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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阁主夜话 ...

  •   枢机阁的黑漆大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寸许宽的缝隙。寄云栖伸手轻推,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在静夜里清晰得刺耳。门内没有灯火,只有庭院深处正厅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在雨后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他踏入院中,脚步落得很轻。但暗处立刻传来两声短促的鸟鸣,一高一低,像是夜枭的啼叫。这是枢机阁的暗哨在确认来者身份。寄云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特殊纹路的铜钱,举到月光能照见的位置。

      片刻寂静后,庭院两侧的阴影里传来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暗哨退去了。

      正厅的门无声开启。阁主站在门内,还是那身深灰长衫,左臂吊带已经取下,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僵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月光下深得像古井。

      “将军深夜来访,看来是有急事。”阁主侧身让开通路,声音平淡无波。

      寄云栖走进正厅。厅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正中的八仙桌上。灯下摊着几页纸,墨迹未干,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桌上还有两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铁盒,锈迹斑斑,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水渍;一块通体莹白的玉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工艺精绝,绝非民间之物。

      井底取出的东西。

      寄云栖的目光在那块凤佩上停留了片刻,才转向阁主:“夜枭的口供,看完了?”

      “看完了。”阁主走到桌边,示意他坐下,“很精彩,也很要命。”

      “要命的是哪部分?”

      “每一部分。”阁主自己先坐下,手指轻叩桌面,“湖州暗道、火油机关、京城暗桩、皇后手中的密诏、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凤佩上,“这块不该存在的玉佩。”

      寄云栖在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尽量不碰到椅背:“玉佩是真的?”

      “真的。内务府三十年前的旧物,当年一共制了两块,一块龙佩,一块凤佩,用的是和田美玉,请的是江南第一工匠,耗时三年。”阁主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细看,“龙佩在陛下那里,凤佩……应该在皇后手中,作为中宫信物。但它现在在这里,从一口井底捞出来,和沈贵妃的亲笔信放在一起。”

      “信上写了什么?”

      阁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推过那个铁盒。盒盖已经打开,里面是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纸质泛黄,边缘有细微的磨损。寄云栖取出信纸,展开。

      字迹秀美中带着几分凌厉,确实是沈贵妃的笔迹。信不长,只有半页纸,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眼睛里:

      “灵隐寺一晤,恍如隔世。陛下垂怜,妾身感念。今腹中已结珠胎,恐时日无多。若得天幸诞下麟儿,望姐姐念在昔日情分,视若己出,护他周全。此玉佩为证,妾身九泉之下,亦感大恩。沈氏婉约,绝笔。”

      日期是天启三年,春。

      天启三年。那是二十五年前,先帝还在位,今上还是太子。沈贵妃当时应该刚入宫不久,还未封妃。而皇后,那时的太子妃,已经执掌东宫数年。

      信里的“姐姐”指的自然是皇后。“腹中珠胎”是沈贵妃当时怀的孩子。但那个孩子后来如何了?史载沈贵妃一生无子,只生了一位公主,早夭。那这个孩子……

      寄云栖放下信纸,感觉指尖冰凉:“孩子没生下来?”

      “生下来了。”阁主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是个男孩。但出生当晚就‘夭折’了,记录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只有一行小字:沈氏婉约诞皇子,未名而殇。”

      “死了?”

      “明面上是死了。”阁主看着那封信,“但夜枭的口供里提到,沈贵妃死前曾对心腹宫女说:‘我对不起那个孩子,也对不起姐姐。’如果孩子真的夭折了,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皇后?”

      寄云栖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孩子没死?”

      “可能没死。”阁主的手指在信纸上划过,“也可能死了,但死因不寻常。更可能的是……孩子被调换了,或者,被送走了。”

      “送走?送到哪里?”

      “不知道。”阁主摇头,“但沈贵妃写下这封信,将凤佩一起交给皇后,显然是在托孤。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想让皇后保护那个孩子。而皇后收下了信和玉佩,却没有按照承诺去做——至少,没有公开保护那个孩子。所以沈贵妃临死前才会说‘对不起姐姐’,因为她可能后来才知道,皇后并没有履行诺言。”

      寄云栖闭上眼睛。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当年那个“夭折”的皇子可能还活着,如今已经二十五岁,隐姓埋名活在某个地方。而皇后手中握着这个秘密,沈家也握着这个秘密,双方互相制衡,也互相利用。

      “但这和太子有什么关系?”他睁开眼,“夜枭说,皇后手里的‘血脉凭证’关乎太子的身世。如果沈贵妃的孩子当年就送走了,太子怎么可能是她的儿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阁主从桌下又取出一卷纸,摊开。那是一份泛黄的宗人府记录抄本,字迹工整,记录着天启四年到天启十年间,东宫所有子嗣的出生、夭折、养育情况。

      “天启五年,皇后诞下嫡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顾苍玄。”阁主的手指停在某一行,“但根据太医署的记录,皇后在怀太子期间,曾三次‘胎象不稳’,需要卧床静养。而沈贵妃在太子出生前半年,也‘病’了,闭门不出,连当年的除夕宫宴都未参加。”

      时间太过巧合。皇后怀孕期间胎象不稳,沈贵妃同时称病。太子出生后,沈贵妃就“病愈”了,但不久后又传出怀孕的消息,次年诞下一位公主,公主三岁夭折。

      “你的意思是……”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没有任何证据。”阁主打断他,“这只是根据现有线索的推测。但夜枭说皇后手里有‘血脉凭证’,而这块凤佩和这封信,就是凭证的一部分。如果太子真是沈贵妃的儿子,那么当年可能发生了一次偷梁换柱——皇后自己的孩子没保住,或者根本没怀上,于是将沈贵妃的孩子抱来,充作嫡子。”

      所以皇后才会收下沈贵妃的托孤信和凤佩,因为那是交易的凭证,也是把柄。沈家用一个皇子换取了皇后更紧密的同盟,皇后则有了嫡子,巩固了地位。双方各取所需,但也因此被牢牢捆绑在一起。

      “先帝密诏呢?”寄云栖问,“王五死前说,皇后手里有先帝的密诏,不是今上,是先帝。”

      阁主的神色凝重起来。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最顶层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回到桌边翻开。册子里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人物画像,每幅画像下都有简单的标注。

      “这是枢机阁五十年来搜集的,所有可能影响朝局的重要人物关系图。”阁主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先帝、几位皇子、以及当年的几位重臣,“先帝晚年,最宠爱的皇子不是今上,而是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诚王。但三皇子母族卑微,先帝担心他即位后压不住朝局,所以最终还是传位给了嫡长子,也就是今上。”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图上一个名字上:“但在传位之前,先帝曾单独召见过一个人——当时的太子太傅,林文正。”

      林文正。寄云栖知道这个名字。三朝元老,清流领袖,五皇子顾苍岳的养母淑妃,就是林文正的孙女。林文正十年前病逝,但林家至今在朝中仍有不小的影响力。

      “先帝召见林文正,说了什么,无人知晓。”阁主继续道,“但那次召见后三个月,先帝就驾崩了。今上顺利即位,三皇子被封诚王,就藩去了南边。而林文正在先帝驾崩后,立刻告老还乡,再不问朝政。”

      “密诏的内容……”

      “我怀疑,密诏可能关乎皇位的最终归属,或者,关乎某种制衡新帝的手段。”阁主合上册子,“先帝晚年多疑,对今上也不是完全放心。留下密诏给皇后,可能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今上行事偏差,或者皇室出现重大变故,皇后可以凭密诏行废立之事,或者……召诚王回京。”

      寄云栖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皇后手中的密诏,就是一张可以掀翻整个棋盘的底牌。难怪她能在沈家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依然稳坐西苑,不慌不忙。因为她手里还握着最后的手段。

      “密诏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阁主摇头,“可能在西苑,可能藏在别处,也可能……根本不在皇后手里,而是交给了别人保管。”

      “谁?”

      “最可能的是林家人。”阁主道,“林文正虽然死了,但他的儿子、门生还在朝中。尤其是淑妃,她是林文正的孙女,又是五皇子的养母,若皇后将密诏交给她保管,既安全,又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淑妃。寄云栖想起那个看似柔婉实则精明的女人。她曾向自己透露太子的伏击计划,又为保五皇子与自己短暂合作。如果密诏真在她手里,那她的立场就复杂了——她既要保五皇子,又要考虑林家的利益,还要在皇后、沈家、顾苍旻之间权衡。

      “五日后,子时。”寄云栖忽然道,“王五交代,沈家定下的最后期限。不论湖州消息到没到,都会在那时刺杀太子和五皇子,制造混乱。”

      阁主眼神一凝:“五日……时间很紧。”

      “江南的战局,必须在这之前有个结果。”寄云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我要给顾苍旻传信,把暗道的准确情报送过去,也把京城的期限告诉他。”

      “信可以送,但……”阁主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湖州五日之内不能攻破,该怎么办?”

      寄云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那就做好京城大乱的准备,在混乱中控制局势,保住该保的人。”

      “如果控制不住呢?”阁主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如果太子和五皇子真的死了,如果密诏被拿出来,如果诚王回京,如果……那个可能还活着的沈贵妃之子,也突然出现呢?”

      一连串的“如果”,每一个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刚刚稳定的朝局再次拖入深渊。

      寄云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那我就杀。”

      “杀谁?”

      “谁乱,杀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诚王若敢回京争位,杀。林家若敢拿出密诏,杀。沈家余孽若敢再动,杀。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皇子……”他顿了顿,“若他聪明,就该永远隐姓埋名。若他不聪明,也一样杀。”

      阁主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感慨:“将军果决。但杀人容易,收拾局面难。杀了那么多人,这江山谁来坐?朝堂谁来信服?百姓谁来得安?”

      “顾苍旻。”寄云栖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这江山,只能他来坐。也只有他坐,这十年流的血,才算没有白流。”

      阁主与他对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七殿下有将军,是他的幸事。”

      “不。”寄云栖摇头,“是我有他,才是幸事。没有他,我可能早就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或者,变成另一个沈家,另一个皇后。”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阁主心头一震。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军苍白的脸、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定,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封信和玉佩,”阁主走回桌边,将两样东西重新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将军打算如何处理?”

      “先收着。”寄云栖道,“现在不是揭开的时候。等江南平定,等顾苍旻回京,等他站稳脚跟……再决定要不要用,怎么用。”

      “那密诏……”

      “让枢机阁去查。”寄云栖走回桌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纸,“查林家,查淑妃,查所有可能知道密诏下落的人。但要隐秘,不能打草惊蛇。”

      阁主点头:“明白。”

      寄云栖开始写信。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一封详细的密函,将夜枭交代的湖州暗道情况、火油机关的破解线索、京城五日期限,全部写进去。他写得很仔细,字字斟酌,既要传达足够的信息,又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截获后引发麻烦的措辞。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抬头问:“柳七有消息吗?”

      “还没有。”阁主摇头,“他才出发一日,到湖州至少还要两日。就算一切顺利,找到那孩子,看到图纸,再回来报信,至少也要四五日。”

      时间卡得太紧。柳七的消息,很可能赶不上五日的期限。

      寄云栖继续写信,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写完最后一字,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滴上火漆,却没有立刻印上印章。

      “阁主,”他忽然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迟疑,“你觉得……顾苍旻知道这些吗?关于太子可能的身世,关于沈贵妃那个孩子,关于先帝密诏……”

      阁主沉吟片刻:“七殿下心思缜密,这些年暗中调查沈家,不可能完全不触及这些旧事。但他知道多少,知道多深,我不敢妄断。不过……”他看向寄云栖,“将军若担心他知道后承受不住,大可不必。七殿下不是脆弱之人,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真相的准备。”

      寄云栖沉默。他知道阁主说得对。顾苍旻若是那种会被真相击垮的人,早在十年前母妃被害时就已经垮了。这十年,他装病隐忍,暗中布局,步步为营,心志之坚,非常人可比。

      但他还是担心。担心那些冰冷的真相会像刀子一样,划开顾苍旻早已结痂的伤口。担心那些肮脏的往事会玷污那个人心中仅存的一点对亲情、对皇室的幻想。

      “将军,”阁主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信写好了,就派人送出去吧。江南那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寄云栖点头,印上自己的私章。他将信交给阁主:“用最快的渠道,务必在明日日落前送到顾苍旻手中。”

      “放心。”

      阁主接过信,转身走向内室。寄云栖独自站在厅中,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灯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晃动不定。

      窗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声。天快亮了。

      又是一夜未眠。背上的伤疼得厉害,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但他不能休息,还有太多事要做:清理王五交代的七处暗桩,加强宗人府看守,监视西苑和淑妃,调配江南援兵和器械……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将皇城的轮廓勾勒出来。这座古老的宫城在晨雾中沉默着,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暗流涌动,都与它无关。

      但它知道。每一块砖石、每一片琉璃瓦,都知道这二十年来,这里发生过多少阴谋、多少背叛、多少生死。它们沉默地见证着,也沉默地等待着,等待一个真正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寄云栖关上门,转身离开正厅。走出枢机阁时,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有早起的小贩开始摆摊,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这座城正在醒来。

      他坐上马车,靠在车厢里,闭上眼睛。

      五日。

      还有五日。

      这五日内,他必须稳住京城,必须为顾苍旻扫清所有障碍。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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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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