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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京华夜雨 ...
马车驶入宫门时,天际已堆起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着皇城的飞檐。空气闷热潮湿,带着暴雨将至的粘稠感。寄云栖掀开车帘一角,望见养心殿廊下的宫灯早早点亮了,昏黄的光在渐起的风中摇曳不定。
陈默扶他下车时,低声道:“要变天了。”
寄云栖没有应声,只是将怀中的湖州全图拢得更紧些。背上的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钝痛加剧,每一步都牵扯着绷紧的皮肉。他踏入殿门,王公公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未散的忧色。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西苑那边……又出事了。”
寄云栖脚步一顿:“皇后?”
“不是皇后,是她身边的孙嬷嬷。”王公公引着他往内走,一边急促道,“今儿午后,孙嬷嬷在佛堂外头的院子里打扫落叶,突然就倒下了。看守的宫女去扶,发现她口鼻流血,浑身抽搐,太医赶过去时,人已经没气了。”
寄云栖眼神骤然锐利:“中毒?”
“太医验了,是南诏那边传来的‘见血封喉’,混在她午时喝的药汤里。”王公公的声音发颤,“那药是佛堂小厨房煎的,经手的三个人都查过了,背景清白,与沈家毫无瓜葛。药渣也验了,除了太医开的安神方子,没有别的东西。”
“药汤从煎好到送到孙嬷嬷手里,经过谁的手?”
“小厨房煎好,由皇后身边另一个老嬷嬷端到佛堂门口,交给看守的宫女,宫女再送进去。”王公公道,“那老嬷嬷跟了皇后三十年,昨夜被我们的人审过一轮,没问出什么。看守的宫女是昨儿新换的,底子干净。药碗是普通的粗瓷碗,孙嬷嬷喝完后,碗还没收走人就倒了。”
寄云栖走到案前坐下,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伤痛不存在。他伸手接过王公公递来的热茶,却不喝,只是捧着,让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
“孙嬷嬷死前,可说过什么?见过什么人?”
“没有。从早到晚,她就没出过佛堂院子。”王公公摇头,“不过……”他迟疑了一下,“看守的宫女说,午时前,皇后在佛堂内诵经,孙嬷嬷在院子里打扫时,曾对着东南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嘴里好像念叨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东南方向。寄云栖在心中描摹西苑佛堂的方位——东南,那是长春宫旧址的方向,沈贵妃生前居所。
“皇后反应如何?”
“皇后一直待在佛堂内,没出来。听到外头动静,只让宫女传话说‘知道了’,再没别的话。”王公公顿了顿,“倒是……太医验完尸要离开时,皇后忽然隔着门说了句‘告诉寄将军,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告诉寄将军,下一个,该轮到我了。
这句话像一根冰针,猝不及防扎进寄云栖的耳中。他缓缓放下茶盏,瓷底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
不是求饶,不是威胁,是陈述。皇后在陈述一个她认为即将发生的事实——孙嬷嬷被灭口,下一个就是她。
“她认为是我要杀她?”寄云栖的声音很平。
王公公低头:“老奴不敢妄测。但皇后这话……像是认定了有人要灭口。”
灭口。孙嬷嬷知道什么?皇后又知道什么?以至于幕后之人要赶在审讯深入之前,在层层看守之下,用南诏秘毒杀人灭口?那个下毒的人,又是如何将毒精准地下到孙嬷嬷的药碗里,而不惊动任何人?
寄云栖闭上眼。脑中闪过枢机阁主的话:胭脂铺,周寡妇,内务府采办遗孀,与沈贵妃宫中旧人有旧。还有“夜枭”,那个昨夜逃脱的影堂统领,可能就潜伏在京城某处。
如果孙嬷嬷知道的那个秘密,关乎皇后与沈家之间更深层的勾结,甚至关乎那个“血脉凭证”……那么要灭她口的,未必是沈家,也可能是皇后自己——为了保住更大的秘密,牺牲一个心腹嬷嬷。但皇后如今被严密看守,如何传递命令?如何弄到南诏秘毒?
除非,宫里还有沈家,或者说,还有那个“夜枭”能动用的暗桩。
“陈默。”寄云栖睁开眼。
“属下在。”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陈默上前一步。
“你亲自去查三件事。”寄云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第一,孙嬷嬷今日所穿衣物、所用器物,包括她扫地的扫帚、端药的托盘,全部仔细查验,看有无夹带或沾染毒物。第二,佛堂小厨房今日所有进出人员,包括送柴送水的杂役,一个不漏,全部重新审讯,用刑。第三,查内务府近三个月所有药材出入记录,尤其是南诏或西南方向来的药材,看有无异常。”
“是。”陈默领命,却不立刻走,而是问道,“将军怀疑毒是通过别的途径下的?不是药汤?”
“南诏‘见血封喉’毒性极烈,沾唇即死。”寄云栖道,“若混在药汤里,孙嬷嬷喝第一口时就该发作。但宫女说她喝完整碗药,过了一盏茶功夫才倒下。毒未必在汤里,可能在她手上,在碗沿,在……任何她接触过的地方。”
陈默眼神一凛:“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没入殿外渐浓的暮色里。
王公公小心地问:“将军,皇后那边……要不要加派人手?或者换个更稳妥的地方?”
“不必。”寄云栖摇头,“她若真想死,有的是办法。既然说了‘下一个该轮到我’,便是在等。等那个要杀她的人动手,或者……等我们查出什么,去问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公公:“让太医开一剂温和的安神汤,每晚送去。告诉皇后,她若死了,五皇子明日就会‘暴病薨逝’。她若活着,五皇子还能在府中安稳度日。”
王公公心头一颤,低声道:“老奴这就去传话。”
殿内又只剩寄云栖一人。他将怀中的湖州全图取出,在案上缓缓展开。烛火跳动,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映得忽明忽暗。他的手指抚过沈家老宅地下错综复杂的暗道,最终停在城外那片芦苇荡。
图纸。孙工头。十岁的孩子。
这三个词在他脑中反复盘旋。枢机阁的暗桩无法接触那孩子,因为沈家在湖州控制极严。但有没有别的办法?不通过暗桩,不通过常规途径?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柳七。
那个少年飞贼,轻功卓绝,擅长潜踪匿迹,更有一手开锁追踪的绝活。柳七的师父柳三当年冤死,案子与沈家有关,柳七对沈家恨之入骨。而且柳七不是枢机阁的人,也不是朝廷的人,他是寄云栖私下收留的“江湖人”,行事可以更灵活,更不受拘束。
但柳七太年轻,才十六岁,虽有天赋,经验终究不足。湖州如今是龙潭虎穴,让他去,风险太大。
寄云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烛火将他沉思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跃感。柳七掀帘进来,脸上还带着昨日激战后未褪尽的苍白,但眼睛亮晶晶的,见到寄云栖,咧嘴一笑:“将军,您找我?”
“伤怎么样?”寄云栖问。
“小伤,早就没事了。”柳七拍了拍胸口,却牵动了内伤,忍不住咳嗽两声,忙又挺直背,“真的,不碍事。”
寄云栖看着他强撑的模样,心中某个决定忽然清晰起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柳七有些受宠若惊地坐下,眼睛却一直瞟着案上那幅巨大的湖州图,好奇又不敢多问。
“你看得懂舆图吗?”寄云栖忽然问。
“看得懂!”柳七立刻点头,“我师父教过。他说做我们这行的,不光要认路,还得会看官府的地形图,哪儿有哨卡,哪儿能藏身,都得心里有数。”
寄云栖将图转向他,手指点向湖州城西:“这里,有个私塾。私塾里住读着一个十岁的孩子,姓孙,他父亲三个月前暴病身亡,死前给过他一个油布包,让他藏好。”
柳七的眼睛瞪大了:“将军,您是要我去……偷那个油布包?”
“不是偷。”寄云栖看着他,“是去看,去确认。如果那孩子手里真有东西,如果东西真如我们所想,那么你要做的,是记住那东西的样子,记住上面的每一个标记,然后回来画给我。”
柳七愣了愣:“不去拿回来?”
“不拿。”寄云栖摇头,“东西留在孩子手里,比在我们手里更安全。沈家若不知道孩子手里有东西,就不会动他。我们若拿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还会害了那孩子和他母亲。”
柳七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挠头:“可是将军,湖州现在不是被沈家占着吗?我怎么进去?进去了又怎么找到那孩子?找到了又怎么能看到东西还不惊动他?”
寄云栖从案下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一截炭笔,几片薄如蝉翼的绢纸,一小瓶无色无味的药水,还有一枚小小的、刻着特殊纹路的铜钱。
“炭笔和绢纸,是让你记图用的。药水叫‘忘忧散’,沾一点点在帕子上,捂住口鼻片刻,能让人昏睡半个时辰,醒来后记不清昏睡前半刻钟的事,对身体无害。”寄云栖将铜钱推到柳七面前,“这枚钱,是信物。湖州城西‘孙记豆腐坊’的老板娘,是枢机阁的暗桩,但她不知道你的身份。你拿着这枚钱去买豆腐,她会给你指路,告诉你那孩子每日的作息、私塾的布局、以及沈家在城西的巡查规律。”
柳七拿起铜钱,对着烛火仔细看,上面刻的纹路似鸟非鸟,似鱼非鱼。“然后呢?”
“然后,你要自己想办法混进私塾,找到那孩子,确认油布包的存在和内容。”寄云栖的声音很沉,“记住,你的任务只有确认和记图,不要节外生枝,不要与沈家人冲突,更不要试图带走任何东西。看到图,记在心里,立刻离开湖州,回来见我。”
柳七握紧了铜钱,少年人的脸上浮现出罕见的郑重:“将军放心,我一定办到。”
“此去危险重重。”寄云栖看着他,“湖州如今戒备森严,沈家死士遍布,城防严密。你可能进得去,出不来。你若现在说不去,我不怪你。”
柳七却笑了,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执拗:“将军,我师父是让沈家害死的。我这条命是您救的。您让我去办事,是信我。我柳七虽然是个飞贼,但也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什么叫有仇必报。”
寄云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放在桌上:“这是隐麟卫的令牌。你带着,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亮出令牌,江南境内所有隐麟卫暗桩,都会拼死护你。”
柳七没有接,只是摇头:“将军,这东西太显眼了。我带着,反而容易暴露。您给我几两碎银子、一点干粮、一身普通衣裳就行。飞贼有飞贼的路子,我知道怎么混进城,怎么藏身。”
寄云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父亲战死,家破人亡,满腔仇恨却无处发泄,只能借着纨绔浪荡的外壳,在暗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好。”他将令牌收回,“需要什么,去找陈默。明日天亮前出发。”
柳七站起身,抱拳行礼:“是!”
少年转身要走,寄云栖又叫住他:“柳七。”
柳七回头。
“活着回来。”寄云栖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柳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将军,我命硬着呢!”
少年掀帘出去,轻快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寄云栖独自坐在烛火前,看着跳跃的火苗,良久未动。
殿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王公公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见他还在看那幅湖州图,低声道:“将军,该用晚膳了。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呢。”
寄云栖这才觉得胃里空得发慌,背上的伤也疼得更清晰了。他点了点头:“简单些就行。”
王公公退下去安排。寄云栖却依旧没有动,目光落在湖州图之外——江南的雨季要来了,顾苍旻的旧疾最怕湿冷,湖州攻坚又遇阻,援兵和器械还在路上……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给顾苍旻写信。不是传递情报的密函,而是一封私信。他写得很慢,字迹比平日更工整些,写江南雨季将至,提醒他注意保暖,写京中已定,让他无须挂怀,写援兵器械已在途中,不日可达,写湖州城坚,勿要强攻,当以智取……
写到一半,他停笔,看着纸上那些克制的、近乎官样的措辞,忽然觉得无比空洞。他想写的不是这些。他想问你的伤怎么样了,咳血可止住了?夜里可还疼?想告诉他京城昨夜也下了雨,养心殿的海棠被雨打落了一地,想说他从枢机阁回来时路过西市,看见有人在卖江南的藕粉糕,想问他湖州的藕粉糕是不是这个味道……
但这些话,一句也写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在那封信的末尾,添了一句极短的话:
“江南多雨,珍重加衣。京中诸事已安,唯待君归。”
搁下笔,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滴上火漆,印上自己的私印。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背上的伤疼得有些难以忍受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公公端着食盒进来时,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将军,您这伤……”
“无碍。”寄云栖摆手,示意他将食盒放下。是很简单的清粥小菜,还有一盅炖得浓白的鱼汤。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但还是一口一口,吃得干净。
殿外雷声渐近,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殿内照得雪亮。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轰鸣的雨幕。
寄云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冰凉的雨丝夹杂着土腥气扑进来,打在他脸上。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想起江南此刻,应该也在下雨。不知顾苍旻是在军帐中看舆图,还是在城下巡视防务?可曾添衣?可曾按时用药?
“将军,窗边风大,您身上有伤……”王公公小心翼翼道。
寄云栖关上了窗,回到案前。他取出怀中的账本,再次翻开。那些冰冷的数字和交易记录,在烛火下泛着陈旧的黄。他一页页看过去,目光最终停留在最后一页——沈家与南诏三王子的密约,沈贵妃的见证。
沈贵妃。长春宫。灵隐寺。
还有皇后那句“血脉凭证”。
这些碎片在脑中翻腾,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但他有一种直觉,这些碎片背后藏着的秘密,可能比沈家通敌叛国更骇人,更足以动摇国本。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着雨水,由远及近。陈默浑身湿透地冲进来,蓑衣上的水淌了一地。他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甚至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将军!找到了!”
寄云栖抬眼:“找到什么?”
“毒!”陈默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的东西,展开,里面是一片枯黄的、边缘残缺的叶子,“在孙嬷嬷扫地的扫帚柄上,缠着一圈细线,线上沾着这种叶子磨成的粉末。太医验了,正是‘见血封喉’的叶子晒干碾碎后的样子!”
寄云栖接过那片叶子,对着烛火细看。叶子已经干枯破碎,但形状特殊,边缘有细密的锯齿。
“扫帚是哪里来的?”
“佛堂院里原本就有的旧扫帚,孙嬷嬷今早自己从杂物房拿的。”陈默语速很快,“属下查了,那扫帚至少放了半年,积了厚灰。但扫帚柄上那圈细线,是新的,麻线,普通得很,街上随处可买。”
“线呢?”
“在这里。”陈默又取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截寸许长的麻线,线上隐约可见淡黄色的粉末残留。
寄云栖看着那截线,脑中飞快推演:有人将浸过毒粉的细线缠在扫帚柄上,孙嬷嬷扫地时手心出汗,沾上毒粉,之后端药碗时毒粉沾到碗沿,喝药时又沾到嘴唇……
“缠线的人,必须能接近佛堂的杂物房,且不被怀疑。”他缓缓道。
“佛堂的看守是昨日新换的,但杂物房的钥匙一直在孙嬷嬷自己手里。”陈默道,“不过属下问了,昨日孙嬷嬷被带去审讯时,钥匙曾短暂交给看守的宫女保管,大约半个时辰。期间,那宫女去了一趟茅房,钥匙就挂在门口的钉子上。”
“哪个宫女?”
“叫春杏,十九岁,内务府三年前拨到凤仪宫的,背景清白,昨夜审讯时也没问出什么。”陈默顿了顿,“但属下查了她今日的行踪——午后她换班后,去了浣衣局取洗好的衣物,途中‘不小心’摔了一跤,掉进了荷花池,被一个路过的太监救起。那太监……”
“哪个太监?”
“叫小顺子,在御花园当差,入宫五年。”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属下查到,小顺子有个干哥哥,在城西永济药铺当学徒。”
永济药铺。城西。沈家暗桩。精通南诏草药。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寄云栖眼中寒光骤现:“人呢?”
“春杏已经控制,小顺子……”陈默脸上浮现出懊恼,“不见了。御花园的人说他午后告假出宫,说是家里老娘病重,至今未归。属下已派人去他登记的住址,是城南的一处大杂院,但同住的人说,小顺子根本没有老娘,他老家在三百里外,父母早亡。”
“所以是跑了。”寄云栖冷笑,“跑得快,说明他知道事发了,或者接到了警告。”
“属下已下令封锁九门,严查出城人员,并派人在城内搜寻。”陈默道,“但若真是‘夜枭’的人,恐怕……”
恐怕早就准备好了藏身之处,甚至已经易容改扮,混迹于市井之中。
寄云栖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这样的雨夜,正是潜踪匿迹、杀人灭口的好时机。小顺子此时失踪,恐怕凶多吉少。而那个救他起来的“路过太监”,是否真的只是路过?
“春杏审了吗?”
“审了,用了刑,但她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陈默摇头,“她身上也没有搜出可疑之物。但属下觉得,她未必全然无辜——摔跤的时机太巧,掉进荷花池也太巧。”
寄云栖沉默片刻,道:“把她带来。”
陈默一愣:“现在?”
“现在。”
春杏被带进来时,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手腕上有新鲜的勒痕。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寄云栖没有立刻问话,只是静静看着她。殿内只有雨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这种沉默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恐惧,春杏的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孙嬷嬷死了。”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中毒死的。毒在她扫地的扫帚上。”
春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将军明鉴!奴婢、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就是一时内急,把钥匙挂在门上,去了趟茅房,回来钥匙还在,什么也没动过!”
“你去茅房时,可曾见过什么人?听到什么动静?”
“没、没有……啊,好像……”春杏努力回忆,“奴婢好像听见杂物房那边有轻微的响声,像是老鼠,但当时急着如厕,没在意……”
“从茅房出来,钥匙可曾检查过?”
“没、没有……奴婢想着就一会儿,应该没事……”
寄云栖看着她恐惧的眼睛,忽然问:“小顺子救你起来时,可曾跟你说过什么?”
春杏一愣,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没说什么……就是问奴婢有没有摔着,然后扶着奴婢去换了衣裳……”
“他碰过你的手吗?”
“……扶的时候,碰、碰了一下。”
“哪只手?”
“右、右手。”
寄云栖看向陈默:“查她右手,尤其是掌心。”
陈默立刻上前,抓起春杏的右手,就着烛光仔细看。春杏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片刻后,陈默眼神一凝:“将军,她掌心有极淡的黄色粉末,虽然洗过,但指甲缝里还有残留!”
春杏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寄云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毒粉是缠扫帚时沾上的吧?小顺子救你时,将毒粉抹在你掌心,你再回去挂钥匙时,无意中抹在了扫帚柄的麻线上。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是荷花池的污泥。对不对?”
春杏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拼命摇头,却说不出话。
“小顺子现在在哪里?”寄云栖问。
“奴、奴婢不知道……他真的只说家里老娘病重,出宫去了……”春杏哭道,“将军,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毒!他、他只说是能让孙嬷嬷睡一会儿的药粉,免得她总折腾我们这些下人……奴婢真的没想过要害人!”
能让孙嬷嬷睡一会儿的药粉。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孙嬷嬷是皇后心腹,脾气大,底下的小宫女没少受气。若有人给出一种“让她消停”的药,春杏很可能真的会动心。
但下药的人,却将“忘忧散”换成了“见血封喉”。
寄云栖闭上眼。好精妙的局。利用一个小宫女对掌事嬷嬷的怨气,利用一次“意外”的落水,利用救人时的肢体接触,将毒粉转嫁。就算事发,春杏也只会承认自己下了让人昏睡的药,绝不会承认是毒。而真正的下毒者——小顺子,或者他背后的“夜枭”,早已金蝉脱壳。
“带下去,继续审。”寄云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问出她和小顺子所有的接触细节,问出还有谁知道这件事,问出凤仪宫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小顺子’。”
陈默将瘫软的春杏拖了出去。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雨声却更大了,敲打着瓦片,仿佛永无止息。
王公公悄声问:“将军,要彻查凤仪宫旧人吗?”
“查。”寄云栖的声音很冷,“所有在沈贵妃生前伺候过长春宫、后来又调到凤仪宫的人,全部筛一遍。还有内务府,所有与采办、药材、器物相关的人,一个不漏。”
“是。”
王公公退下后,寄云栖重新坐回案前。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忽长忽短。他伸手按了按刺痛的额角,背上的伤口在潮湿的雨夜里疼得钻心。
但他不能休息。江南的棋局等着他落子,京城的暗涌需要他镇压,皇后口中的秘密需要他解开,潜伏的“夜枭”需要他揪出……
还有顾苍旻。那个在江南淋着同样的雨,守着岌岌可危的战线,肩上担着整个王朝未来的人。
他铺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写调兵的手令,写给沿途州府的公文,写催促兵部加紧运送器械的文书。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殿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笔,侧耳倾听。
雨声中,似乎夹杂着极细微的、不同于雨打屋檐的声响——像是瓦片被轻轻踩动,又像是夜鸟掠过屋檐。
他缓缓放下笔,手无声地移向案边横放的刀柄。
烛火忽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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