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圆尾巴00

11、“祝你和你哥哥新年快乐！” 飞

　　飞机落地的时候开始飘雪，走出机场等出租车的时候，江城仰着脸呆呆地看着漫天的大雪，冷风吹得她有些打颤，她把自己唯一的一件黑色羽绒大衣裹了又裹，想转头对刘立说点什么，但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就只好呆呆地看着刘立焦急地踮脚看着不远处的出租车，颇有些忐忑。
　　“哎，江城，你说他们不会拒载咱俩吧，咱们这个单可真是很远……我最近在网上看到说机场的出租车只喜欢远的恰到好处的单子，咱们这个可能超出他们的运营范围了吧。早知道我租个车了，省的在寒风里等，你冷不冷啊？”刘立吸着鼻子，把脖子上那个短的不能再短的围巾裹了又裹，才勉强遮住自己的长脖子，“我怎么觉得今年比去年更冷啊，南方待久了我是越来越不抗冻了。”
　　风雪中，绿色的出租车疾驰，车上的刘立坐在副驾驶和师傅谈笑风生，后座上的江城在温暖的空调中不禁打起了盹。说也凑巧，安排给江城和刘立的车竟然就是滨江的牌照，滨D，司机师傅听到目的地之后，也很惊喜，说这是他年前最后一单了，下午就收工回家过年了，刘立一听更觉凑巧，两个人因为这个缘分很热烈地交谈了起来。自然而然地就聊到了当年那场地震。
　　“这几年回来扫墓的人少太多咯，更别说专门在这天回来的人，啧啧，凤毛麟角啊，”胖胖的师傅摇摇头，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睡着的江树，“这是你妹妹？当年出事的时候年纪还小吧？”
　　刘立张嘴本来想解释，但又觉得多说无益，只是含糊的点点头，“上初中，十四岁。”
　　“造孽哦，”司机把音乐声调小了很多，似乎是怕打扰到江树，“和我女儿一样大。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中学。就那个滨江二中嘛，当时惨得很哦，我记得我当时也是刚准备交班，一听说二中楼全塌了，我就赶紧往那边开。一到现场，头皮发麻，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一圈家长，黑压压的，围着哭喊，那就看不清人脸，楼塌了，水泥灰扬起来了，什么都看不清……”

　　水滴声，江城听到了微弱的水滴声，打在离她不远的水泥板上，啪嗒，啪嗒。她的大腿被死死压在一大捆钢筋下面，动弹不得，疼痛感早已变成了麻木感，她只是觉得两条腿冷得发颤。
　　“哥？”她扯着嘶哑的嗓子，小猫一样喊着，嗓子眼里水泥灰糊成一片，随着她的咽口水更加胶着。“哥……”她拨拉拨拉那只牵着她的手，已经凉了，但她固执地认定只是因为天气冷。
　　“你跟我说说话，哥？”她能感觉到发烫的眼泪从鼻子上滑下，落在眼前的石板上，很快就融入了灰尘中，她被压的死死，连脖子都无法动弹，只知道哥哥就在身后，那只牵着她的手肯定就是哥哥。他的大拇指第一个关节处有一颗微微凸起的痣，江城抚摸着那颗痣，坚持不懈地摇动着他的手，似乎，这样他就能醒过来了。

　　“江城，江城？”有人在喊她，江城睁开眼，看见窗外一片雪白，抬头看到了那家熟悉的酒店招牌。刘立已经从副驾驶下来，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她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滨江已经到了。
　　正要下车，那个和善的司机喊住了她，“姑娘，”他用方言问，“你初中哪里上的啊？”
　　“滨江二中，”江城回答。“我哥哥在隔壁的一高上学。”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姑娘。”司机师傅喃喃自语到，顺手把刚刚弹起的计价表又一次按下，“祝你和你哥哥新年快乐啊！”
　　哥哥？想必他说的是刘立吧，江城下了车正好看到气喘吁吁的刘立正在往台阶上搬行李。她忽然想，如果她的哥哥江舒还活着，应该也是刘立的年纪吧，他此刻在做什么呢？他是不是考上了大学，找了一份还不错的工作，然后和丽梓姐姐结婚生子？他会住在滨江还是住在别的城市？他还会不会每周末都去植物园骑自行车？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问题，江城穿过风雪，迈进了酒店大堂。
　　酒店的隔音很差，于是那天晚上，江城听着隔壁刘立打电话把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教训了遍，她在刷牙的时候刘立开始训斥张列夫不开窍，迟迟无法开题，洗脸的时候又听见大师兄抱怨说经费年底都花不完该怎么办，怎么办？刘立暴跳如雷，前几天不是还说没钱买打印机吗?怎么现在又不知道怎么花钱了？躺到床上，江城想翻出自己的手机看看有没有信息，却发现那个万年不坏的老人机竟然黑屏了，左右摔打都不亮，而此刻隔壁的刘立还在对大师兄进行谆谆教诲。
　　江城捣鼓了一会儿手机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就干脆把手机丢进了手提袋里，一晚上而已，应该也没人找她。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飘飘然的雪花，听着隔壁似有若无的电话声，悠悠然入了梦乡。

　　“真是搞笑，为什么挑今天期末考试啊，”同桌嘟嘟囔囔地从课桌里拿出鼓鼓囊囊的运动包，推了一把江城，“你还记得蛙泳怎么游吗？我夏天学的全都忘了！”
　　“别问我别问我不记得不记得……”江城一脸愁容，“不是说等下个学期再考试吗？搞什么啊……这么冷的天竟然让我们考游泳，感冒了怎么办啊，烦死了。”
　　“也有可能是咱们学校新体育馆刚刚调整完，就想拿咱们还有周边的学生当个小白鼠试试看……不过，”同桌忽然狡黠一笑，“听说新的泳池是恒温的呢，这可是咱们市第一个啊，哇，能享受一下也是可以的啦！”
　　“江城！”班长穿着羽绒服，头上顶着毛线帽，但是在毛线帽外面戴了副泳镜，脸蛋因为跑步红扑扑的，他一个箭步滑到江城面前，震掉了课桌上的一堆书，“江城，听说今天你哥也来考试哎，考试完了我能不能跟他说两句话？”
　　“说什么？”江城瞪大了眼睛，把班长的脸从自己眼前推开，“我哥可是明星，访谈要收费的。”
　　班长的脸涨得更红，紧张又害羞地问，“一个月早餐，成交？”
　　“交易取消。我哥很忙的，他是他们游泳队队长，考完试还要带领队伍回校呢。”
　　“哎呀小城，你就让我跟他说说话嘛，我就问问那个挖水动作怎么更帅气一点嘛，哎呀不要这么小气嘛……”

　　游泳馆里人声鼎沸，领导在台上发言，观众席上坐着的学生们早就交头接耳，难掩兴奋。江城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对面的哥哥，他笑眯眯地看着江城，比了个大拇指的动作，真老土，江城瞥了个嘴，转头从同学手里抽了根虾条吃。似乎是意识到了无人听讲，校领导的发言匆匆结束，各个班的体育老师们吹着口哨喊自己班的孩子们集合，发放考试号码，安排第一波要考的孩子们做好准备。江城抽到了23号，那还有好久，她把羽绒服重新套好，钻进了场边等待考试的叽叽喳喳的女生堆里。
　　落地窗外的天很阴，树木萧瑟，冷风阵阵，但是游泳馆内暖气充足，水温适中，身体好的同学们甚至就穿着泳衣在场边等待，江城觉得很神奇，小脑袋像拨浪鼓一样看看里面看看外面。她看了一群黑色的鸟很惊恐地从游泳馆远处飞来，几乎要砸到落地玻璃的时候忽然改变了方向，朝着远处飞去，把她吓了一大跳，一转过头就听到了老师喊了她的号码，“23号，23号。”
　　下水之后，还是有些发凉，她下意识地看向岸边坐在救生员旁边的哥哥，哥哥闭着眼点点头，意思是，小事一桩，别担心！
　　江城没有等来老师的哨声，却听到了像是大象嘶吼一样的声音，先是一头大象的嘶吼，然后是十头，一百头，一千头，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脚下本来踩的死死的泳池地板忽然变得像是棉被一样柔软，左摇右晃中她抬起头，看到那漂亮的透明屋顶也开始左右摇晃。
　　岸上的人，水里的人，像是着了魔，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都好奇地四处观察，直到大象的吼声变成了恐龙的吼声，脚底的棉花被变成了流沙，有人尖叫：“地震！是地震！”
　　哥！她拨开水花，刚要喊，就感觉自己被人猛拽了一把，朝着泳池边前进，然后被人推上了岸。“小城，快跑，快点！”直到那人说话，她才意识到她的哥哥跳进了泳池，把她推到了岸上，她立刻趴下来去拽哥哥，“你也快点！”
　　“好，不急。”
　　这是哥哥最后说的话，他还没爬上岸，体育馆的横梁就掉了下来，拍进了泳池，也几乎是在瞬间，亮晶晶的，崭新的体育馆像纸牌屋一样散掉了。江树感觉到自己重新掉回了水里，但水很快消失了，她又趴在了地上，身上疼的厉害，也冷得厉害，但她很庆幸自己一直紧紧抓住了哥哥的手。还好还好，她告诉自己，哥哥没有被冲走。

　　有节奏的敲门声响起，江树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她揉了一把脸，愣愣地看着窗外。
　　江树，起了吗？”门外是刘立的声音，“你电话关机了啊？赶紧起床吃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