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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番外 杨家将 伏波惟愿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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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杨念深和刘思简起床的时候已经时近中午,午饭早饭权当一顿吃了。
小七走进来,“三少,大少刚才来电话了,说不知老爷听了哪个胡说,正在家里生你的气呢,叫三少这两天先待在兴发,等老爷气消了再回去。”“知道了,”杨念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老头子又作的哪门子妖?”
“未必不是好事,”刘思简求之不得,“若是岳丈这气一年半载不消,你都能把他外孙儿带回去了。”杨念深脸上微红,一手肘捅过去:“青天白日的,瞎说什么!”
“媳妇儿,你谋杀亲夫啊,”刘思简作势捂着腹部,“你昨晚上可不是这样的!”
小七把脸扭到一边,暗道:我饱了!
吃罢饭,杨念深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叫过小七来询问:“大哥亲自打的电话,你亲自接的?”小七看着杨念深蹙起的眉,料到不妙,老老实实答道:“是,大少亲自打来的,我接的。”
杨念深又问:“除了我大哥的说话声,你还听见什么?”小七极力回想,摇摇头道:“没有了,大少那边很安静。”
“很安静,”杨念深攥起拳头,手心里沁出一层细汗,“放电话的办公室离车间很近,就算没有开工是吃饭时间,也应该能听见工人的吵闹声,不可能是安静的。”小七不禁毛骨悚然:“三少……”
“小七,我们得回去。”杨念深在一瞬间做出选择。
“可是大少说——”
“你是谁的人?”杨念深的目光变得凌厉。小七被她的气场镇住,吓得一愣:“我,我是三少的人。”
“那就去备马!”
兴发城门处。
落墨梅,残鳞败甲飞霜。
刘思简把杨念深的斗篷领绳又系紧了些,把腰间的龙胆亮银枪取下,“你把龙胆亮银带去,就当是带我去。”杨念深把穿云鬼塞进他手里:“穿云鬼替我留下陪你。”
刘思简把人拉进怀里,用力抱住,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言说。杨念深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如果日落时分还没有收到我的信,就说明出事了。”刘思简再次收紧双臂:“如果真这么倒霉,我就带人去救你。”
“不行,”杨念深语气坚决,“我觉得还是那个鬼子在作祟,他的目的是兴发。你一定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守好这座城,兴发的背后是中原腹地,是无数黎民百姓。若丢了兴发,你我就都是千古罪人。”
“不愧是我刘思简的媳妇儿,就是有胆识,”刘思简只觉得风大,吹得他眼睛发酸,“我保护好兴发,你要保护好自己,别让我年纪轻轻就成了鳏夫。”
杨念深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我会的,我还要跟你过日子,给你生小思简和小念深。”
杨念深坐在军车里,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龙胆亮银枪,那上面好像还有刘思简的温度和味道。她原打算骑马,但刘思简给她派了车。
她听见了刘思简的声音。
“南浦凄凄别,西风袅袅秋,一看肠一断——”
“好去莫回头。”[ 白居易诗《南浦别》]
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回荡在广阔无垠的天地间。
路上,阿天指着前方一处树林道:“少夫人,不如我们从那条近道走吧,能快不少。”杨念深略微思索:“不,走大路。”阿天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小七迷茫地看着她。他知道三少现在心情不好,不能招惹。杨念深看着窗外的树林:“兵法有云,逢林莫入。”
到了隆顺城门口,杨念深就打发阿天他们回兴发了。小七惴惴不安地打量四周:“三少,要不我们还是听大少的吧?”
杨念深回身看向他,正色道:“小七,你是谁的人?”小七瞬间站直了,脱口而出:“我是三少的人。”
“如果我一定要走一条死路,你还会跟着我吗?”杨念深眼神略微空洞,“说实话,我不怪你。”小七不假思索:“会,死不旋踵。”
“那就走吧。”杨念深迈出了那一步。
城门边,菡尖客栈二楼朝街的花窗开着。
“杨念深,我们终于要见面了,”恪莱恩斯手里端着一杯名叫“血腥玛丽”[这种鸡尾酒由伏特加、番茄汁、柠檬片、芹菜根,混合而制成,鲜红的番茄汁看起来很像鲜血,故而以此命名。西方民间关于血腥玛丽的起源至少有50多种版本。其中一种说她是女巫,又有说她是致残的新娘,还有人说她是嗜血的预言者,但都是恐怖和残忍的。]的鸡尾酒,“你真的很聪明,没有进那个树林,否则我就只能见到你的尸体了。”
宏声军工厂的红事已经变成了白事。
杨念沉披麻戴孝,坐在原本属于杨伏波的位子上出神。他脑子里全是今天早上的恐怖画面,一推开门就看见父亲圆瞪双目倒在血泊里,脖颈处是刺眼的刀伤。
小厮小声道:“大少,三少回来了。”
杨念沉猛一抬头,就看见杨念深跪在灵堂中央的棺材前,朝父亲的灵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你回来干什么?”杨念沉一把拉住她,低声呵斥。“你说我回来干什么?”杨念深看见了他眼睛里的血丝,“大哥,我也姓杨啊。”
杨念沉哽咽:“你回来就是死。”杨念深轻笑:“比起不忠不孝,死更好些。”杨念泽安置好悲伤过度的白竹镜,一进来就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你知道了?”
杨念深再次看了一眼杨伏波脖颈处的刀伤,“和上次袭击兴发的鬼子是同一伙人,他们用的是同一种军刀。”
杨念泽用力叹了口气,“不是让你别回来吗,怎么这么不听话?”杨念深拉住他的衣袖,道:“二哥,我保证,这是我绝对最后一次任性。”
“这件事发生得真是太突然了,请节哀。”恪莱恩斯从外面走进来,将手里的一束白花放在杨伏波的棺前。
宏声的人没有拦他,因为他带来的人挟持了门外的所有人。
“Thank you, sir, for thinking of my father.(多谢这位先生挂念家父)。”直觉告诉杨念深,这只黄鼠狼自以为在给鸡拜年。
“你可以跟我说你们的语言,我听得懂,”恪莱恩斯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黑色西装,“三小姐。”“看来先生很了解我们,”杨念深拿起那束花,放到白烛的火焰上点燃,然后丢进火盆里,“只有烧掉,才能把东西送给逝者。”
恪莱恩斯略显尴尬:“你说的没错,这样逝者才能收到——真是可惜,我和您父亲的合作还没有谈妥,如果可以,我希望继续与宏声合作。”杨念沉上前一步,像母鸡护鸡仔般将弟弟妹妹挡在身后:“先生想怎样合作?”
恪莱恩斯笑得委婉,语气却不容商量,“为了自保,我需要一批新型的枪支。”
杨念沉终于知道父亲为什么出事了,因为父亲拒绝了他。必须拒绝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相信,父亲的决定一定是正确的。
“可以,我是宏声的枪支设计师,我答应你,七天之内,你会拿到那批枪,”杨念深从后面走出来,“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恪莱恩斯饶有兴致,“什么条件?”
杨念深一板一眼道:“第一,得加钱,因为宏声现存的钢铁不够用了,得买;第二,钢铁必须由宏声的人组织采购,如果是你的人买错了钢材,从而导致造出来的枪有问题,我是不会负责的;第三,在交货之前,你必须保证宏声上下的安全,我们的军工厂是一座庞大的机器,缺了哪一部分都不能运行。”
恪莱恩斯露出得意的表情,“好,我答应你。”
恪莱恩斯一走,杨念泽的巴掌就扇到了杨念深的脸上。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在唇齿间碾碎,“你知道是谁害死了父亲,为什么还要答应他!我杨家满门忠烈,百年英名,全毁在你手上!”
“老二,”杨念沉挥手,让闲杂人等出去,“你就不能听老三把话说完?”
杨念深捂着脸,亲自把门关上,“我们唱一出〈救孤〉。”杨念沉蹙眉道:“〈搜孤救孤〉[又名《八义图》,京剧剧目。改编自中国古典戏剧《赵氏孤儿》,讲述了春秋时期晋国大夫赵氏因奸臣陷害而惨遭灭门后,其门客程婴与公孙杵臼计议,程婴舍子,公孙舍身,救出孤儿,后来程婴抚养赵氏孤儿长大并报仇雪恨的故事。]?”“搜就不用了,”杨念深揉了揉生疼的脸,“我来唱公孙杵臼舍生,你们唱程婴育子。”
杨念泽错愕,愣愣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随即抬起头:“不行,不行,老三,你最小,该你唱程婴。”杨念深苦笑道:“二哥糊涂了,我必须留下,不然谁给鬼子设计枪来拖延时间?”
杨念沉坐回原属于杨伏波的位子,“现在我是杨家之主,我说了算——我和老三唱公孙,老二和弟媳唱程婴。”
“不,不,”杨念泽连连摇头,“我怎能看你们赴死,而我夫妻苟活?倘若如此,我就算是死,又有何面目去见杨家列祖列宗?”杨念深拍拍他的肩膀:“给杨家留条血脉,祖宗不会怪你的。”
日落时分。
刘思简从训练场上下来:“阿天,隆顺那边有什么消息?”阿天当然知道二少问的是什么消息:“少夫人没有派人来。”刘思简原本就悬着的心悬得更高了:“去,通知所有兄弟,备战。”阿天应声而去。
刘思简看向隆顺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我的念深啊,你一定要好好的。
夜晚。杨念深的办公室里亮着灯,她叫来了小七:“小七,明日你跟我二哥走吧。”
“我不!”从看见恪莱恩斯的那一刻起,小七就明白了形势的严峻,“三少,我是你的人。”
杨念深叹息一声:“别犯傻,跟着二哥九死一生,跟着我十死无生,跟着我做什么,活着不好吗?”
“三少,我是你的人!”小七“扑通”一声跪下去,“就算是死路一条,小七也跟定三少了。”
“你不是谁的人,你是你自己的,”杨念深深吸一口气,“路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绝不后悔!”小七斩钉截铁。
“男儿膝下有黄金,别跪我,”杨念深示意他起来,“你一定要活下来,如果我侥幸没有死,我就带你去打鬼子,给我爹报仇;若是我没那命,你就替我埋骨,找个向阳的地方。”
小七嘴里一句“我愿与三少同生死共进退”还未吐出去。
“这是命令。”杨念深语气生硬。小七用力咬了咬牙:“遵命。”
杨念深拿起桌上的一把枪递过去:“拿着防身,用得上。”小七接过枪,看了又看,喜欢得紧:“三少,这枪真好看,叫什么名字?”
“以后告诉你,”杨念深又变回了平日里的杨念深,“小七啊,你要是叫小六该多好。”
小七没听明白,只顾着擦那把枪。
三少说了,以后告诉他。
还有“以后”!
小七突然抬头:“三少,我们为什么不向金错刀军团求援?”杨念深无奈道:“金错刀军团在六十里开外的昌城作战,除了思简在兴发的人,整个金错刀军团都陷在那里,包括刘伯伯和思箖哥。”
小七很清楚,三少一定不会允许刘思简丢下兴发来救宏声军工厂。“这个鬼子做事也太绝了,不懂什么是围师必阙[围师必阙,语见《军争》篇,意即对撤退回国的敌军不要阻拦,对被包围的敌军留下逃走的缺口,对濒临绝境的敌军不要过分逼迫。]吗?”杨念深攥住龙胆亮银枪,目光锐利:“他不懂兵法,一定会败在我们手上。”
次日凌晨四点,驶向大洋彼岸的钢材货轮上。
杨念泽面朝东方,暗自垂泪良久。白竹镜拉住他的手,轻声安抚:“大哥稳重,小妹机灵,他们一定会活下来的。”
“我们在唱一场戏,我唱给你听,”杨念泽揩去泪水,轻声唱道,“此时若有一人,舍得一命,若有一人,舍得一子,就可以救得孤儿性命。”白竹镜听出这是《搜孤救孤》,顿时潸然泪下。[暗合《杨家将》情节,四郎流落在番邦,故时间也为四点]
接下来几天,杨念深就像往常一样,画图纸、造试用枪、试枪。恪莱恩斯的眼线愣是没看出她一点破绽。
至于杨念泽和白竹镜,杨念沉对外宣称,白竹镜在大喜大悲中伤了元气,必须在房间里静养,杨念泽在旁照顾。
第七天,恰好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早晨,菜贩张卿继续着数十年如一日的送菜工作,本以为这会是与以往一样平凡的一天,直到杨念深叫住了他。
“三少有事?”
“我跟你打听一件事。”杨念深站在廊下,屋檐垂下的冰凌好像悬在她头顶的利刃。张卿咧开厚厚的嘴唇:“正巧,我也想跟三少打听一件事。”
杨念深也不急于一时,“你先问吧。”张卿警惕地观察周围:“三少这些天真的在给鬼子做事?”杨念深不答,反问:“你觉得是吗?”“不是。”此二字脱口而出。杨念深惨淡一笑:“你既知道,又何必问我?”
张卿盯着她看了一会,“三少想知道什么?”杨念深也开门见山:“兴发怎么样了?张卿摇摇头,“不妙啊,又被围了。”
“又来……”杨念深扶额,太阳穴处突突地跳,思索片刻放下手,“张卿,你愿不愿帮我一个忙?”张卿也没犹豫:“三少尽管吩咐。”
“你去一趟兴发城外……那里有一个地下河入口……你去准备……”
上午交货的时候,刚送来午餐菜的张卿就被恪莱恩斯的副官单独“提审”了。“你跟杨三小姐的关系很好?”
张卿立马就知道了自己被堵的原因,“是啊,三小姐贤身贵体,自然是要吃上好的菜,她常常吩咐我买这样菜买那样菜,一交代就得好久。嗨!谁让人家是小姐,我是菜贩呐!就像今早,她一交代就是好几刻钟,害得我差点在别的雇主那儿迟到!”
正午,主卧。这里原本属于杨伏波,现在属于杨念沉。
杨念沉锁好门窗,掀开床板,“小妹,这地下是我杨家的密道,四通八达,你拿好地图赶紧走。”杨念深杵在原地不挪步子:“我走了,你怎么办?”
杨念沉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小妹,我们杨家终究要留下一个人,否则恐怕祸及无辜,咱们杨家上上下下那么多长工,他们不该受这无妄之灾。”“可是,大哥——”杨念深都快急哭了,硬生生憋着不掉泪。
“哭什么,你大哥我可要名垂青史了,”杨念沉把地图塞到她手里,“沿着我画的路线走,小七他们在标记处接应你。”杨念深捏着地图,抿唇寸步不移。“别去兴发,天下男人千千万,刘思简未必是最好的,”杨念沉把小妹推进密道,盖上床板,“听话,好好活,把大哥的份也算上。”
片刻之后,隆顺城外,小七终于等来了自家三少,赶忙招呼人手,“快,我们走!”
杨念深扫视周遭的大箱子:“这些是什么东西?”“枪支弹药,还有黄鱼(金条),”小七拍拍那些箱子,“大少说,要想在如今乱世站稳脚跟,兵器和钱财一样都不能少。”
杨念深打开了装金条的箱子,然后看向在场众人,“诸位,我要去兴发,愿跟我去的留下,不愿去的就拿三条黄鱼离开。”
正午的阳光洒在金条上,光芒直刺人眼。
一部分人看看金条,看看杨念深,最终还是选了金条。走时,有人扬长而去,有人一步三回头,还有人对杨念深道:“三少放心,小的一定不会向鬼子透露你的行踪。”杨念深只是点了点头。
该走的走了,杨念深让留下的人把剩下的金条埋了,并许诺:只要还活着,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可以来拿走金条,但是每个人最多拿二十根。
小七还是没忍住,“三少,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兴发,刘思简就那么好,你连命都不要了?”杨念深将一把穿云鬼二代背上:“于兴发,不救,中原难保:于思简,不救,我虽生犹死。”小七默然,也拿了枪背在背上。
到此时,杨念深已无心悲痛,也无有恐惧,莞尔道:“从我们回到隆顺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该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