城，接着说，“嗯，10号下午。南大，都对接好了?…嗯…好”。
　　电话挂断的时候，车子已经开进了家里的院子，小城侧着身子看着灯火通明的小楼，她有点害怕这一切，原因无从说起，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毫无原因的害怕，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具体害怕什么。
　　“来吧，下车”。周嘉杨已经拉开了车门，小城发现不知何时，她的背包已经在周嘉杨的手上了，一身西装革履的他手里拎着一只沾满了墨迹的帆布包，场面有些滑稽。他等着她下车，但没有把包还回去，还是走在前面，踏进了灯火通明的门厅。留下小城一人在后，她觉得小腿痒痒的，就忍不住挠了一下，手指上却沾上了血，低头一看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小腿侧面被挂出了长长的一条划痕，血线细细地蜿蜒着向下，探到了白袜子里面。
　　似乎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小城两手插兜，去找卫生纸，一抬头却看到周嘉杨重新出现在了门厅，居高临下地看着站在草地上的小城。他手里拿着棉签和碘酒，招呼小城过去，“这个自行车太多年了，我回头找小张给你换个新的。你以后骑车记得穿长裤，就不会剐蹭了”。
　　“我自己来”。这是小城对周嘉杨说的第一句话，她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坐在了台阶上，拿着蘸了碘酒的棉签慢慢给伤口画圈圈。
　　周嘉杨顺势坐在了她身边，有些距离。
　　小城并不抬头，也并不说话，说实话，她并不是很了解周嘉杨，尽管他是她的丈夫。她只是三年前和他见过两三面，两个人一共讲了五句话。

　　你的名字是？江城。是男孩子的名字？嗯。我的名字你应该知道了。嗯。你想清楚了吗？嗯。那我让小张去办。好。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是微笑着，像是个假人；他的声音很好听，像黑色缎面拂过小城的脸；他人长得也好看，不深不浅的眼窝，一双亮亮的棕色瞳孔，高高的鼻梁下面是线条柔和的唇，因为时刻微笑的原因，唇线总是向上。
　　小城木木地看着他的脸和他的微笑，就这样随意而潦草地决定了自己的人生大事。说完这些话，周嘉杨就离开了，留下小城坐在他的办公室里，手里握着一杯还未喝的红茶，热气袅袅，熏蒸着她的脸，她忽然鼻子一阵发酸，想要大哭一场，但她想到了周嘉杨那体面的微笑，她忍住了哭，不知何故。

　　“要不要换套衣服再吃饭？”周嘉杨的声音把小城飘走的思绪拉了回来，“要是妈妈知道你又在学校换了短裤骑车，会说你的”。
　　“好”。小城站了起来，这次换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坐在台阶上的周嘉杨，他有些变样子，好像是有些疲惫，所以看着有了苍老的神态，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唇线还是向上的，一副修养极好的样子。她盯着他的唇，莫名想到了那一晚，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翻转过来轻轻捏住，然后又转过去，重重按压了一下，侧过脸去，似乎是不敢看她，然后进入了她。她一阵吃痛，然后抓住了他的手，发出了一声呢喃。
　　“想什么呢？”周嘉杨问，看小城有些发呆，他礼貌发问的样子让小城觉得自己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时分，恍如隔世。
　　“小城回来了吗？”门厅里侧传来女人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伴随着尾音出现了一位穿着蓝紫色粗花呢套装的中年女人，她有着和周嘉杨几乎一模一样的微笑，但是这微笑在看到小城的穿着时迅速消失了，“小城啊，怎么又穿短裤？说过你多少次了，这么冷的天要穿长裤啊！你这要是以后得了风湿有你哭的，快快快，赶紧去换衣服！”
　　“哦，好”。小城暗暗叫苦，她知道自己应该听周嘉杨的话，尽快跑到楼上去换衣服，这样可以省去被念叨一周的悲惨命运，但那时她正在分神，想到了那一晚的周嘉杨。她的脸已经肉眼可见的微微泛红，低着头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往楼上走去了。
　　“小城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冷到了？”背后传来周妈妈和周嘉杨的对话声，混杂着一楼餐厅里的喧哗声，还有风声从窗户缝钻进来的声音。
　　小城走到楼梯一半停了下来，因为她听到了周嘉杨的声音越来越大。她低头透过楼梯缝隙看周，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周也抬头了，一瞬间两人目光相交。周的微笑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小城从未见过的表情，一副她无法看懂的表情，似乎是在打量和揣测一种从未见过的物种，带着好奇，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冷漠。小城迅速地扭过头往上走，转身的时候脚底摩擦到木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周也低下了头，迅速地往前走入餐厅，投入了饭桌的寒暄声和推杯换盏中。
　　小城匆匆忙忙脱掉了短裤，随意地套上了白色毛衣和灰色运动长裤，出去前在卫生间的镜子里瞥到了自己的脸。一张严肃的脸，眉头微蹙，头发被冷风吹得几乎定了型，潦草地笼在头上，她用手沾了水，抹了抹头发，又觉得过于刻意，随后两只细薄的手又抓进了头发，左右扒拉。那一晚周嘉杨也是这样把手伸进了她的头发里，一只大手几乎将她的脑袋全部托起，紧紧地将她的头扣在自己的脸一侧。两个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她愣住了，迅速把一只手里已经掬起来的水狠狠地甩在了镜子上，似乎是要打破某种幻象。
　　“不满意这个造型？”周嘉杨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小城没回头，侧过脸看着镜子里的他。
　　“我要离婚。”小城说，心跳得厉害。
　　“为什么？”周嘉杨也侧过脸，带着莫大的兴趣。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在镜中交汇，中间点缀着透明的水滴，一切看上去都不真实。小城转过身，抵住了水池边，似乎在寻找某种支撑，而周嘉杨就站在楼梯最后三个阶梯上看着她，此刻两人身高是一致的，目光也是平视的，小城忽而获得了莫大的勇气。
　　“因为我们根本不喜欢对方，你和我结婚只是因为…”小城顿住了，因为她发现周嘉杨似乎真的是在好奇，而自己似乎是在无理取闹，但此刻她不想再管那么多了，“你和我结婚只是因为我合适，而你需要”。
　　“可这不就是婚姻吗？”周嘉杨问，坦坦荡荡地带着残忍的语气，亮亮的眼睛带着笑意，“三年前你就做出了决定，你忘了吗？”
　　“小城，”见小城不说话，周嘉杨走了上来，靠近了她，“你好像…长高了一点，是吧？”
　　“是你老了，变矮了”，小城躲过了周嘉杨的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就咚咚咚地往楼下去了。她不想回头看到周嘉杨的脸，也不想知道他是否被激怒了，她只知道她忽而对他产生了厌恶之情，他的声音和他脸，无一不提醒着她曾经做过的决定。江城并不喜欢周嘉杨，可是周嘉杨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而她也是周嘉杨当时唯一的选择。她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也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而周嘉杨绝不是那个人。

　　饭桌上小城像往常一样沉默着，但是不忘记带着从周家学来的祖传微笑，淡淡地回应着长辈们投来的或好奇或关心的目光，只不过这次因为周嘉杨的在场，长辈们显得更为热烈。热烈讨论的中心话题无非两个，一个是周是不是这次准备接管家里的公司，不再离开南安市。针对该问题，周嘉杨点了点头，不忘饭局礼仪，举杯请各位长辈们多多关照。第二个问题就集中在了小城身上。
　　“二姐，我看嘉杨也不小了，过了年就…三十五了吧？”舅舅说着话，手上也不闲着，一手拿酒盅，一手拿分酒壶，边说边递给周嘉杨一杯满满的一杯，“江城今年也二十七八了，嘉杨之前是因为国外工作忙，这现在回国了，生孩子的事情就该提上议程了，你说是吧？”
　　这话虽然问的是周妈妈，但矛头指的可是周嘉杨和小城。小城习以为常，周嘉杨不在的时候，每年的饭桌上都有这么一出戏，她只要打个哈哈就行，一年又一年的不也这么过来了？不过她很好奇周嘉杨要怎么回应。
　　“舅舅说的是，”周嘉杨微笑着，举杯表示知晓，“我和小城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还真是教科书般的回答，小城心中哼了一声，埋头继续吃，不愧是周嘉杨，处事圆滑，八面玲珑的周家公子，师承周先生和周太太。她抬头看了看已经微醺的周父，呵呵地开着玩笑，又看了看忙着给各亲戚讲解菜式的周妈妈，此刻正夹着一个虾仁往她的碗里放，示意她多吃点，又看看起身挨个敬酒的周嘉杨。她真的是不属于这个家庭，这种缠绕地过于紧密的家庭对小城来说，更像是蜘蛛网，密密麻麻的目光之中，小城常常觉得难以呼吸。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还活着，会让她嫁到这样的家庭吗？会喜欢这样的亲家，这样的周嘉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